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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玫瑰经与玫瑰刺 ...

  •   里士满行宫,1540 年 7 月 1 日—7 日

      里士满的夏日天亮得极早,四点半,天色已从鸽灰变成淡金。安妮却必须在四点钟起床——不是因为她勤勉,而是因为亨利八世的贴身侍卫会在四点过一刻准时推开寝宫门,确认“王后今日是否已为国君灵魂的起居而起身”。

      她睡眼惺忪地披上亚麻晨衣,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像踩在一张尚未签字的合同上。

      “王后殿下,该去小经堂了。”侍卫的声音不带起伏,却带着刀鞘的金属味。

      安妮点头,顺手把昨夜写好的第四封信塞进袖袋——信的开头永远是:

      “致我最尊贵、最仁慈、最英明的夫君与君主——亨利八世……”

      字迹娟秀,墨里掺了一点点玫瑰水,以示温柔。

      小经堂在城堡东侧,三面高墙,只留一扇玫瑰窗。安妮跪在硬木跪凳上,面前是经架、蜡烛和一本烫金边的拉丁文日课。她必须高声诵念《诗篇》第五十一篇,声音要足够大,大到能穿过石墙,被守在走廊尽头的书记员记下“王后今日虔诚依旧”。

      有时候,她故意把拉丁重音读错,让守在外面的老神父皱眉——这是她一天里唯一允许的叛逆。

      做完早课,安妮会被带去玫瑰走廊散步。走廊两侧种满白玫瑰,据说亨利命人每日清晨剪下三朵,插在寝宫床头,以示“纯洁的婚姻”。安妮每次路过都会在心里冷笑:纯洁到需要三把剪刀守着。

      她会在走廊尽头的小桌前写信。信纸是特制的,左上角压有都铎玫瑰水印,右下角必须盖她的私章——一只德意志小鹰,鹰爪下是一行极细的拉丁文:Sine timore(无惧)。

      信的内容千篇一律:

      “……臣妾每日为您祈祷,愿痛风之疾早日消散,愿国泰民安,愿陛下万寿无疆……”

      她把信交给侍卫,侍卫再交给书记官,书记官再呈给国王。信在路上要走三天,三天后,亨利会在信尾用红笔写下一个潦草的“R.”(Rex,国王),表示已阅。安妮把这一撇一捺当作甲方回执,继续在下一个黎明重复流程。

      第七天,玫瑰走廊上出现了一抹深红——玛丽公主。她二十一岁,穿黑色天鹅绒长袍,领口别着银质十字架,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王后殿下,”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冰面,“您每日为我父祈祷,可曾想过为英格兰的信仰统一祈祷?”

      安妮的指尖在袖口收紧,面上却露出温顺的笑:“公主殿下,我学识浅薄,不敢妄议圣事。一切惟陛下与夫君之命是从。”

      玛丽盯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是否藏着异端。

      “那么,”玛丽语气更冷,“若有一日,陛下命您放弃德意志的弥撒,改随英格兰礼拜,您当如何?”

      安妮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臣妾的灵魂渺小,只愿追随君主与丈夫的指引。”

      玛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身离去,黑袍扫过白玫瑰,像一滴墨落在雪上。

      当日下午,玫瑰走廊上出现第二个人影——六岁的伊丽莎白。她穿淡蓝色亚麻裙,手里攥着一根折断的玫瑰枝,像握着一柄小剑。

      “王后”她仰起脸,声音清脆,“为什么拉丁文里‘potestas’(权力)是阴性词?”

      安妮蹲下来,与女孩平视,指尖拂去她发梢的雨珠:“也许,”她轻声说,“在他们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要怎么使用她了。”

      伊丽莎白的眼睛亮了一瞬,像烛火被风挑旺。

      “那如果我不想被使用呢?”

      安妮沉默片刻,雨点打在玫瑰花瓣上,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那就先学会用他们的规则,再打破它。”

      女孩把折断的玫瑰枝插进泥土,像插下一面看不见的小旗。

      安妮的日程被切割得精确到分钟:

      ? 4:00 起床,晨祷;

      ? 4:30 抄写玫瑰经,一式三份,分别献给国王、圣母、自己;

      ? 5:00 早膳,只喝淡麦粥,以示清心;

      ? 6:00 写信,内容永远是“虔诚、顺服、祝福”;

      ? 7:00 玫瑰走廊散步,必须面带微笑,步幅不得超过国王的脚印模板;

      ? 8:00 回到小经堂,开始第二轮祈祷。

      她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祈祷机,发条的一端握在亨利手里。

      第七封信里,安妮第一次写下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白玫瑰虽美,却易染尘埃。臣妾愿为陛下守其洁白,亦愿为陛下清扫尘埃。”

      她把“尘埃”一词写得极重,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滴泪。

      三天后,亨利在信尾批了一个更大的“R.”,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玫瑰不必清扫,朕自有剪刀。”

      安妮把信纸折成小小方块,塞进束腰暗袋。剪刀也好,玫瑰也罢,她已学会在刀锋上种花。

      第七日傍晚,安妮独自站在玫瑰走廊尽头,手里握着第八封信。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与花瓣腐烂的甜味。她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未签字的合同。

      她把信交给侍卫,轻声说:“告诉陛下,臣妾今日为他祈祷了七遍玫瑰经,愿他今夜无痛。”

      侍卫走后,她俯身拾起一朵被风雨打落的白玫瑰,指尖被刺扎出一滴血。

      血珠落在信纸上,正好盖住“尘埃”二字。

      安妮笑了,像完成一幅暗号画。

      明天,她还会在四点钟起床,还会写第九封信,还会在玫瑰走廊上留下第九滴看不见的血。

      但此刻,她握紧那朵带刺的玫瑰,像握紧一条尚未拉响的警报。

      玫瑰经继续,玫瑰刺也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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