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雨沉溺维港夜》熙岫月

2、维港的余烬 维港的

　　维港的黄昏，燃烧得寂静无声。这座城市的纸醉金迷被深紫的暮霭吞没。海风裹着咸腥，吹过尖沙咀喧闹的长廊。

　　宋栩音缩在栏杆边一处人少的角落。一件具有民族风的油画碎花吊带裙贴在单薄的肩上，薄青色帆布包沉甸甸地坠着。她的眼前只有这片燃烧的海天，能给她片刻喘息。她拿出那台的拍立得相机，准备记录下这样的黄昏

　　她的眼睛中充满着沉静。单薄的眼睑下，瞳孔的颜色在变幻的暮光里显得深不见底，像被遗忘在荒野的深潭，盛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近乎透明的孤寂。

　　取景框里，落日熔金，卡在摩天大楼冰冷的几何线条间。一艘红白渡轮正缓缓犁开那片熔化的金海，拖曳出破碎的光痕。渺小与宏大的平衡，惊心动魄。她屏息，按下快门。

　　“咔嚓。”

　　轻微的机械声。她抽出温热的相纸边缘，捏在指间等待显影。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带着明确目标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宋栩音身体瞬间僵硬，捏着相纸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她飞快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脚前灰白的地砖缝隙里，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那道缝隙中去。那深潭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被惊扰的、小动物般的警惕，随即被更深的沉寂覆盖。

　　许翼刚结束一场必须出席的会面。他步履很快，目标明确地穿过长廊。昂贵的鞋履踏在地面，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他的身形很高，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目光平视前方出口。

　　就在他即将与那个角落的身影擦肩而过时——

　　一阵毫无征兆的强风，猛地从海面扑来！

　　宋栩音指间一滑！那张刚刚显影过半、还带着湿气的相纸，像一片无力的叶子，被风瞬间卷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徒劳地伸手。

　　相纸在空中翻滚，轻飘飘地落在许翼锃亮的鞋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许翼的脚步没有丝毫预兆地顿住。被打断行进路线的微小异物让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不耐。他垂眸，视线精准地落在鞋前那张小小的白纸。指尖即将触到照片边缘的刹那，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宋栩音想要去捡，她慌忙地去勾那张照片，企图将它抓住……

　　一片阴影沉沉地笼罩下来。

　　空气骤然凝滞。

　　她被迫缓缓抬头。

　　他正垂眸看她。

　　那目光，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沉静、疏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眼神深不见底，像俯瞰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仅仅是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宋栩音感觉呼吸一窒，所有仓惶的动作都凝固了。指尖悬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被那无形的视线钉住。
　　她讯速站起身来，尴尬地往旁边一站，偷偷地向他那张帅脸上瞄

　　然后在这暮色中，她望向许翼消失的方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空茫一片。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片沉静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孤寂，重新弥漫开来，将刚才那短暂的风波无声吞噬。

　　她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相纸。照片右下角，那个极淡的印痕像一个无心的句点。

　　她看着照片，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前方。她沉默地将照片收进帆布包最深的夹层，拉好拉链。

　　维港的灯光亮起，勾勒出少女单薄沉默的轮廓。她抱着相机，转身离开，像一滴水汇入夜色。刚才那几秒，就像维港海中的光色，在一荡又一荡中浮现，只剩波澜……

　　许翼坐进等候的车内，车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松了松领口，闭目养神。车窗外，维港的灯火流淌成河。那张拍立得？那个角落的模糊剪影？早已被从意识中彻底抹去，不留纤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