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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烬,新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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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里,今日是琏二奶奶王熙凤的好日子。老太太兴致高,亲自发话,阖府凑份子,流水席从早摆到晚,笙歌笑语,觥筹交错,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凤姐一身簇新大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珠翠环绕,容光焕发,成了这繁华盛景中最耀眼的凤凰。众人轮番上前敬酒,奉承话儿流水似的淌进耳朵,饶是她素日千杯不醉的爽利性子,此刻也觉得酒沉了心,面上热烘烘的,头脑也有些发晕。
“老太太疼我,太太们赏脸,姐妹们抬爱,我实在受不住了,容我告个假,回房换身衣裳,松散松散再来陪大家尽兴。”凤姐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和粘腻。贾母心疼她,忙笑着摆手:“快去快去,可怜见的,今日你是寿星公,也够累的。”
平儿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离了那喧嚣鼎沸的热闹场,沿着熟悉的回廊往自家院落走去。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夜风吹过树叶的沙响。廊下悬着的寿字灯笼,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刚走到穿堂附近,一个小丫头子正探头探脑,猛一见凤姐和平儿走来,唬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凤姐素日何等机警?心中疑云顿生,那点酒意也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厉声喝道:“站住!鬼鬼祟祟做什么?”平儿会意,几步上前揪住了那丫头。
小丫头抖得像筛糠,哪里经得住凤姐冷电似的目光和逼问?三言两语便露了怯,眼神直往自家院子的方向瞟。凤姐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不再理会那小丫头,只示意平儿看住,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如同暗夜里捕食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自家正房的窗下。
窗棂缝隙里透出摇曳的烛光,也飘出了断断续续、不堪入耳的低语。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丈夫贾琏的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浑浊和狎昵,夹杂着一个女人——分明是鲍二媳妇那□□的浪笑!凤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更让她肝胆俱裂的话钻入了耳朵。
“……你那个阎王老婆,死了倒好!”鲍二媳妇的声音带着怨毒。
“她死了,你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琏的声音竟也含糊地附和着,没有半分驳斥。
“轰”的一声!凤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锥心刺骨的痛楚,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什么体面,什么寿星,什么管家奶奶的威仪,在这一刻统统被烧成了灰烬!
她猛地回身,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身后一脸惊惶的平儿!就是她!连这屋里的人都在算计着扶正她!妒火和屈辱彻底吞噬了理智,凤姐扬手就给了平儿一个响亮的耳光,嘴里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蹄子!你们一条滕儿的来害我!”
平儿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满眼委屈惊恐的泪水,却不敢辩驳半句。
凤姐哪里还顾得上平儿?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猛地抬脚,“哐当”一声狠狠踹开了房门!
房内烛光猛地一跳。床上,贾琏衣衫不整,鲍二媳妇更是鬓发散乱,两人正滚作一团,被这巨响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分开。
“好你个下作娼妇!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今天叫你认得我王熙凤!”凤姐厉声尖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十指如钩,劈头盖脸就朝鲍二媳妇脸上、身上抓去、撕去、打去!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鲍二媳妇只有哭嚎讨饶的份,头发被扯散,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贾琏先是惊愕,随即酒劲和丑事被撞破的羞恼一齐涌上心头。他见凤姐状若疯虎,揪着鲍二媳妇不放,嘴里还不住地骂着难听的话,只觉颜面扫地,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泼妇!反了你了!”贾琏赤红着眼睛跳下炕,几步冲到墙边,竟“噌”地一声,将墙上挂着的宝剑拔了出来!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着他狰狞扭曲的脸。“你闹!你再闹!我今儿索性杀了你,大家干净!我偿命!”他挥舞着剑,作势就要朝凤姐砍来!
那冰冷的剑光,丈夫眼中赤裸裸的杀意,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兜头浇在凤姐身上。刚才那股拼命的狠劲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彻骨的绝望击得粉碎!她本能地尖叫一声,丢开鲍二媳妇,转身就往外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老太太!只有老太太能救她!
她跌跌撞撞冲出房门,穿过院子,沿着来路疯狂地向贾母上房跑去。夜风呼呼地灌进她大张的嘴里,却吸不进半点空气。身后是贾琏暴怒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眼前是晃动扭曲的回廊和灯笼光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胸口生疼,几乎要炸开。方才喝下的无数杯酒,此刻化作滚烫的岩浆在五脏六腑里翻腾、灼烧。那一声声“阎王老婆”、“死了倒好”,那冰冷的剑锋,那赤裸裸的杀意,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在她心尖上搅动、穿刺!
终于,她看到了贾母上房温暖的灯火,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老……老太太……救……救命……”她用尽全身力气想喊出来,声音却破碎嘶哑得如同裂帛。
就在她踉跄着扑到门边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巨大屈辱、恐惧、悲愤、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意志堤坝。眼前那象征着庇护的温暖灯火骤然熄灭,化作一片浓稠、冰冷的黑暗。耳边所有的喧嚣——丈夫的怒吼、远处的丝竹、自己的心跳——都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嗡鸣。
她甚至没来得及触碰到那扇门,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被彻底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枯枝,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重重倒了下去。
珠钗委地,鬓发散乱。那身象征着今日无上荣光的大红寿衣,此刻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开,如同一滩刺目的、绝望的血。喧嚣的寿筵与这死寂的晕厥,构成了她生辰最残忍的注脚,世界在她身后彻底陷入黑暗。
王熙凤那身刺目的大红寿衣,如同一滩凝固的血迹,铺陈在贾母上房冰冷的石阶前。珠翠散落,乌发凌乱,那张平日里艳光四射、不怒自威的脸庞,此刻死白一片,双目紧闭,竟无半分生气。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追赶叫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夜风卷过回廊的呜咽,以及远处寿宴残存的、不合时宜的丝竹喧嚣。
“哎哟我的老天爷!”
“二奶奶!是二奶奶!”
“快!快来人呐!”
守在院门口的小丫头和婆子们最先发现,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划破了这短暂的死寂。贾母上房里的欢声笑语像被利刃斩断,瞬间凝固。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拉开,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一群主子并丫鬟仆妇呼啦啦涌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贾母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已被惊骇和心痛取代,她颤巍巍地抢上前几步:“凤丫头!我的凤哥儿!这是怎么了?!” 老人家声音都变了调。
紧随其后冲来的贾琏,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剑,看到倒在门前的凤姐和满院子惊愕愤怒的目光,尤其是贾母那痛心疾首的眼神,他如遭雷击,酒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上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孽障!”贾母的目光从凤姐身上移到贾琏那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模样,再看看那掉在地上的凶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股滔天怒火直冲顶门,她指着贾琏,浑身发抖:“你……你这下流种子!今日是她好日子,你……你竟敢……竟敢拿着剑要杀她?!你要反了天不成!来人!给我把这没人伦的东西捆起来!”
贾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土色,连连磕头:“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息怒!孙儿……孙儿是喝多了马尿,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孙儿不敢了!再不敢了!” 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求饶的本能。
这时,平儿也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她头发散乱,半边脸红肿着,清晰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泪痕交错,满眼都是惊惶、委屈和无助。她看到倒在地上的凤姐,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凤姐身边:“奶奶!奶奶!您醒醒啊奶奶!” 她一边哭,一边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探凤姐的鼻息,却又不敢。
“平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强压着震惊,厉声问道。邢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贾琏的狼狈相,脸上虽也做出惊怒,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喜?她这个婆婆,素来与这精明强干的儿媳不睦。
平儿抬起泪眼,指着跪在地上的贾琏,声音因恐惧和悲愤而颤抖:“回……回太太、老太太……是……是二爷……他……他和鲍二媳妇……在……在奶奶房里……” 她实在难以启齿那腌臜事,只哭道:“奶奶听见了……气不过……进去理论……二爷……二爷就拔了剑……要杀奶奶……” 她捂着自己红肿的脸颊,泣不成声,“奶奶……奶奶是被二爷气晕的呀!”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在自己房里!在妻子生辰当天!与仆妇苟且!被撞破竟拔剑杀妻!桩桩件件,骇人听闻!连素来温和的王夫人也气得脸色铁青,尤氏等人更是目瞪口呆。贾母气得浑身乱战,指着贾琏:“好!好!好你个贾琏!你……你真是把贾府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伦常吗?凤丫头为你操持家务,累死累活,今日她的好日子,你竟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我……我打死你这下流胚子!” 说着,贾母真就举起拐杖要打。
众人慌忙拦住,七嘴八舌地劝解:“老太太息怒,保重身子要紧!”“先救二奶奶要紧啊!”
混乱中,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已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凤姐抬了起来,往就近的暖阁里送。有人去掐人中,有人去倒热水,有人去取安神的丸药,乱成一团。
暖阁里,灯火通明。王熙凤被安置在软榻上,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色白得吓人,唯有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她内心巨大的痛苦并未随着昏迷而消散。那身象征喜庆的大红衣裳,此刻衬得她愈发脆弱,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后即将凋零的牡丹。
贾母被众人扶着坐在榻边,看着凤姐毫无生气的模样,老泪纵横:“我的凤哥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孽障……快醒醒,快醒醒看看老祖宗……” 她握着凤姐冰凉的手,心痛如绞。
贾琏被几个小厮看着,垂头丧气地跪在暖阁外的冰冷地上,再没了半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鲍二媳妇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没人敢在这时提起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婆子掐人中的力道,也许是周遭的喧闹和哭泣声,也许是内心深处那股不甘与怨愤的支撑,王熙凤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醒了醒了!二奶奶醒了!” 丫鬟惊喜的叫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暖阁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软榻上。贾母更是抓紧了凤姐冰凉的手,连声呼唤:“凤哥儿?凤丫头?看看老祖宗,你可算醒了!”
王熙凤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如同濒死的蝶翼在做最后的挣扎。喉咙里那声呜咽嘶哑破碎,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只有刺目的烛光、晃动的人影和嗡嗡作响的耳鸣。
疼……浑身都疼……
心口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脑海里更是翻江倒海,无数混乱、尖锐、痛苦的碎片疯狂地冲撞、旋转:
贾琏与鲍二媳妇那不堪入目的交缠……
鲍二媳妇怨毒的声音:“那个阎王老婆,死了倒好!”
贾琏含糊的附和着。
“她死了,你把平儿扶了正……”
冰冷的剑锋,贾琏赤红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自己像丧家之犬般在回廊里奔逃,身后是催命的吼叫……
扑倒在贾母门前冰冷石阶上的绝望……
还有……还有更多!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远比眼前这一幕更黑暗、更冰冷、更锥心刺骨!
她看到自己呕心沥血支撑的贾府大厦倾颓,轰然倒塌……
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巧姐儿,在抄家后被狠舅奸兄卖入烟花之地的惊恐眼神……
看到自己机关算尽,却落得个“哭向金陵事更哀”的下场……
看到自己病骨支离,躺在破席之上,油尽灯枯,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悔恨与凄凉……
看到贾琏那张曾经风流倜傥的脸,在她病榻前只剩下冷漠与厌弃……
甚至……看到了死后那一缕幽魂飘荡在荣国府的废墟之上,听着世人唾骂她“心狠手辣”、“刻薄寡恩”、“死有余辜”!
轰!
那不是耳边的嗡鸣,是灵魂深处炸开的惊雷!是时空错乱带来的灭顶剧痛!是前世今生所有积压的屈辱、痛苦、绝望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王熙凤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深处,最初的迷茫和生理性的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淬炼了千年寒冰的清醒!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冰冷、幽深,带着洞穿一切的森然寒意,直直地射向暖阁外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贾琏!
那不是刚刚被气晕的琏二奶奶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恐惧,没有刚刚死里逃生的虚弱,只有滔天的恨意、刻骨的冰寒,以及一种……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回来、俯瞰众生的决绝!
这眼神太过骇人,连紧握着她的贾母都下意识地心头一凛,感觉握住的手不再是冰凉,而是透骨的寒!
“凤……凤丫头?”贾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
王熙凤没有立刻回应。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那身刺目的大红寿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像是燃烧着最后的火焰。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着眼珠,视线扫过暖阁内一张张熟悉的脸:
贾母的痛心与焦急是真,但更多的是对家族体面的维护。
王夫人脸上的关切之下,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对事态失控的忧虑。
邢夫人……呵,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她前世竟瞎了眼未曾看清!
还有围着的丫鬟婆子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怜悯、以及……看戏般的探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软榻旁,同样哭得眼睛红肿、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发髻散乱的平儿身上。平儿正用帕子捂着脸,泪水涟涟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被冤枉的委屈。
前世……前世自己就是被这“扶正平儿”的毒计彻底蒙蔽,迁怒平儿,生生将最忠心的臂膀推开,甚至打骂羞辱……最终落得孤立无援的下场!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悔意涌上喉咙。王熙凤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骇人的寒光已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濒死般的虚弱和悲怆。
“老……老祖宗……”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破碎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孙……孙媳……不孝……让您……受惊了……”
“好孩子,好孩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贾母见她开口,又恢复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拍着她的手背,“是琏儿那孽障!老祖宗给你做主!定不饶他!”
“做主?”王熙凤心中冷笑,前世贾母不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过是让贾琏赔礼道歉,自己还得强撑着“贤惠”的名声咽下苦果?她面上却流露出更深的绝望,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眼角滚落,滑过苍白如纸的脸颊,滴在猩红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哭诉,没有指责,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承载着巨大痛苦和心死的眼睛,虚弱地看向贾母,又缓缓移向暖阁外跪着的贾琏,那眼神,比任何嘶声力竭的控诉都更令人心颤。
“ 老祖宗……”王熙凤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悲凉,“孙媳……今日……是生辰……原想着……一家子……和和乐乐……”
她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那绝望的眼神,比直接控诉贾琏“在自己生辰当天偷情、拔剑杀妻”更加震撼!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贾母和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也抽在贾琏的脸上!
贾琏跪在外面,被那冰锥般的绝望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他从未在王熙凤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那不是愤怒的狮子,而像是被彻底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冰冷躯壳的死寂!这种死寂,比刚才她状若疯虎时更让他感到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心虚。
“老祖宗!”贾琏再也忍不住,膝行几步到暖阁门口,对着里面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孙儿该死!孙儿猪狗不如!孙儿是灌多了黄汤,被那下作□□勾引,一时迷了心窍!孙儿再也不敢了!求老祖宗开恩!求……求凤儿……求奶奶饶了我这次吧!”他不敢再看王熙凤的眼睛。
“饶你?”贾母气得用拐杖重重杵地,“你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还敢求饶?今日是凤丫头的好日子,你让她……你让她……”贾母指着王熙凤那身刺目的红和绝望的脸,气得说不出完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家规?!给我滚去祠堂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好好在祖宗面前忏悔你的罪过!”
“是!是!孙儿这就去!这就去!”贾琏如蒙大赦,只要能暂时离开这让他窒息的地方,跪祠堂算什么?他连滚爬爬地就要起身。
“等等……”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是王熙凤。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向她。
王熙凤的目光掠过贾琏,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死物。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平儿那红肿的脸颊上。
“平儿……”她声音微颤,带着无限的愧疚和痛楚,“过来……”
平儿一愣,含着泪,怯生生地挪到榻前。
王熙凤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多少力气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平儿红肿滚烫的脸颊。那动作极其轻柔,充满了怜惜和悔意。
“疼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是我……是我糊涂……冤枉了你……委屈你了……我的好平儿……” 这声“好平儿”情真意切,饱含了前世今生的悔悟和痛心。
平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痛哭出来,所有的委屈、惊吓和此刻的复杂情绪都随着泪水决堤:“奶奶……奶奶……奴婢不委屈……只要奶奶好好的……”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的画面,凄楚动人,更衬得贾琏的行为禽兽不如。
王熙凤紧紧握着平儿的手,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她抬起泪眼,看向贾母,声音虚弱却清晰:
“老祖宗……孙媳……心力交瘁……实在……撑不住了……府里的事……还有……今日这桩丑事……求老祖宗……和太太们……做主……”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冰冷彻骨的决绝,“至于那鲍二媳妇……□□内闱……挑唆主子……谋害主母……其罪……当诛!”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这哪里还是那个只知撒泼打滚的凤辣子?这分明是动了真怒、要人性命的阎罗!
贾母心头一震,看着凤姐那苍白脸上不容置疑的狠绝,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平儿,再看看外面狼狈的贾琏,知道这次若不重处,不仅寒了凤姐的心,更会让阖府下人看了笑话,失了体统威严!
“好!好!”贾母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凤丫头你放心!这等祸乱家宅的贱婢,留她不得!来人!”她转向王夫人和邢夫人,“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亲自带人去!将那鲍二媳妇捆了!堵上嘴!明日天一亮,立刻叫来人牙子,发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永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谁敢求情,一并处置!”
邢夫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毕竟鲍二媳妇也算是她这边的人,但看到贾母震怒的脸色和王熙凤那仿佛能噬人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王夫人立刻应道:“是,老太太,媳妇这就去办。”
处理完鲍二媳妇,贾母又看向贾琏,怒火未消:“至于你这孽障!滚去祠堂!跪足三日!抄写家规百遍!好好思过!若再敢有下次,我……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贾琏面如死灰,再不敢辩解半句,被小厮们拖了下去。
暖阁里暂时安静下来。贾母心疼地安抚着王熙凤:“好孩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你且安心养着,万事有老祖宗在。”
王熙凤靠在软枕上,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外表看去,她依旧是那个被丈夫背叛、身心俱创、虚弱不堪的可怜妇人。
只有紧贴着她的平儿,能感觉到奶奶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冰凉的手指,此刻正用尽全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前的死寂力量!
平儿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忍受着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将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奶奶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暖意。
王熙凤的内心,却如同沸腾的熔岩在冰层下汹涌奔腾!
重活一世!
老天开眼!
竟让她王熙凤带着前世血泪的记忆,重生在这决定命运的节点!
前世那些蚀骨的痛、剜心的恨、锥心的悔……此刻都化作了最冰冷的燃料,在她心底熊熊燃烧!
贾琏!你这个薄情寡义、禽兽不如的东西!你负我、厌我、弃我,竟敢在我生辰当天,与贱婢苟且,还拔剑要杀我!好!好得很!
还有那些暗地里看笑话、推波助澜、甚至落井下石的魑魅魍魉!王夫人!王仁!乃至府里那些阳奉阴违的奴才们!你们欠我的,欠我巧姐儿的,我王熙凤,一笔一笔,都给你们记着呢!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那抹被恨意和重生淬炼过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她看着贾母,看着这满屋子心思各异的人,看着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国府……
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冰冷地向上勾了一下。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虚名所累,不会再被情爱蒙蔽!她要好好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长,都风光!她要护住她的巧姐儿,让她平安喜乐!她要让所有负她、害她、算计她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寿筵的喧嚣早已散尽,夜已深沉。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照着王熙凤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那身象征喜庆的大红寿衣,此刻仿佛成了她浴血重生的战袍。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从地狱归来的王熙凤,带着前世刻骨的记忆和今生冰冷的算计,缓缓睁开了她洞察世情的眼睛。
贾母看着凤姐闭目流泪、气息奄奄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哪里还敢再让她劳神费心?她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都散了吧!让凤丫头好生静养!平儿,你留下,好生伺候你们奶奶,寸步不许离!需要什么,只管去回我或太太们,谁敢怠慢,我揭了她的皮!”
“是,老太太!”平儿连忙应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王夫人和邢夫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王夫人上前一步,对着贾母和凤姐温声道: “老太太放心,凤丫头这里,我会时刻派人看着。您也劳累了半宿,快回去歇着吧,仔细身子。”她又转向凤姐,语气带着安抚,“凤丫头,你好生养着,万事莫急,自有老太太和我们做主。那起子腌臜东西,定不会轻饶了去。”这话是说给凤姐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邢夫人也勉强挤出几分关切:“是啊,老太太快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呢。”她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凤姐今日闹了这一场,虽然惨烈,却也让贾琏丢尽了脸,老太太也动了真怒,连带着王夫人都更重视凤姐了。她这个婆婆的地位,似乎又微妙地矮了几分。看着凤姐那死白的脸,邢夫人心底那点幸灾乐祸也淡了,反而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今日这凤丫头,那眼神,那气势,总觉得和以往撒泼时不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厉?她不敢深想,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好,好,都听你们的。”贾母确实心力交瘁,被鸳鸯和几个大丫头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软榻上无声流泪的凤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和不放心,最终还是在众人的簇拥下,慢慢挪出了暖阁。
王夫人和邢夫人紧随其后。尤氏等几位妯娌见状,也纷纷上前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安慰话,便也鱼贯而出。暖阁里瞬间空了大半。
很快,外面传来小丫头和婆子们收拾残局、压低声音的议论和脚步声,以及贾琏被押往祠堂方向的、带着不甘和恐惧的微弱挣扎声。贾母上房那边的喧嚣也彻底平息下来,只剩下漏刻滴答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暖阁愈发寂静、空旷,甚至……冰冷。
几个原本在暖阁内伺候的婆子丫鬟,得了平儿的眼色,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她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浓的心有余悸,谁也不敢多留一刻,生怕触怒了里面那位刚从鬼门关回来、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主子。
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是切断了最后一丝与外面世界的联系。
暖阁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将榻上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平儿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冰凉的手,力道终于松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王熙凤。
只见王熙凤依旧闭着眼,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只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但她的胸膛不再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异常平稳悠长,甚至……有些刻意的深沉。那层濒死的脆弱仿佛被瞬间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凝滞的平静。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硬。
“奶奶……”平儿的声音带着试探,还有未散的恐惧和委屈,“您……您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喝口水?奴婢去……”
“不用。”王熙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被冰水淬炼过的质感,全然没有了刚才在众人面前的虚弱破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平儿心头猛地一跳!那眼神!再次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平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
那里面没有泪光,没有痛苦,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锐利、幽深,仿佛蕴藏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和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这眼神太过陌生,太过骇人,让平儿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被王熙凤再次收拢的力道钉在原地。
“平儿。”王熙凤的目光缓缓转向她,那冰冷的视线落在平儿红肿的脸颊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愧疚?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方才……打疼你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没……没有,奶奶,奴婢不疼!”平儿连忙摇头,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这次更多是惊惧。
王熙凤没有理会她的否认,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半晌,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平儿脸上的指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怜惜。
“记住今日。”王熙凤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暗夜中吐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平儿心上,“记住今日的屈辱,记住今日的背叛,记住……这府里,除了你我,皆是虎狼。”
平儿浑身一颤,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熙凤。奶奶……奶奶在说什么?虎狼?她指的是谁?二爷?太太们?还是……
王熙凤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越过平儿,投向虚空,那眼神变得无比幽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前世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看到了巧姐儿惊恐的眼神,看到了自己破席裹尸的凄凉结局……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
“呵呵……”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从王熙凤苍白的唇间逸出,带着一种疯狂而清醒的嘲弄,“生辰……好一个生辰!”
她猛地收回目光,再次聚焦在平儿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重逾千斤的托付:
“平儿,从今日起,收起你的眼泪。”
“挺起你的脊梁!”
“我王熙凤还没死!”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这些话,带着千钧之力,沉沉地压在平儿心头。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奶奶,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平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恐惧、茫然、委屈……种种情绪翻涌,但最终,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忠诚和一种被这眼神点燃的、同仇敌忾的悲愤,压倒了所有!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王熙凤冰凉的手。
王熙凤看着她,那冰封般的脸上,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扯开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她不再说话,缓缓地松开了平儿的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昭示着她内心汹涌的暗流从未停息。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漏刻的滴答声,在冰冷地计算着时间。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呜咽着,卷过空荡荡的回廊,吹向这深宅大院的每一个角落,吹不散这浓得化不开的阴谋与恨意。
所有人都散了。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寂静中酝酿成形。从地狱归来的王熙凤,已经悄然张开了她的网。
贾琏被两个粗壮的小厮几乎是架着拖到了贾府祠堂。
冰冷的青砖地面,森严列祖列宗的牌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烛混合着尘埃的肃穆气息,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垮了他最后一丝酒气和虚张声势的硬气。
小厮毫不客气地将他掼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砖石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祠堂厚重的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亮和人声,只留下高窗透进的惨淡月光和几盏长明灯摇曳的昏黄火焰,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冰冷、死寂。
贾琏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鲍二媳妇那雪白的膀子和浪笑带来的短暂快意,一会儿是凤姐状若疯虎、劈头盖脸撕打鲍二媳妇的狰狞模样,最后却反复定格在那冰冷刺骨的剑锋和她倒在门前、如同血泊般刺目的红!以及……她醒来时,那双看向自己的、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死寂和彻骨寒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任何怒骂都让他心惊肉跳!
“疯了……这婆娘真疯了……”贾琏喃喃自语,牙齿都在打颤。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王熙凤。她不是哭闹,不是撒泼,那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灵魂后,只剩下冰冷恨意的绝望!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膝盖和腰背的酸痛越来越剧烈,祠堂里阴冷的湿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他试着活动一下,立刻引来门口看守小厮的低喝:“二爷老实跪着!别动歪心思!”
贾琏恨恨地咬牙,却又无可奈何。他想起鲍二媳妇,那贱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怕是被捆起来了。老太太震怒之下,那贱人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多少怜惜,反而生出一股怨气:都是这□□勾引!若不是她,自己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恐惧、怨恨、身体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贾琏备受煎熬。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得异常缓慢。他一会儿在心里咒骂凤姐狠毒、小题大做,一会儿又哀叹自己倒霉,被个仆妇连累,一会儿又想起凤姐倒下时那毫无生气的惨白脸色……
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心,悄然浮上心头。
她……不会真被气死了吧?虽然恨她跋扈,怨她管得严,可……可那毕竟是他的正妻,是巧姐儿的娘!今日还是她的生辰……自己当时怎么就……怎么就鬼迷心窍拔了剑?那一剑要是真砍下去……
贾琏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今日当着阖府上下,尤其是老太太的面,被撞破丑事,还听到那样的话……晕倒前那绝望的呼喊……她醒来时那眼神……她……她能撑得住吗?
“哼!撑不住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平日里那般厉害,半点脸面也不给我留?今日竟还打平儿……等等,平儿……”想到平儿那红肿的脸和委屈的泪眼,贾琏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凤姐醒来后对平儿那态度……她是什么意思?拉拢平儿来对付我?
就在这时,祠堂厚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厮探进头来,是兴儿。
“二爷,”兴儿压低声音,眼神闪烁,“老太太那边派人来问过话了……二奶奶那边……”
贾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强作镇定地问:“她……怎么样了?”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兴儿忙道:“回二爷,二奶奶醒是醒了,可……可听说吐了血!脸色白得吓人,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急怒攻心,又受了惊吓,加上之前酒喝得猛了,伤了心脉,要好生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否则怕是……”兴儿没敢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吐血?!”贾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比祠堂的地砖还白!他以为只是气晕了,没想到竟严重至此!那泼妇……那阎王老婆……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像是冰水浇在了刚才那点怨毒的火苗上,滋滋作响。是害怕?是愧疚?还是……一丝丝后怕的凉意?他分不清。
兴儿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补充:“老太太发了大雷霆,已经下令把鲍二媳妇捆了,明日就要发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还……还让二爷您好好在祖宗面前思过,抄写家规百遍……”
贾琏听到鲍二媳妇的下场,只是麻木地“嗯”了一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吐血”两个字。他挥挥手,示意兴儿出去。门再次关上。
祠堂里恢复了死寂,但贾琏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身体的疼痛仿佛被这消息放大了无数倍,膝盖下的冰冷直透心底。他不再是单纯的怨恨和恐惧,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他想起了新婚时的凤姐,也曾是明艳照人,笑语嫣然。想起了她管家理事时的雷厉风行,支撑着这偌大的家业……也想起了自己一次次的花天酒地,一次次被她揪住把柄时的争吵……还有今日,自己竟在她生辰当天,在她辛苦操持的寿宴之后,在她自己的房里……做出那样的事,还……还拔了剑!
“我……我真是个混账……”一句低哑的、带着自我厌弃的话,不受控制地从贾琏干裂的嘴唇里逸出,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他看着黑暗中列祖列宗的牌位,第一次感到了沉重的、难以逃避的羞耻感。这羞耻感,并非全因被撞破奸情,更因自己对妻子造成的、几乎致命的伤害。
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凤姐惨白的脸和刺目的红。但另一个念头又顽固地升起:她醒来时那眼神……那冰冷的、死寂的、仿佛看透一切也放弃一切的眼神……她……她还会原谅我吗?或者说,她……她还会像以前那样,为了体面,为了这个家,最终选择隐忍吗?
贾琏不知道答案。他只觉得祠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稀薄,压得他喘不过气。三日……这漫长的三日,恐怕将成为他人生中最煎熬的酷刑。身体上的跪罚是其次,心灵上那点迟来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丝悔意的折磨,才真正让他如坠冰窟。
而在暖阁里,王熙凤靠在软枕上,听着平儿低声回报:“……兴儿去祠堂回话了,二爷听说奶奶吐了血,脸色煞白,半晌没言语。”
王熙凤闭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
她当然没有吐血。那不过是她让平儿放出去的风声。但贾琏的反应……那点“煞白”和“半晌没言语”,倒是有趣得很。看来,这“病重”的消息,比任何责骂都更能戳中他那点可悲的、残存的良知或者说……恐惧?
很好。
恐惧,往往是驯服野兽的第一步。
尤其是贾琏这种色厉内荏、自私自利的“野兽”。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摇曳的烛火,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让他好好‘思过’。”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这祠堂的‘冷’……这才刚开始呢。”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祠堂的飞檐,也吹过暖阁紧闭的窗棂。一个在冰冷的忏悔中煎熬,一个在静默的谋划中重生。
贾府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