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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疫疾 济世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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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分堂的后院药炉昼夜不熄,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苦涩的药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傅明钰卷起沾满药渍的袖口,将新熬好的药汁分装进粗陶碗里。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药残渣,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却仍保持着令人惊异的效率。
济世堂分堂所在的这座原本还算安宁的边陲小城,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骤然沸腾,旋即陷入一片恐慌的混乱。
疫疾,如同无形的恶魔之爪,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起初是零星的发热、呕吐,很快便演变成大规模的倒卧、死亡。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飞速传播,哭嚎声、咒骂声、绝望的祈祷声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富户们早已携家带口逃离,留下满城惶惶无依的贫苦百姓和流民。
济世堂分堂,这座象征着“悬壶济世”的殿堂,瞬间成为了风暴的中心,也是绝望人群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门槛几乎被踏破,前院挤满了形容枯槁、眼神绝望的病患和家属。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付先生,东厢又送来三个呕血的!"小学徒慌慌张张跑来报告。
傅明钰头也不抬:"按第三号方子加三倍黄连,用井水送服。"他手上动作不停,余光却瞥见赵苒正蹲在檐下为个孩童施针。她发髻松散,素白的衣裙沾满污渍,可那双执针的手稳如磐石。
——真是讽刺。
傅明钰心想。三个月前他处心积虑混进济世堂,本打算借机接近赵苒套取解药配方。如今倒真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却是在这等炼狱般的境况下。
赵苒几乎住在了分堂里。她那清丽温婉的脸上布满了疲惫,清澈的眼眸熬得通红,却始终闪烁着一种坚韧而悲悯的光芒。她亲自诊脉、开方、施针,指挥着有限的学徒和伙计煎药、分发、照顾病患,声音已经嘶哑,脚步却未曾停歇。
傅明钰自然也深陷其中。他凭借几个月来在分堂积累的扎实药性知识和高效的动手能力(这对他一个学习能力强的商业精英而言并非难事),迅速成为了赵苒得力的左膀右臂。他负责调度药材、管理部分病患分区、甚至亲自处理一些棘手的伤口和重症。他动作麻利,指令清晰,效率极高,极大地分担了赵苒的压力,也赢得了分堂上下的一致认可。
然而,只有傅明钰自己清楚,支撑他如此“拼命”的,并非如赵苒那般发自肺腑的悲悯。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地处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利用这场混乱,更快地获取赵苒的绝对信任,为进入总堂铺平道路。每一次对病患的细心,每一次对赵苒指令的完美执行,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的慷慨无私,是精心设计的投资;他的悬壶济世,是通往更高目标的阶梯。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间几乎被他遗忘的小药馆。药馆里,章辙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外面的滔天巨浪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他看向傅明钰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漠然,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审视。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傅明钰身心俱疲。这天深夜,他几乎是扶着门框才踉跄地走进药馆,身上的药味和汗味浓得化不开。他摸索着想去倒杯水,却差点被地上的药篓绊倒。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持续数月的沉寂:
“为什么?”
傅明钰动作一顿,有些愕然地转头看向阴影中的章辙。这还是章辙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他。
“什么为什么?”傅明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懒得再伪装“付二”的腔调。
“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章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是为了成为济世堂的学徒?还是…为了接近赵苒?”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仿佛能穿透傅明钰精心构筑的表象。
傅明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流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放下杯子,没有看章辙,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仿佛还回荡着难民的呻吟和哭泣。
“因为我有能力去做。”他的回答异常简单,甚至有些敷衍。这不是“付二”的回答,而是傅明钰本尊的回答。有能力,所以去做。至于背后的动机是纯粹还是功利,他无需向这个心死的男人解释。
章辙沉默了。他看着傅明钰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身上沾染的药渍和尘土,看着他那双即使在疲惫中也依旧闪烁着精光、仿佛在不停计算着得失的眼睛。这个人是如此矛盾:他可以为了一个学徒名额,毫不犹豫地交出传家宝;可以在疫病中像个真正的医者一样奋不顾身;但章辙能清晰地感觉到,傅明钰做这一切的核心驱动力,绝不是赵苒那种无私的大爱,而是某种更深沉、更自我的东西。精明吝啬与慷慨无私,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诡异地融合着。
章辙不明白。一个连自己生死都似乎能精确算计的人,为何要把自己卷入这样一场注定徒劳的漩涡?
又过了几天。疫病的阴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药材开始短缺,病死者数量激增,官府象征性地派了点人设卡隔离,却不见任何有效的赈济和支援。绝望如同瘟疫本身一样在蔓延。
傅明钰回到药馆的时间更晚了。他刚推开门,就听见章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
“你救不了他们的。”
傅明钰停下脚步,看向角落。
章辙缓缓从阴影中坐直了一些,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依旧苍白却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灾情这么重,你以为朝廷不知道吗?他们知道。但他们不管。赈灾的银子,一层层盘剥下来,落到灾民手里的,能买几口薄棺已是万幸。那些赈灾的官员,忙着用灾民的命染红自己的顶戴,忙着在朝堂的倾轧中站队攀附。百姓的死活?只要不是大规模的民变,动摇不了京城的歌舞升平,他们就只会捂着、压着,粉饰太平。你,还有赵苒,你们拼尽全力,能救几人?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罢了。”
这番话,冰冷、残酷,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这场灾难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傅明钰走到章辙对面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试探性地问:“你似乎…对朝堂之事,看得很透?”
章辙没有回答,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傅明钰不死心,换了个方向:“那…你对赵神医怎么看?她所做的一切…”
章辙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依旧沉默,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更冷硬了几分。
傅明钰再接再厉:“或者…你对赵苒身后那位皇帝陛下怎么看?这次灾情有关民生,他总该…”
“慕政,”章辙突然开口,打断了傅明钰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遥远记忆中传来的语调,“是我以前的学生。”
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药馆里炸开!
傅明钰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慕政…是章辙的学生?!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掌握的所有信息!章辙怎么会是慕政的老师?!
“你…教过他?”傅明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章辙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傅明钰,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年少时,侥幸中了状元,得了些虚名。先帝…曾命我为几位皇子讲学。”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剥离那些记忆,“那时,慕政…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子。”
傅明钰心中瞬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章辙的“美强惨”人生轨迹终于补上了关键一环!如今的皇帝!慕政,这个他曾经的学生,这个女主赵苒追随的人,可能是导致他政治失意、身中剧毒的敌人之一!
这其中的恩怨纠葛、权力倾轧,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傅明钰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笼罩在死寂气息中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章辙的价值,或者说他背后所牵连的势力网,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这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拯救的、为情所困的病患,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危险与机遇的权力漩涡中心!
他之前的计划,仅仅是利用赵苒治好章辙的身体,再试图解开他的心结。现在看来,这想法太过简单了。章辙的“病”,根植于朝堂倾轧、师徒反目、爱而不得的复杂泥潭之中。而慕政,这个章辙昔日的学生,无疑是这泥潭中最具威胁的一条巨鳄。
傅明钰的商人思维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章辙透露的这个信息,是危机,也是巨大的转机!他看向章辙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复杂。
章辙似乎察觉到了傅明钰目光的变化,他缓缓闭上眼睛,重新将自己缩回那片熟悉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坦白从未发生过。只留下那句冰冷的话和那个令人震撼的身份,在狭小的药馆里,在傅明钰的脑海中,久久回荡。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疫病的阴霾之下,一场涉及更高层面权力与算计的风暴,正悄然露出狰狞的轮廓。傅明钰知道,他的“生意”,难度陡然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