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同人】以身入局，胜天半子》亓廿_Sigh

17、谎色（三）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1，
　　一周前，我照例将信投入邮筒。按照惯例，哥哥的回信应该在三日前就抵达我的信箱。然而这次，那个洁白的信封，却迟迟未能如约出现在我的期待里。
　　老太太的话如一阵带着深秋寒气的风倏然钻进我的耳朵里，盘旋着缠住我的心脏，带来一阵莫名的瑟缩和寒意。
　　我连忙追问，语气里是不自觉的急促，“他教小孩画画....？在哪里？”
　　“小区对面不远处那个吧。”老太太撇了我一眼，漫不经心的补了一句，“好像快倒闭喽。”
　　我几乎是跑下楼梯的，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熟练的穿过蜿蜒曲折的小路，跑出小区大门，沿着街道快步走了一段距离，视野中出现了一家小小的私立幼儿园。低矮的房屋，铁艺围栏表面的彩色油漆斑驳，从围栏缝隙中，可以窥见院子里寂静的景象——堆叠在地的枯黄落叶，脏兮兮的、表面还残留着雨后积水的石桌石椅，许久未被使用的塑料滑梯照应着周围萧索的环境。
　　我刚走近铁门，一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约莫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正巧从主建筑内推门而出。
　　她看见我站在门外，略显疑惑的走过来拉开铁门，“您好，您找谁？”
　　我捏着公文包提带的手紧了紧，开口询问道，“您好，您认识诸伏高明吗？听闻他在这里工作？”
　　“嗯，诸伏先生确实曾在这里工作。”面前的女士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不过，这家幼儿园下周就要关门了。您找诸伏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他弟弟。”我眨了眨在秋风中有些干涩的双眼，“听他邻居说，他可能已经一周没回家了，我有些担心。”
　　“是吗....”女人双唇轻抿，“他一周前曾和我说，今天要来帮忙整理园内的东西的.....不过我等到中午都没看见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视线扫过院内的杂乱。
　　“谢谢您。那我先走了。”
　　我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强烈的不安使我再也难以平静下来，仓促的点头告别，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我开始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穿插进喘息中的冷风牵扯着我混乱的思绪。
　　小区门口小卖部的灯牌闪烁着，我侧身挤进狭小的店铺内，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玻璃柜台后面抽烟，指尖发黄，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碾扁的烟头。烟草呛鼻的气味使我不由得屏住了紊乱的呼吸，我抬眼看到了他头上墙面贴着的红色招牌“可开锁”，几个红色的大字像是干涸的血迹，涂抹在布满黑色霉斑的墙壁上。
　　中年男子跟着我上了楼，把口中的烟随意丢到水泥地上，微弱火星在鞋底挣扎着熄灭，他蹲下身掏出零碎的工具，一边撬锁一边絮叨，“住这个屋子的，是你哥啊？确实好几天没见他来店里买颜料了。”
　　“颜料？”我愣了愣。
　　“昂。”中年男子应了声，“要我说你哥也真是奇怪，可能真是精神有问题，画出的东西没有人能看得懂。”
　　“特别是摆在画廊那幅，据说还有人想买？去看那地方的人一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吧！”男人毫不顾忌的嘟囔着，又神秘兮兮的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我。
　　“看你这样子，几年没和他见了？”他眯了眯眼，低声朝我说道，“你知道街坊都怎么说他的吗？说他两份饭碗都砸了，想不开啦！”
　　锁舌应声弹开，男人把地上的工具拾起，将他们塞进宽大的工装裤兜。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币递给他，随即急切的闯进屋内。
　　狭小的出租屋内没有开灯，遮光效果并不好的劣质窗帘未能完全阻止耀眼阳光的射入，光线在地上分隔出一条条细线，尘埃如缓慢飘落的雪在光线中沉浮。房内很整齐，我的视线由防尘柜内摆放着的生活用品滑至单人床铺上叠的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被褥，最终落在木质书桌上。
　　我走近，伸手拿起桌上铺的整整齐齐的旧报纸，视线在接触到报纸底下的东西时瞬间凝住。
　　一叠画。
　　不是在记忆中水墨晕染的素描、而是上了色的，色彩浓烈到晃眼的画。
　　是血红色的天空压着天蓝色的草地，没入色彩交汇处的黑色建筑物如这片血红伤口结的痂；是由翠绿和明黄构成的花海散布于被风吹散的草丛间、构成一片扭曲而狂放的田野；是风平浪静的午后、是樱粉色的潺潺河水，孩童模糊的身影在暮光中融化、形成如蜂蜜融化般的恬静画面。
　　矛盾的色彩、陌生的笔触灼烧着我的眼睛，指尖接触到的是画纸粗糙的边缘。我动作僵滞的翻动着画纸，突然翻到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这张图只用铅笔画了层线稿，浅淡的轮廓勾勒出一位孩童坐在廊檐下画画的样子。
　　我一眼就从模糊但特征明显的五官中认出，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孩童身后不远处，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一束花站在走廊中，笑着看着那专心低头画画的孩童。
　　是母亲。
　　画中院子里的老树还没有被砍断，枝繁叶茂，母亲的笑容温和而舒缓。
　　画纸背后写着一行小字。
　　“给景光的生日礼物。”
　　我喘不上气来。
　　这行略显潦草的字攥住了我挣扎着浮于水面的呼吸，我开始在书桌上搜寻更多有用的信息。
　　书桌抽屉里放着一本黑色的日记本，我等不及细看，直接翻到了最后写着字的那一页。
　　日期是一周前，属于哥哥的字迹，简短的记录着今天买了些什么，又遇到了些什么。
　　最后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最近不用早起工作，倒也清闲下来。两周后就是景光的生日了，这样空余的时间足以让我把画画完了。”
　　日记里夹着两张没写完的信纸，我粗略的扫过一行行文字，直到撞上最后那句戛然而止的话，
　　“景光，这里的天，比镇上的更蓝。”

　　2，
　　我不信的。
　　什么工作丢了想不开跳河自杀。
　　都是假的。
　　我不信留下那张未完成的画的哥哥会自暴自弃。
　　我不信他就这样一言未发的走了。
　　我去画廊看了他的画。
　　那个藏在在社区偏僻角落的、无人看管的公益画廊，哥哥的画挂在最里层的小房间，塑料画框已落了层薄灰。
　　画中，是一个披着雨衣的孩童在踩水花。
　　地上的积水是绿色的，天空是棕色的。
　　看不清脸的孩子，穿着蓝色的雨衣，他跃起的瞬间被定格于画纸上。
　　我又想起哥哥在雨幕中回头看我的神情。
　　我又想起那双眼睛。
　　或平静、或热烈的；或疲惫、或复杂的。
　　儿时耐心等着我跟上他的，坐在廊檐下问我天空是什么颜色的、六年前他从路口走过来时望向我的。
　　他十年前在夜晚拾起铅笔的时候、在出租屋里一个人静静的拿着笔勾勒的时候，垂下的眼眸里是否洋溢着如那场雨中那般的肆意洒脱？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我报了案，但我清楚，找到哥哥的概率太小了。
　　“会尽力搜寻。”年轻的警官公式化的安慰回荡在耳边。
　　在这个人影憧憧、人们目不斜视的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城市；在这个庞大的迷宫里，在无数个转角搜寻一个没有留下丝毫线索的人，如同把希望抛入尘埃。
　　我请了假，我并不在乎丧失的钱财。
　　钱，这个曾经让我们辗转难眠的字眼，这个我和哥哥花了十几年一点点积攒的东西，在银行账户里沉默的增增减减。我曾以为只要数字足够大，就能买来安全感，就能在庞大的迷宫里找到一点脱离困境的线索，就能在无数转角中的一个位置用硬币堆叠起属于自己的、能够阻隔烦恼的铜墙铁壁，坚固到足以让两个人忘却墙外的喧嚣、将漂泊的命运牢牢抓于自己手心。
　　现在，我站在街边，打开钱包估算着这些钱还能让我在这里呆上多久，无力感透进心底。
　　我想起读书时哥哥每个月给我寄来的装钱的信封。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我无从知晓那一封封信背后是多少他绝口不提的幸苦工作的日子，无从知晓他九年来面对了多少未曾言说的艰辛。
　　那本日记里，几乎都在记账，对于生活的简单描述中，绝大部分，记录着我在信中告诉他的话。
　　“景光说公司发了奖金，买了新西装。”
　　那是我编的，其实只够买条二手领带。
　　我该知道的，这面铜墙铁壁永远不可能被筑起。
　　银行账户里的余额足够我再买一大堆西装，却再也没人会在信里叮嘱我，“别总吃便利店便当。”
　　我穷尽所有所追求的，或许从来不是虚浮在眼前的数字，而是藏在一封封信里的，笨拙却温暖的承诺。
　　“别怕，有我在。”
　　哥哥把钱寄来时，那被刻意隐瞒的事实就再也不是压在我们心中的重担，而是对于我未来美好的期许与无声的支持。
　　没有钱，我们难以存活。没有“我们”，又能留下什么？
　　我想不明白了。
　　我茫然的走在街头，无法再看清我脱离轨道的生活将如何延伸。

　　3，
　　自从工作，我便坚决不再让哥哥给我寄钱。
　　一个月前，我却收到了熟悉的，夹着钱的信封。
　　“景光，买件新衣服。”
　　十年前，我也曾想着，带哥哥去选几件适合他的新衣服。
　　我想亲自帮他挑选，不同与沉闷衣柜里的灰色的，让人眼前一亮的衣服。
　　我到底是想不起来那个放学的午后的细节了，只记得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暮光中拉的很长，只记得我想给哥哥买衣服的想法持续了不止一天。
　　他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挑选衣服呢？询问店员要一些黑色、白色、或灰色的衣服吗？
　　还是....根本不买？
　　哥，你在哪。
　　我的天空变灰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