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枯蝶之舞（三） ...
-
1，
面前的医生，身型修长，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睛，眼窝有些深，瞳孔的颜色偏浅，眼尾微微下垂，像是一汪底部铺满石子的清澈池塘的颜色。现在，这双浅棕色的眼睛并不如水流那般柔软，而是淬着冷意，目光穿透了诊所冷白的光线，直直地刺向床上的诸伏高明。
在这样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目光下，诸伏高明也在审视着他。
“灰羽静马”，或者说，星那司，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一张与诸伏高明看到的资料照片上那位能剧演员星那观世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冷硬和深刻的面容显露出来。
星那司，星那观世的弟弟，33岁，曾在东京市医院工作，自星那观世去世后，辞去了工作并来到樱桥诊所应聘。
“你是警察。”星那司的声音极轻又极冷，带着一种仿佛能剧念白般平静韵律的音调。
他在诸伏高明脱下的大衣口袋中，摸索到了枪的形状。
星那司俯下身，带着凉意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在了诸伏高明受伤的左肩处，力道很稳，牵制住诸伏高明的任何起身动作。
指尖缓慢的，精准的隔着纱布轻轻按压在那条撕裂伤口的边缘。
诸对高明神情微变，但深沉眸色中的审视仍刻在面前的凶手身上，右手抬起抵住星那司的手腕内侧。
“停手吧。”诸伏高明开口，声音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沙哑，“现在继续犯案，没有任何意义。”
他感到星那司的指尖在伤口边缘反复摩擦，继续说道，“我已经得到了他们诈骗的证据。”
星那司轻轻向右歪了歪头，像是在评判诸伏高明说的话。
“如果十年前，那群警察能找到他们嫁祸我姐姐的证据的话，就好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小林正在诊室门口徘徊着。
“医生？患者情况怎么样？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星那司把按在诸伏高明肩头的手抽回，往后退了一步，提高了一些音量。
诸伏高明瞥见星那司的右手伸进了白大褂口袋，在视线里一闪而过的银色反光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伸手想要扯住对方的手臂。
扑了个空。在小林开门进入诊所的一瞬间，星那司手中的麻醉剂就注入了小林体内。
看着小林倒下去的身型，诸伏高明挣扎着从病床上起身，肩膀处伤口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动作一滞，却成了星那司制服他的最好时机。
星那司把他扯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按住，动作干净利落，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似乎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将他的手反绑在椅背后。
警官的手腕很细，外侧微微突出的骨节在手腕折叠时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他一只手就能桎梏住这双手，并且很轻松的就将人绑住了。
随后他从起门边挂钩上取下诸伏高明的外衣，在口袋中摸出了配枪。
“没子弹。”诸伏高明的指尖摸索着绳结的样式，因为手部被反剪的缘故，被牵扯到的伤口又是一阵令人大脑发晕的痛意。他面色有些发白，冷冷看着星那司的行动。
他早在被放进车里时就让大和敢助取出了枪中的子弹。他明白自己的情况不容许他准确使用枪械威胁凶犯，所以他也不能让凶犯得到这个武器。
但他心里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按照约定，大和敢助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稳住众人，赶到这个诊所了。怎么还没来.......
星那司一顿，检查手枪后，确实没有子弹。
他也没恼，倒是轻笑一声，把手枪随意丢在桌面，转而注视着诸伏高明。
“你知道，《枯蝶》是由哪个神话传说改编的吗？”
“厄尔兰。”诸伏高明上半身紧贴椅背以减少对伤口的压迫，他抬眼看着星那司。
“那你一定知道，《厄尔兰》中的主角，结局是什么吧。”星那司脸上的笑意扩大，眉尾向下撇，那份笑意像是参杂了一丝悲悯。
星那司从口袋里拿出了诸伏高明的手机，对着诸伏高明的脸解锁，把一条新发的短信点了开来。
是发给大和敢助的。
“凶手不在樱桥医院，你和另外五个人都到舞剧厅旁边的房间，那里的侧门离诊所最近，我马上和你们汇合。”
“你......”诸伏高明摸索绳结的手停住了，心里一沉。
《厄尔兰》中的主角，在绝望中被火烧死了。
而舞剧厅.....
舞台上铺满的落叶，赫然是最容易起火的地点。
星那司什么时候解锁手机发去的信息.....在他因为过于虚弱难以维持警惕心而闭眼休息的时候吗。
“我在旅馆里放了很多窃听器。”
“再动五次手很难。”星那司弯下腰，手背轻拍了拍诸伏高明的脸侧，带着欺辱的意味。
毫无还手之力的警官沉静的眼底泛起愤怒，仰起头而展露的白皙脖颈显示出他此时的脆弱与顽强，像是要做最后的抵抗。
“一起死的话.....就很简单了。”他的指尖探入因先前包扎而大开的衬衫领口，沿着诸伏高明左肩的轮廓摩挲，感受到对方紧绷的躯体。触及到的纱布表面粗糙，缓慢的动作引起对方难以控制的战栗。星那司不禁因即将要复仇成功而感到快活，双眸中的光亮愈加清晰。
他转身打开一旁桌子的抽屉，却发现麻醉剂没有了存货。随即他绕过昏迷不醒的小林，走出了诊所，在诊所内获得麻醉剂后开车前往月澪旅馆。
四周陷入寂静，警官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映出他略显紊乱的内心。
2，
诸伏高明缓慢的让双臂从椅背后抬起，随后站起身来。
做完这一步已经消耗了他的大半力气，眩晕的感觉袭来，他微微弓下身，深呼吸几下稳住身型。强大的意志力支持着诸伏高明没有就此放弃，他缓慢的走到诊疗室门前，背身用手打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腿上的伤口让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他很快就在诊所另一侧的值班室内找到了一个值班人员。
踉跄的闯进值班室，诸伏高明立刻要求那名值班人员带自己回月澪旅馆。
......
大和敢助在收到信息后，和众人在舞剧厅旁的房间内等了很久，他逐渐感到不对劲。
他没有想到，在他因为信号不好走出舞剧厅侧门试图打电话给诸伏高明的时候，凶手会如此巧合的闯进房间并接连放倒五个茶道会成员。
等他听到动静快速返回并掏出手枪时，凶手已经把昏迷的五人都拖进了舞剧厅，正欲进行下一步动作。
“不要动！”大和敢助大声喊道，舞剧厅内在一小时前就已经被放了几盏便携式台灯，光线昏暗，但能大致看清眼前景象。大和敢助看着一袭黑色雨衣的凶手缓慢的直起身来，他的手中，举着一枚打火机。
大和敢助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大声喝止：“把手中东西丢掉！”
对方并没照做，反而打开了打火机翻盖 ，将手靠近舞台上铺满的落叶堆。只要大和敢助一开枪，熊熊烈火将立马升起。
“住手！”僵局之中，大和敢助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高明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仍警惕的盯着凶手。
星那司指尖一紧，余光撇到了舞剧厅大门口出现的人。
诸伏高明倚在门框上，已然精疲力尽，右手捂着伤处，呼吸急促。因大幅度奔跑，本就被解开五颗扣子的白衬衫更是凌乱，领口处露出那几条绕过肩头的染血绷带和大片肌肤。他背着光，衬衫下的腰部轮廓若隐若现。黑发散乱着，碎发下漏出的双眸在走廊照射进的灯光中熠熠生辉。
“你为了复仇而杀害这些人，是无效的。”诸伏高明向前走了一步。
“你懂什么？”星那司的指尖紧紧扣着光滑的打火机外壳，“我唯一的亲人死了！这些人陷害我姐姐......肯定是他们谋害的那三个人！警察还把杀人的帽子扣到我姐姐身上！”
“她去世了，名声也毁了！”星那司咬牙切齿的开口，眼底泛上一层水光，神情悲怮。
星那司争辩着，诸伏高明恍然一愣。
......
不懂吗.....
他拿着景光的遗物走出警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也不记得了。
但那声“哥哥”，终是只能定格在那几通电话和短信中。
......
“星那观世确实把麻醉剂注入了那三人体内，也确实是自杀。”诸伏高明出声打断了星那司。
“.....”星那司愣住了，黑色帽檐下的脸上神情片刻空白，“你说...什么？”
“火灾现场周围一个装有灭火器的玻璃柜把手上，检测到了指纹。但灭火器没有被使用，说明星那观世放弃了自救的机会。”
诸伏高明静静地看着星那司恍惚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火势过大，但是可能性最大的，是她已经绝望了。”
“她遇到了让她难以再拾起勇气生活下去的事情。”
“什么事？”星那司瞳孔微微颤动几下，追问的语气很急切。
“露命茶道会诈骗行为带给她的强烈自责感。”诸伏高明放缓了语速。
“还有，性侵。”
//**十年前，月凛旅馆待客室。**
桐岛修看着面前茶道会核心成员，八神响，语气热切。
“会长，你看.....我都加班加点给出那么多名单了....提成....能不能多分一点？”
“哼。”八神响轻哼一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蔑视，“当初说要干这行的时候，你可是坚决反对啊。”
“和星那观世那女人一样。”八神响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交叠的双腿放平，倾身凑近。
“你把星那观世说服去舞剧厅进行预表演，这次的提成，我给你增加一些。”
桐岛修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十天后，月凛旅馆舞剧厅。**
**下午 5点14分**
台上之人身姿优雅，利落而有力的做着华丽的舞蹈动作，背景音乐高潮的尾声中，女主角张开双臂，如一只损翅的蝴蝶，倒在满地的枯叶中。
这是日本著名能剧《枯蝶》的私人表演现场。
“星那小姐的表演技巧真是越来越高超了。”风间翼坐在舞台下，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笑着赞叹。“这样一来，我们旅馆的名气应该又能加强了。”
台下坐着的另外两人也跟着附和。
“风间先生。”星那观世抬手摘下面具，走近舞台边缘，审视的目光扫过三个男人堆笑的脸，“你们，还是不愿意停手吗？”
“星那小姐说什么呢。”风间翼脸上的笑容一顿，站起身来，手中茶盏微举。“你也获利了，不是吗？”
星那观世怔神一瞬，余光瞥见另外两人明显开始扭曲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你们干什么！”星那观世拔高音量。
“当然是，让星那小姐，认可我们的行业。”八神响笑着。
茶盏落地，在木质地板上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
**19点三十七分**
星那观世双手颤抖，那三人已经放开了对她的压制。
她缓慢的爬到散落的舞剧服旁，从内侧口袋掏出了麻醉针。
三个放松警惕的男人，瞬间瘫倒在地。
星那观世跪坐在地，肩膀止不住的颤抖，黑色长发散乱，精心画制的妆容晕开。她看着地面上那扇面具，似笑似哭的图绘，正如同她此时的神情。
**19点四十分**
自旅馆主栋扑来的火光，瞬间围绕住了舞剧厅。
星那观世慌忙跑到墙角的灭火器处。
在指尖接触到冰冷玻璃的那一刻，她忽然没了打开它的想法。
**19点四十六分**
能剧演员星那观世，在被火舌席卷的枯叶中，完成了她的最后一次舞蹈。
枯蝶之舞，在绝境中努力展翅，在坠落之时保持着它最后的优美。
枯叶焦黑的边缘卷曲成蝶翼的形状。星那观世站在逐渐坍缩的光圈中央，灼热的气流掀起她散乱的长发，像一场无声的谢幕礼。
她缓缓抬起手臂——
烧断的房梁砸落在身后，火星如鳞粉般四散。
浓烟中，那扇似笑似哭的能面面具漂浮在热浪里。
足尖点地的瞬间，木质舞台发出龟裂的哀鸣。
她以折翼的姿态旋转，和服下摆绽放出橙红色的火纹。 枯蝶之舞，就此结束。
........//
“她试图以死威胁众人停手。”诸伏高明看着面前低下头的星那司。
“她在试图保护那些因诈骗丧命的老人，在试图保护你。”
星那司身体一僵。
“你当时在市医院正处于事业上升期，麻醉剂是你给星那观世的，对吗？”诸伏高明的声音沉稳，逐字逐句砸在星那司的心上。
“如果被发现.....”诸伏高明没再说下去，因为他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星那司无声滑落的泪水。
“你要点火的话，早就点了。”诸伏高明看着星那司手中没被打燃的打火机。
“没油了，对吗？”
星那司指尖一松，打火机坠落在枯叶堆上，发出闷响。
“星那观世，不想你再犯罪了。”
3，
一个月后，诸伏高明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
大和敢助请他去观看了能剧《枯蝶》的表演。
散场后，两人走在街上。
天上下着小雨，倾斜雨滴拂过脸颊带来轻微痒意。
大和敢助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诸伏高明，
“话说，你当时怎么知道灰羽静马是星那司的？”
他看着诸伏高明因刚从温暖的剧场走出而泛着粉意的脸颊。
“灰，灰烬。羽，蝴蝶的翅膀。静，象征隐忍的复仇。马，和“舞”是谐音，象征《枯蝶》中的舞蹈表演。”诸伏高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因为脸上那抹接触冷空气而泛起的红晕，显得倒有些温和。
“哈？”大和敢助狐疑的看着他。“太扯了吧。”
“当然是扯的。”诸伏高明唇角微勾，面部真正的柔和了下来，语气也有些抑扬顿挫，“只是当时，没有第二个符合的人而已。”
“天理昭昭，不可诬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枯蝶之舞（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