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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回响与冰点 ...

  •   雷震的指关节在恒序基地光洁如镜的合金地板上捏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像两枚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每一次摩擦都刮擦着紧绷的神经...
      他背靠着重症维生区外冰凉的金属墙壁,腹部的生物膜修复凝胶在头顶恒定冷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无机质的油润光泽!那层凝胶隔绝了空气,却隔不住每一次呼吸时,伤口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钝痛...!
      仿佛内脏正被无形的钩子缓慢拉扯...他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眼,透过厚重的观察窗玻璃,死死钉在维生舱内...淡蓝色的能量液中,陈星那条灰白僵硬的手臂悬浮着,却如同从劣质石膏模具里粗暴翻出的残肢!在柔和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光泽...那是零绪指尖神罚留下的永恒印记,也是恒序冰冷手术刀下的第一个标本...
      “‘净焰’的狗杂碎...”雷震喉咙里滚出半句诅咒,尾音被强行咬碎在齿间。左手拇指根部的皮肤下,那份染血的契约烙印正隐隐发烫...像一枚埋进皮肉、持续释放着慢性毒性的弹片!
      音序的话言犹在耳...恒序能压制“影蚀”...能提供庇护...
      可这银白色、弥漫着臭氧与消毒水气味的巨大巢穴...比“净焰”熔炉的高温更让人窒息!
      在这里...他们的痛苦被精确量化,伤口被高清扫描,连濒死的喘息都被分解成跳动的数据流,汇入不知的终端...
      他们是活体档案...是解剖台上的样本!连挣扎的权利都被剥离...
      苏瑾蜷缩在静滞室外的冰冷金属长椅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每当消毒水那特有的、带着金属底味的凛冽气息钻入鼻腔,她眼前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安全屋最后时刻的猩红警报和呛人的硝烟!
      静滞舱的圆形观察窗如同一只巨大的、冰冷的蓝色眼球,幽光从内部透出,将零绪的身影模糊成凝胶深处一团朦胧的苍白...唯有她怀中紧抱的《基石》吉他,那冷硬的琴身棱角顽强地穿透半透明的胶体,在少女单薄的胸口压出一道清晰而沉重的凹陷痕迹...
      “音序说...这是最高级的保护...”苏瑾对着空寂的走廊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长椅边缘的防滑纹路,指甲缝里积满了细微的合金粉末。可那幽蓝的凝胶在她看来...更像是凝固的海水,正一寸寸、无声无息地淹没零绪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暖意!
      走廊尽头传来金属器械精准碰撞的脆响,她猛地抬头,撞见两名穿着银灰色制服的研究员推着一台布满探头的仪器走过...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不带温度地停留了一瞬,如同评估一件与实验无关、却又不得不存在的附属品...随即漠然移开。
      静滞舱内,零绪的意识在冰封与沉沦的边缘挣扎!粘稠的蓝色凝胶漫过脖颈,带来一种能冻结神经末梢的刺骨寒意!然而...这深入骨髓的冰冷,却无法彻底麻痹指尖那道灰白痕迹的悸动...
      它像一条蛰伏在冰层下的捕猎者...每一次缓慢而有力的搏动,都在无声地嘶吼,提醒着她自身“异常”的本质!提醒着她与这个冰冷世界的格格不入...文清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针,一遍遍在她混乱的思维里穿刺回响...
      “全面监管...深度研究...强制劳役...”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灵魂深处烫下屈辱的印记...
      她空洞的目光越过凝胶,死死锁住舱顶那颗不断闪烁的红色监测探头!那规律跳动的红光,与“锈钉”酒吧二楼阴影里,烬羽那双深灰色、如同冰封湖泊般的眼眸何其相似!
      恒序所谓的“庇护”,不过是更高精度、更令人绝望的狩猎场!就连《基石》琴身深处传来的那丝微弱震颤...她与这冰冷世界或许仅存的、勉强可称之为“联系”的共鸣...也被舱壁上密密麻麻的能量抑制线圈捕捉、过滤...最终扭曲成断断续续、毫无意义的电流杂音...
      音序的身影静立在舱外,浅褐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零绪在凝胶中苍白如纸的脸孔。她手中捏着一份刚刚从打印机吐出来、还带着微弱热度的生理报告...数据清晰地显示,零绪的精神值在静滞程序启动后显著下降了17%,这是一个符合预期的“积极”信号。
      然而,报告下方一行加粗的警示字体却格外刺眼!
      湮灭场残留强度,仍超出安全阈值247%...这组本该让她逻辑核心稍感宽慰的数据,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无形的意识流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观察窗内...
      零绪环抱着吉他的手臂,即使在凝胶的束缚下,指关节依旧因用力而透出失血的青白色。这个细微的、非理性的肢体语言,让音序握着报告边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能量场与琴身的耦合共振指数又提升了3.1%...”音序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一台精密光谱仪的读数,向身后的人陈述事实...
      文清无声地走近观察窗,银灰色的短发在恒定的冷光源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掠过零绪指尖那道在凝胶中若隐若现的灰白死痕,最终落回音序手中的报告上,停留在“项目代号:寂灭之钥”那一栏...
      一丝近乎完美的、如同公式推导结果般的弧度,在他嘴角短暂浮现。
      “‘钥匙’的价值,只有在面对‘锁’时才能被充分验证...东港地下三层的‘影蚀’次级孵化节点,其能量活跃度与结构复杂度,恰好符合‘钥匙’第一阶段适配性测试的筛选标准...准备一下,三天后下午三点行动。”
      音序握笔的指尖在报告边缘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浅痕...
      “她的精神阈值尚未恢复至可承受高强度能量交互的基线水平。强制激活湮灭场,风险系数会呈几何级数上升!”
      “风险系数是变量,不是常量。‘稳定’,音序,”
      文清转过身,质地精良的白大褂下摆划过仪器台冰冷的边缘,带起一阵微弱却冰冷的气流...“从来不是恒序追求的核心指标!别忘了你为了定位他们,超限解析电离风暴所付出的代价...那37%永久性损伤的监听阵列核心处理器。恒序不是慈善疗养院,每一份资源的投入,都需要等价的、可量化的预期回报!”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合金构件,严丝合缝,不容置疑。
      静滞舱内,零绪浓密的睫毛在凝胶的包裹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音序的声音,隔着厚重得足以隔绝核爆冲击的复合材料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被公式和指令过滤后的冰冷质地。
      那个在暴雨倾盆的废弃仓库里,浑身湿透却眼神清亮地对她说“我找到你了”的音序...那个指尖带着恒定微温、如同黑暗风暴中唯一不动锚点的音序,此刻仿佛站在了一道无形的、由数据流和冷酷逻辑构筑的鸿沟彼岸!
      零绪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的《基石》抱得更紧,琴颈上冷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痛感...这痛,似乎是这冰冷的恒序世界里,唯一还属于她自己、未被剥夺的东西...
      ...
      就在这时,重症维生区内一台监测仪的蜂鸣器突然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警报!淡绿色的维生液中,林风紧闭的眼睫剧烈地抖动起来,视网膜上残留的猩红警报光斑与爆炸的轰鸣碎片般闪过!胸口深处,那枚被强行压制隔离的“彼岸之种”蛰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如同烙铁炙烤般的灼痛!只是强度比记忆中虚弱了许多,像是被厚厚的冰层隔绝...
      他尝试活动手指...一丝微弱的神经信号艰难地传递到指尖,却只换来一阵更深的无力感!
      四肢被柔韧的约束带温柔而牢固地固定着...透过模糊晃动的液体,他看到了舱外苏瑾模糊的身影...她正紧张地盯着仪器屏幕上一条骤然波动的曲线,抬手飞快地抹去眼角渗出的液体!
      破碎的记忆如同锋利的玻璃渣在脑中翻滚...花房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墨影失控时扭曲蠕动的巨大阴影、零绪指尖爆发出的那道撕裂一切的苍白光束...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凝固在安全屋合金门被撕裂的瞬间,那团盘踞在自己胸口的暗绿磷光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疯狂扭动、膨胀!
      “种子...”他在粘稠的液体中无声地翕动嘴唇,喉咙深处涌上一股熟悉的铁锈腥甜。维生舱的循环系统立刻敏锐地加速运转,一股温和但效力强劲的镇静剂顺着透明的导管!无声无息地注入他的静脉,试图抚平那骤然升高的脑波频率...
      然而,林风死死咬住了牙关,口腔内壁被牙齿硌得生疼,他强忍着窒息般的液体压迫感,抗拒着药物带来的沉沦诱惑...不能睡!零绪他们还在外面,雷震的伤...陈星的手...他必须醒着!
      雷震不知何时已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了维生舱旁,布满灰白僵化纹路、如同干涸河床般的手臂重重按在冰冷的舱壁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汗渍!
      他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眼紧盯着屏幕上林风骤然拔高又顽强维持的生命体征曲线,牙缝里挤出一声复杂的低哼...“命...够硬...!跟蟑螂似的。”
      苏瑾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未散的恐惧...“雷大哥,音序说...说他体内的‘东西’被暂时关起来了,用...用一种能量膜...”
      “暂时?”雷震粗暴地打断她!指关节因用力过度再次爆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他猛地卷起自己另一只手的袖子,露出小臂上如同死亡藤蔓般向上蔓延的灰白僵化纹路!
      “就像老子胳膊上这些鬼画符!‘关起来’?‘压制’?哼!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试验品!恒序这帮穿白大褂的,切开肚子看看,心肝脾肺肾跟‘净焰’那些杂碎一样黑!”他布满血污和汗渍的脸上,肌肉因愤怒和剧痛而扭曲!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时清脆的电子提示音...音序抱着一叠文件,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浅褐色的目光在林风波动渐趋平缓的维生舱数据上停留了精确的两秒钟。
      “他的意识恢复进程比模型预测提前了十一小时零七分...”她将一份打印着密密麻麻条款的文件放在雷震面前的金属置物台上“文主任批准提前解除生理约束带,但需要法定监护人或紧急联系人签署知情同意书。”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法定监护人?紧急联系人?”雷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布满血丝的眼中喷出怒火,他沾着污渍的手指重重按在“知情同意书”几个冰冷的印刷体黑字上,指腹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噪音!“睁开眼看看!我们这群从‘净焰’熔炉里爬出来、又被你们恒序捡回来的破烂!谁他妈还有‘家’?谁还配当‘人’?!”
      苏瑾默默伸出手,接过了音序递来的笔...冰凉的笔杆握在汗湿的手心,滑腻得几乎抓不住!
      当笔尖颤抖着悬停在签名栏上方那片刺目的空白处时,几个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废弃花房漏雨的角落,林风倚着锈蚀的管道,嘴角还挂着血沫,却咧开一个疲惫却明亮的笑“慌什么...‘归默之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他妈散不了!” 那个曾经代表着某种微末希望和羁绊的名字,如今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猛地吸了下鼻子,用力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温热液体逼退,笔尖终于落下,划下第一个歪斜的笔画...他们的名字,终究成为了别人报告里冰冷的代号和实验编号...
      就在苏瑾的名字最后一笔艰难落成的瞬间,静滞室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包裹零绪的蓝色凝胶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回收...
      大量空气涌入肺部引发的剧烈呛咳让她弓起了身体,《基石》冰冷的琴身失去支撑...“哐当”一声砸在金属舱底,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回响!舱门向上滑开,冰冷的、带着恒序特有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文清和音序的身影在舱外光影里重叠、晃动,像一幅被无形之手撕裂的、褪色的旧画...
      “感觉如何?生理指标正在恢复稳定...”音序的声音隔着敞开的舱门传来,清冽依旧...但零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的弦音,像精密仪器即将过载前的细微嗡鸣!
      零绪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弯下腰,手指触碰到《基石》冰冷光滑的琴身,那触感如同抓住了一块沉入冰海的浮木...她将它紧紧抱回怀里,然后赤着脚,一步踏出了静滞舱。冰冷的合金地板瞬间将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贯头顶,冻得她脚趾蜷缩...!
      这所谓的“庇护所”...不过是剔除了血污与硝烟后,一个更巨大、更精密的囚笼...!
      雷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零绪身上,尤其在她指尖那道依旧清晰刺目的灰白痕迹上停留良久...这目光让雷震猛地想起了东港冰冷码头上的风雨,想起了自己塞进零绪手里那支同样冰冷的“灰烬之髓”...
      那时,他绝望地以为这女孩和她指尖不可控的力量!是他们这群残兵唯一的火种...他万万没料到,这火种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随时可能坠落的双刃剑...!
      ...
      林风维生舱的气密锁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解锁声,如同某种诡异的安眠曲终结!淡绿色的维生液迅速排空,舱盖缓缓升起...浓烈的消毒水和生理盐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林风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晃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零绪怀中那熟悉的《基石》轮廓...第二个是雷震手臂上那刺目的、如同死亡烙印的灰白纹路...第三个是苏瑾那双通红的、盛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敢落下的眼睛...
      ...
      “我们...”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着锈蚀的铁管,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活着?”
      苏瑾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扑到打开的维生舱边,冰凉的金属边缘硌得她生疼!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林风尚未干透的病号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活着!林风!我们还活着!我们都还在!”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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