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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执 你见过大乾 ...

  •   “轰隆——”
      深秋暮里仍有连绵不断的雨,漫垣摧甃,结雾成障,金漆斑驳的牌匾之上,苍劲的字为法华寺平添了几分庄重,南殷祭礼在即,尘世的喧嚣让此处的一砖一瓦生出了几分烟火气。
      后山脚下,沸反盈天,闹声不止。
      姜洇一身狼藉的蜷缩在泥泞中,旁边是被踩成七零八落的纸伞,任由几个身着显贵的同龄人围着他颐指气使。
      为首的,是当今深受圣上宠爱的二皇子,姜昭。
      姜洇不甘,可他不得不俯首在皇权脚下。
      “喂,小废物,起来啊!”
      男孩不屑地呸了一声。
      “你和你那个短命娘一样,都是些贱蹄子,还敢跟我们来拜礼,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配吗!”
      “和他站一起本公主都晦气!”
      “识相的就乖乖呆在后山哪也别去!”
      ……
      姜洇听着不堪入耳的辱骂紧嚼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躯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怨恨的半分。
      冷风凄凄,残叶凋落。
      少年抬手拭去脸颊上的血污,痴痴的笑了起来,眸色里掺着让人看不懂的晦暗与诡谲。
      他忽地起身,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扬起手臂。
      周身瞬间滞静,寒风中唯余一计响亮的巴掌声。
      “贱人你敢打我!”男孩捂着微微泛红的脸,目光从震惊渐渐变为愤怒。
      “姜昭,你欺负我可以,侮辱我母妃,就该死——”
      姜洇紧握着的指骨有些泛白,死命的压抑着心中的恐惧,紧紧盯视眼前几人,孱弱的身子因愤怒而轻颤。
      “给我打他!”姜昭捂着脸,指着姜洇呲牙咧嘴地喊着。
      几人闻言从地上拿起石块便砸去,姜洇躲闪不及,额角处渗流出一抹猩红顺着白暂的脸颊滴落,哄堂大笑的刺耳声割的他生疼,他拼命抑制着喉间的呜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这般模样只会让霸凌者更加兴奋。
      姜昭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得意地擦了擦手,眼底满是森寒的冷意,手背上的青筋挑起,一把掐住姜洇纤细的脖子。
      “普天之下,还没有敢打本殿下…”姜昭附在他的耳边,湿热的气息此刻听起来只有透骨的寒意,让人不禁寒颤。
      “凭你…”姜昭勾唇,狠绝的将人向后推去。
      姜洇因额角的伤意识些许模糊,无力的挣扎逃不脱他的桎梏,微微仰起的脸杂淆着泪水和血水,突然向后倾倒的恐惧感袭击着他。
      他的身后是法华寺的净湖。
      “贱人好好清醒清醒吧!”姜昭冷哼了一声。
      “二殿下,这…不会出人命吧。”
      “是啊殿下,到时候不好交代啊……”
      有几个胆小的世家子弟怯怯的开口,却被姜昭一记冷眼吓得噤了声。
      “瞧你们一个个得行,死了一个不受宠的贱人而已,问起来就说自己贪玩失足,知道了吗。”
      姜昭揉了揉脸颊,“本宫今日兴致不高,走了。”
      看着姜昭离去的背影,余下几人相觑一视后匆忙跟上去。
      是了,左右不过一个外族人生的贱种,连陛下都不喜欢,死了便死了。
      一条贱命,哪抵得上当今最尊贵的二皇子。
      姜洇落入湖中时,没有翻腾挣扎的痕迹,任由冰冷的湖水漫灌他整个胸腔,火辣辣的刺痛每一寸肌肤,是窒息的感觉,却也是他久违的安宁。
      北陈抛弃了他的母妃,南殷数落他的出身,纵然是公主又怎样,送来的质子无依靠,连带着年幼的他生活在残羹冷灸中日复一日。
      姜洇闭上眼,私藏起的不甘和刺骨的水惺惺相惜,向幽冷的深处一同沉去。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感知到一股从背后环抱住他腰肢的力量,想睁开眼,眼皮却似有千斤万量,惝恍迷离。
      姜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感到自己的思绪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掌控着,不断蚕食梦境中仅留的温存。
      “不…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面色苍白,额角渗透出滴滴冷汗,打湿了羸骨,有些干涸的唇角微喏的张合,却迎来一阵急促的咳喘。
      “你的嗓子浸入湖水太久,还不宜说话。”
      清冷的嗓音中杂陈着丝丝倦意,像慵散的狸奴,缱绻在他的心头酥酥麻麻的。
      姜洇眼前有些模糊,蹙着眉努力地想看清声音的主人。
      “别乱动,你额头的伤只是暂时让你的眼睛看东西有些模糊,过两日便能痊愈。”
      少年起身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向他缓缓走近,清冽的梅香猝不及防的撩动着他的嗅觉。
      “谢…谢谢…”
      姜洇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碗,喑哑的声音在此刻充满感激。
      纵然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单凭这清冷矜贵的身影便也知晓对方定非普通人。
      “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名姓…”
      姜洇强忍着心慌,微微低头,脸颊悄然地染上一抹绯红。
      少年将他的不自然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久久不语。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姜洇将头埋得更深了,似乎这样便能遮掩住方才的尴尬。
      “楼琚。”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像苏醒的早春一般活了过来。
      “你在此处安心修养,我就在隔壁。”
      话落,沉稳的脚步随着关门后的一声吱呀消散在耳边。
      姜洇神情还有些恍惚,端坐了好半晌才慢慢的将眉目里隐藏的不安缓缓卸下,身子倚靠着床边,静静回想着落水前的情形,不禁攥紧了手。
      明明只差一步,活过来又有什么意思。
      姜昭的背后是薛家…是他永远也推不倒的山。
      他的背脊微弯,眼底染上一抹讽刺。
      倒不如,倒不如让他沉在湖底,隔着厚重的水帘,遗失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一股细细的幽香适时地驱散了他周身的落寞,姜洇有些好奇,梅花何曾在深秋时节绽放过。他小心翼翼地迈着不太稳健的步子,刚欲推开门,却猝不及防的撞入人怀中。
      姜洇急忙拉开距离,却因视觉模糊跌跌撞撞一个踉跄。
      楼琚清冷的面容有几分松动,匆忙地将人抱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愫。
      “你的眼睛有碍,若要出门可当心些。”
      姜洇借力稳住身形后,怯怯的向后退了一步。
      “对…对不起…”
      “我闻着院中有梅花的香气,一时好奇…”
      越说越小的稚音让楼琚不禁想起蜷缩在墙角里发抖的雏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理顺好他鬓边被拨乱的碎发。
      “此地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院后有一处可治病疗愈的寒潭,引得方圆几里温度常年恰似凛冬,故而梅花四季傲然。”
      楼琚温凉的嗓音渗透在阵阵微风里,掺着淡雅的梅香濡染了他整个心间。
      姜洇心里依旧存着些许疑惑。
      空洞的双眸遮隐在白缎下,藏起一切翻涌的悲凉与黯淡,他看不见梅花的倨傲,却仿佛在透过那些卧雪的孤客探向更为晦暗的苦痛。
      同他一般,任由命运戏弄左右。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楼琚一愣。
      好似想到什么,他向院内的梅花树下走去,折裁了一枚饱胀欲放的骨朵,递给了姜洇。
      “这里的梅花并不会经历檀深雪散,没有回春之时,却依旧能常年的在苦寒中巍巍傲立。”
      楼琚若有所思的看着姜洇,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抚平他眉间遥此一生的苦痛,却又骤然醒来,勾勒出藏在灵魂里本该潦倒的孤寂。
      他只想在一切都未开始前,去弥补曾经的遗憾。
      空虚而苍凉的山色向骨缝里钻去,吹落的花瓣在此刻平添了几分缥缈。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深厉的眉目间弥漫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悲悯,令人仰止。
      “你好好养伤,有事就唤人叫我。”
      翌日。
      檐下的雾露被初晨的微风逼仄至边陲里,滴落在藓土中晕散作痕,竞跃出碎玉的嘈嘈铮鸣。远离喧闹的滂沱缀饰,姜洇觉得周身的空气都澄明了许多,倚靠在窗牖旁,他浅唱着印象里满含宠溺的那句童谣。
      “芦叶满汀洲,垂手栏杆头……”
      朦胧的声音缠绵在喉间,慵懒的、一字一字,绕梁徘徊着。
      不得不说,楼琚的医术确实很好,区区三日,伤势便逐渐好全。
      连日来的悉心料养让他眉目间的伤悲消散了不少,失明的双眼也渐渐清朗起来,连额间的伤痕都溃淡了许多。
      今早醒来尚是汝南晨鸡之时,他便又去山野中采撷草药。
      姜洇仰望着远处的浮峦枕山,起伏的群山中传来黄钟大吕的禅音,补衲万籁,醍醐灌顶,敲在他的心上却振聋发聩。
      他只觉得脑海里“嗡”地一声,宛若受惊的小鹿挣开桎梏般猛然地站起身来,掌中端托的茶盏“咣当”一声碎落在地,像撒了把骊珠,珑璁着惶恐不安的心。
      “他们要回去了…”
      躲在这扇避世的重门后,他竟有些…乐不思蜀,全然遗忘了他是南殷的皇子。
      还要归故里,报血恨。
      纵然那里算不得他的故里。
      只是遗憾,没能等到将复明的佳讯相告,没能亲眼瞧一瞧…恩人的模样…
      姜洇走的匆忙,一封只有寥寥几句的留书斜压在玉珏下。
      他不知怎样的涌泉相报才算虔诚,只能赠予母妃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算寄付自己一直以来的愿念,归于山林,游于河川。
      他遥瞻着那扇隔绝俗世的斑驳木门,从裂缝中窥伺着从前的狼狈,深呼一口气。
      推开这扇门,他明白意味着什么。
      他依赖短暂的朝阳,可现在他必须回到尘埃里发荣滋长。来不及告别也好,这样他就能骗一骗自己,依旧快活在春风里。
      楼琚,下一次,我会好好说再见的。
      楼琚回来时,推开半掩着的房门,面色一滞,眼底里掠过一丝错愕,和一丁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真是…小白眼狼…”
      无奈的叹息声倾诉着他心中的遗憾,瞥见书案上剔透的玉珏,略微迟疑,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
      墨发间的水露滴落纸上洇晕开来,扭扭曲曲的字体仿佛驱散了他从山里卷回的湿冷。
      伤已痊愈,不敢叨扰,多日恩重,无以为报。
      “姜、洇…”
      他擦拭着那块无瑕的白珏,小心翼翼的藏于袖中,心中有了猜想。
      京畿道,风荷正举。
      经天纬地间,葱蔚成洇,方生方始时,咏雪成春,现在细细品读,原来他的名姓,是这般昂然。
      “小蓬莱,你说的对,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聊解风林的思念,他的目光似是被近处的昏鸦牵引。
      “决明,后日天作淋潦,途中记得备好蓑衣,此去颠沛,当要准备万全。”
      他要赶在楼家重蹈覆辙前救下那些无辜的性命。
      楼琚不知道的是,在那场大雨里,他本该载明青史的肱骨御笔被一点一点洗练成了定人生死的绣春刀。
      他的孤鸿影,一生也没能走出南殷十二年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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