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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久不见,秦医生 绿皮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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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在苏南平原上喘息着前行,铁轨的摩擦声是单调而恒久的背景音。秦粟靠在硬座车窗上,额角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飞速倒退的稻田在暮色中晕染成模糊的绿与金,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油画。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坠着眼皮,意识在铁轨的节奏里沉浮。
阳光刺眼,学生时代放学后的街边,她背着书包抄近路,却撞见梧桐树荫下,那个平日里总是沉默、安静得像幅素描的江疏影。只是此刻,素描被泼上了浓烈的油彩。江疏影单手揪着一个染黄毛混混的衣领,膝盖顶在他后腰,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狠。另一个捂着鼻子坐在地上,鼻血从指缝渗出。几个瘦小的学生瑟缩在墙角,眼神惊恐又带着一丝崇拜。
“下次,”江疏影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片刮过,“不要再收保护费了,不尽职不尽责,而且这种打架不对。”她松开手,黄毛踉跄后退,回看的眼神怨毒却不敢发作。
秦粟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惊讶,惊讶她对打架这类事的不赞同却还是干了。她倚着树干,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啧,江大学霸,深藏blue啊?平时在教室装哑巴,一放学就跑的比谁都快,原来是搁这儿当女侠呢。”
江疏影额角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戾气,拿起书包后舒口气,那戾气像是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没,只留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她没有回应秦粟的调侃,只是漫无目的的走,那眼神里有太多秦粟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她转身就走,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又决绝。
“喂!江疏影!不理人也是不对的!”秦粟下意识追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的皮肤时,江疏影的身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碎裂、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折射着的泡沫,在闷热的空气中漂浮、破灭,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寂静。
一阵强光,毕业典礼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操场上空飘着彩带和气球。秦粟茫然四顾,人群熙攘,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扎着单马尾的身影。她像一滴水,彻底蒸发了。眼前忽然浮现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幽蓝,显示着模糊不清的聊天记录。她拼命想看清,那些字迹却像水中的墨迹,不断扭曲、晕染、消散。
“嘟——嘟——嘟——”
刺耳的电话铃声如同冰冷的锥子,突然猛地扎破了梦境的薄膜。
秦粟一个激灵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梦境与现实瞬间交割的眩晕感让她有些反胃。
“姑娘,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位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爷爷,正弯腰捡起掉落在过道上的火车票,递到她面前,眼睛里带着关切,“你的票掉了,去麟城的吧,别睡了,快到站咯。”
“谢谢。”秦粟接过车票,声音还有些干涩。她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梦中那些破碎的泡沫和模糊的字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空茫的凉。窗外,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远处麟城庞大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轮廓,正被越来越密集的灯火点亮,霓虹初上,像巨兽身上闪烁的、危险的磷火。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车窗玻璃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神却已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
“星耀□□”顶层办公室,冷气无声流淌。江疏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由光影与欲望编织的城市丛林。烟灰色的丝质衬衫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孤峭,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办公桌上,内线电话的指示灯无声闪烁。她按下免提。
“疏影,”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代号“老钟”,曾是江疏影手下最稳的“桩子”之一,如今在苏城养老,另外负责一项江疏影委托的私人任务——定期、远距离地盘查粟禾诊所和,确保一切风平浪静。这是江疏影唯一允许自己保留的,对那个世界微弱而笨拙的窥探。
“发生什么事了吗。”江疏影的尾音有些发颤,这个号码是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除非是诊所那出了事。
“诊所…有点不对头。”老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连着两天没开门了。卷帘门一直拉着,门口也没贴告示。秦医生那孩子,平时雷打不动,刮风下雨都开业的。”
江疏影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两天,乐乐带着照片来找她,离开苏城,离开秦粟身边,也是两天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收紧。焦虑,一种冰冷而粘稠的焦虑,瞬间沿着脊椎攀爬上来,比面对任何明枪暗箭都要来得尖锐。
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了几秒,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江疏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一口气。
“知道了,麻烦您了钟叔,撤吧,后面的事,您不用担心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麟城永不熄灭的喧嚣隐隐传来。江疏影转身,按下另一个内线:“Michael,来一下。”
“老大。”门被打开。
“乐乐呢?吃完睡下了?”
“是,在您休息室呢。”
“秦粟,可能来麟城了。”江疏影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她一个人,我需要你立刻安排人,去火车站,务必在任何人…特别是‘蝰蛇’那帮杂碎注意到她之前,不知道他们对秦粟掌握多少,把她安全地带到这里来,确保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她性子硬,警惕性高,别硬来。”
Michael眼神微凝,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跟随江疏影多年,深知以这类待遇请到公司的分量。“明白。我马上让老五带几个可靠的人去接站口。保证不出纰漏。”
……
火车带着沉重的喘息,缓缓滑入九龙城站。混杂着煤灰、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噪音瞬间将秦粟淹没。她紧了紧肩上的深色双肩包,里面装着简单的换洗衣物、证件、充电器,以及那盒早已失去冰凉、塌软得不成样子的芒果班戟,像个不合时宜的、关于家的残梦。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九龙城夜晚特有的、带着铁锈和欲望气息的热浪瞬间包裹了她。巨大的霓虹广告牌在头顶闪烁,光怪陆离的色彩泼洒在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映出一张张或麻木、或急切、或精明的面孔。
秦粟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接站人群。几乎在她站定的瞬间,几个穿着黑色便装、身材魁梧、面容冷硬的男人便如同嗅到猎物的鲨鱼,无声而迅速地围拢过来。他们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尤其冷峻、眼神如鹰隼般的男人,他走到秦粟面前半步距离停下,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毫无情绪:“秦粟医生?”
秦粟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去:“你们是谁?”
“我们受人委托,来接您。” 老五的回答滴水不漏,避开了核心信息。
“什么人?”秦粟眉峰微蹙,声音带着冰冷的质疑,“姓什么?名字?”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陷阱?绑架?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老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秦医生,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多说。请先跟我们上车,保证您的安全。到了地方,您自然会见到委托我们的人。” 他的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冰冷。
秦粟的目光扫过这几个人强健的体格,硬碰硬毫无胜算。在九龙城的地界,对方敢在火车站公然现身,恐怕不是善茬。现在乐乐还不知所踪,自己是唯一的救命符,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权衡利弊。眼下,似乎只有“自愿”跟着走,才能更快地接近乐乐,也才有脱身或周旋的机会。
“好。”秦粟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跟你们走。”
一辆低调但线条冷硬的黑色SUV滑到路边。老五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粟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内只剩下冷气低沉的嗡鸣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老五坐进副驾,另外两人坐进后座,将秦粟夹在中间。
“秦医生,例行检查,请配合。” 老五侧过身,向秦粟微微额首。
秦粟心头一紧,但还是默许了。一个手下拿过她的双肩包,动作不算粗暴但极其利落,他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快速翻检。衣物、证件、充电器、手机…当他的手伸向那个装着芒果班戟的纸盒时,秦粟下意识地抿紧了唇,那是她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此刻正被粗暴地审视。
手下似乎对那塌软的甜点毫无兴趣,很快掠过。接着,他拿起了那个随身的白色急救箱。
“打开。” 老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手下依言打开急救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碘伏棉签、纱布、绷带、创可贴,还有几件用无菌袋封装好的基础外科器械——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手术刀,一把止血钳,一支缝合针线等。
当手下伸手就要直接去触碰那些无菌包装的器械时,秦粟身为医生本能蹙眉阻止。
“别碰,”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显,“不要用未经消毒的手直接触碰医用器具。”
手下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副驾的人,老五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秦粟紧绷的脸上,“秦医生,我们需要确保您身上没有危险物品。”
手下收回目光,无视了秦粟的警告,手指径直捏住了装着手术刀的无菌袋边缘,用力搓了搓,似乎要确认里面是什么,又拿起止血钳的袋子掂了掂。
秦粟只觉得反胃,愤怒惹得她指尖都在发颤。这不仅是对她专业领域的亵渎,更是对她个人意志赤裸的践踏。她看着那些代表着救死扶伤、代表着洁净与秩序的器械被污浊的手随意触碰,就像看着自己珍视的某些东西被粗暴地玷污,乐乐也会被这么对待吗?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更激烈的言辞冲口而出。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秦粟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掠过,在她冰冷的眼底投下变幻莫测、却毫无温度的光影。
……
车子最终驶入“星耀□□”的地下停车场。冰冷的混凝土结构,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尘埃的味道。老五率先下车,为秦粟拉开车门。
“秦医生,请跟我来。” 出口处一个男人走近,Michael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他引着秦粟走向电梯。电梯内部是冰冷的金属拉丝面板,倒映出秦粟苍白而紧绷的脸。数字无声地跳动上升。
电梯门滑开,眼前是一条铺着厚厚吸音地毯的长廊,两侧是深色的木饰墙面,嵌着简约的壁灯,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光晕。长廊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搏动声,与楼下□□的喧嚣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秦粟每一步踏在地毯上,都像踩在棉花里,无声,却充满压力。她设想过无数种推开门后可能看到的景象:被捆绑的乐乐,冷酷的江疏影,冰冷的枪口…
Michael在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停下,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金属把手闪着冷光。他侧身,对秦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伸手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门开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光线混合着冷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清脆、欢快、充满童稚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耳膜,瞬间击碎了门外长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哈哈!姐姐笨笨!画歪啦!”
只见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麟城夜景。而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黑色办公桌后,真皮老板椅上坐着的,并非她想象中的冷酷□□头子。她的外甥女乐乐,正翘着两只穿着小袜子的小脚丫,手里举着一个快化掉的冰淇淋甜筒,小脸上沾着奶油,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那个传闻中在九龙城翻云覆雨的江疏影,此刻正微微俯身,昂贵的烟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支…彩笔,神情是秦粟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专注。她正试图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笔尖下,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戴着眼镜的小人头像正逐渐成形。
乐乐的笑声还在空气里跳跃:“再画一个!画小姨!小姨生气的时候,眉毛这样!” 她努力地皱起小鼻子,挤眉弄眼。
江疏影闻声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越过乐乐的头顶,精准地捕捉到了僵立在门口、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成一片空白的秦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办公室里的暖光、乐乐的欢笑、空气中残留的甜腻冰淇淋气息,与门外长廊的冰冷死寂、秦粟一路积攒的恐慌愤怒、以及此刻她脑海中预设的种种残酷画面,形成了荒诞到极致、却又无比尖锐的反差。
江疏影握着彩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看着秦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一丝被撞破某种隐秘柔软的无措、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秦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她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彩笔轻轻放在桌上,那细微的磕碰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手,用指节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动作带着一种惯常的、试图恢复某种冰冷仪态的意味。
“好久不见。”江疏影的声音响起,清冽依旧,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投入深潭的重石,在秦粟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