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丧母 悲剧前夜 ...
-
灰色团絮层层叠叠,随风而动,逐渐铺满散着星点的天空。贪吃的玄色大虫凝神等待食物的松懈,全身肌肉紧绷。等待,好时机的来临。
微风卷起云朵,缓慢而不容置疑的朝着巨兽进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一抹素白探出窗边,“吱呀”,木窗关闭,隔离了弥散夜色。
手的主人只穿着绢白内衣,她将门窗关紧,又仔细检查几遍,这才回到温暖卧被中。
“小娘子?”红晕爬上麦色脸颊,迷离的眼睛在探出被子的那一刻准确跟踪到她。
田青遥把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畔,她轻轻应了一声。
白天在家丁田汉面前神威十足、掌管生杀大权的建州第一美人,此刻眉宇柔和、嘴角含笑,带着夜月凉意将小环拥入怀中。
“小环。”
“嗯。”
“小环?”
“嗯~”
“小环…”
“嗯?”
小环费劲睁开右眼,伸出右手拍拍田青遥的脊背,“小娘子,怎么了?”
小环迷迷糊糊的,以为小娘子要和她吐槽哪个管账的私下圈地还抬高赋税,或者干事利索的李掌柜友被媳妇误会和哪个良家男暧昧,哪个婆子家苛待媳妇,谁家媳妇生下了丈夫的弟弟……害,要不就是《霸道探花狠狠爱》《老爷认错了吗》之类的话本。于是小环伸出耳朵准备糊弄几下。
小娘子呼噜呼噜她的狗头,什么也没说。
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响起,田青遥抱着小环,静看日光破晓。
田青遥今日刻意擦了些粉,涂了浅色的口脂。小环在身后为她挽发髻,偷窥铜镜中的小娘子。
苍白黯淡的肤色衬着眼底乌青尤为明显,眉间轻蹙仿佛有无限愁思,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美人的眉山,眼中隐隐泪光闪烁,她盯着窗外的枝条,又仿佛没看什么。她轻飘飘的,单薄的身影仿佛一缕风就能带她飞走。
她是世外殊色,不属人间。
小环一边偷偷欣赏着小娘子的美色,一边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心里却充满疑惑和担忧。出什么事了吗?小娘子和她形影不离,怎么她不知道?
“小环?”
田青遥坏心眼的凑到她眼前,逗得小环惊叫一声,竟往上窜了几厘米。
满意点头。
“走吧。”田青遥支使她将枕头下的账本拿过来,抬脚走向母亲的房间。
田家,不仅是大地主,还经营茶叶生意。当一代人实现一个小目标,老宅子就扩大一番,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田家老宅的面积到了本阶级的最大极限没办法再扩大。换句话说,田家老宅要缩小了。
田爷爷子孙福薄,只留得一个儿子,没想到儿子蠢笨如猪、阴狠无情,在世时常常悲叹英明一世,结果生了个蠢蛋。他收了七个义子辅助管理扩大家产,还替田父娶了一位精明的正妻,也就是田青遥的亲生母亲,承诺给她家产的三成做嫁妆。没想到田爷爷去世三年,七个义子被打杀干净,田青遥的母亲余氏被他下毒伤了根本,身体虚弱没法生育。经这一遭,族内茶叶生意收入暴跌三成,要不是余氏和族人的努力,田氏家族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恢复元气呢。
田青遥听着屋内的咳嗽,快速上前替母亲顺气。
……母亲又瘦了,惨白得似乎能透过皮肤看见骨头。连咳嗽都细弱无力。
泪水从她眼眶坠落,砸在白玉地板上,碎成八瓣金光。
她牙痒:还是太轻了。生意再做大一些,掌握的力量再多一成,我就能保护母亲妹妹了。母亲在父亲犯错之后还要扩张生意,替他填补亏空,天天撑着病体交际,身子骨更差了。
田青遥关切母亲身体,陪母亲说小话,差不多半个时辰她才试探着说:“母亲,我昨日查账,发现父亲动了一笔钱……”
余氏抬手制止了田青遥,她语气厌烦,刚开口又控制不住咳嗽,阳光抓紧机会亲红她苍白得几乎透明得脸庞,红色如落入水墨,荡漾着一圈圈涟漪,让余氏透出生机。
“他又花了几贯钱。又花超了?”明明是疑问,她的语气却肯定无疑。
田青遥坐在她身旁,挥手让屋内婢女退下,小环这才弯腰递出账本,自觉出门守在门口。
“母亲,事情太大了,您做好准备。”田青遥倒了一杯茶,在母亲伸手可及处放下杯盏,随时准备给母亲喂救急丹药。
田青遥垂眸,又想起昨天秘密翻找出来的异常。茶山,地契,铺子,这几乎是父亲所有的资产了,他还动了什么?祖父留下的其他东西?他累年的贪墨?还有什么?这些根本不够……她有些冷。
耳畔传来急促无力的呼吸声,田青遥熟练掏出丹药塞进母亲嘴里,灌入茶水,这套动作她做的行云流水、轻松写意。
“他疯了!他真是疯了!”余氏苍白的脸上的薄红迅速加深,蔓延到脖颈,她的眼里刺出灼人的恨意,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杯盏摔在地上,气得浑身颤抖,“三千贯,三千贯——那个该死的贱人,贱人!当年的三千贯我辛辛苦苦五年才还清,他随便逍遥就是这个数目!不,不对,不会那么简单。”
余氏暴怒,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彩,她脱力往后一仰,差点昏过去,又被女儿扶住。余氏握住女儿的手,却感受到一片冰冷的粘腻。
于是她注视着掌家三年愈发沉稳的女儿,从袖中拿出一叠叠东西。
一指厚的地契、几张茶叶铺子、几张绸缎庄子、三张典当契约、汇票……
茶山、私田、茶叶、金钗、祖宅、祭田,余氏脑海里不断闪现换算。
“去查,召集人马给我仔细地搜,肯定还有东西。还有,把柳氏给我叫来。”
田青遥应承退下。
田老爷这一个月昂扬着脑袋,风和尘土托举着轻巧的脚步,他把烦心事抛给路过的微风、露水、抽条的树叶、院子里的假山、娇嫩的鲜花。他在赌场玩耍、在青楼夸耀、在戏院休息,他一刻不停地宣告世界:他的儿子,他的长子,他的心肝宝贝——天才的伟大的举人老爷正参加省试,只要他回来,他就是高贵的、脚不能沾地的贡生老爷!
家丁们只要往街头一站,最喧哗的地方就是他们寻找的方向。
二柱子身穿标有田家纹样的制服,带领身后四个兄弟在田宅门口站定,他心里默念:一,二,三。
坐在地上汗出如雨、皮肤黝黑的肌肉壮汉高兴吆喝道:“呦!又去抓田老爷?这次犯什么事?”
不论听多少遍,二柱子还是臊得慌,两只耳朵红得滴血。
路过的人逐渐围在二柱子身边,各种声音钻进耳朵。二柱子熟练忽视“赌钱”“想女人”“卖田”之类的调笑,精准捕获信息“田老爷?哈哈!田老爷在赌场耍钱呢!”。
二柱子带着人穿过人群,或者是带着人群穿过少数人,直奔赌场,无视老爷,把罪人包围住送到余氏院中。
1078年2月,福建路田氏家族第三代嫡系末路显现。
柳氏面容柔美,是一朵备受怜惜养在家中的解语花,不过田老爷强纳其为妾还是因为柳氏生母响彻乡里的易受孕体质,还容易生男,和田老爷这一脉的多子早夭式一脉单传完美适配。不出所料,进门第二年就生了田老爷命里第一个骨肉。
余氏心腹春桃迈入柳姨娘院落,见到柳姨娘时,她还在读女儿的来信。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张,看上去还有好些没读完,时不时发出轻笑。
柳姨娘眼睛黏在书信上,嘴里问道:“姐姐有什么事吩咐妾身?”
“还请柳姨娘走一趟。”
柳姨娘抬头,眼中盛满疑惑,把所有信纸和信封交给身旁婢女,吩咐她稳妥安放,便顺从地和春桃走了。
余氏递给她一张典当契约,她接过一行一行看。她读到:“典当物明细:1.赤金累丝嵌宝牡丹钗壹支,重叁钱贰分,钗头牡丹花蕊嵌真珠贰颗、红宝石壹粒。2.白玉透雕双鸳佩壹枚,和田上品,佩首金链长壹尺贰寸。3.鎏金虾须银镯壹对,每只重贰两,錾刻缠枝纹。”视线开始模糊。她读到:“共计铜钱叁佰贯文整。”泪水珠串般散落地板。
柳姨娘看见长子田明远“咿呀咿呀”向她、向她柳衔莺伸手,她恍惚伸出手,却被另一个男人抱走,她听见男人逗弄文晦,“叫爹爹,叫爹爹”他用胡子蹭幼儿娇嫩的皮肤,文晦眼泪从两旁流下,尖叫着哭泣,男人把文晦抛到半空又接著他,文晦开心的露出无齿笑容,“咯咯咯”笑起来。
她看见男人回到家,送给她之前逛街看了几眼很想买的首饰:一支牡丹钗,赤金累丝嵌宝牡丹钗。她几乎要惊叫出声,她就要像一只雏鸟在他的怀抱里安了家。可是她扬起脑袋,只看见浅薄的喜爱,她只看见了深处的平静,他的眼眸漆黑成林,伺机吞没这只没有巢被雨淋的黄莺——于是柳衔莺戴上牡丹钗,成为他的柳氏。
她恍惚听见一道谦卑低贱的声音:“主母,妾身不知道这件事,这几件首饰都是家主早年赠予妾身的,要不是今日,妾身都忘了这几件首饰。主母,妾身一向安分守己,一心只想着孩子们,不作他想。”
“莺娘,出大事了,”余氏心头烦躁,不祥的预感一直萦绕在心头,见柳姨娘沉默不语忍不住开口,“老爷拼拼凑凑三千贯钱,不是去赌钱,不是私藏外室养孩子,他想干嘛?”
这时田青遥收集证据回来,她沉声:“贿赂。”
空气沉闷得仿佛一个火星出现就能爆炸。
“贿赂谁?”柳衔莺的声音从声腔中挤出来,她紧盯着田青遥的眼睛。
田青遥感觉两道眼神化作一双利爪把自己的心脏生生抓出来用力挤压,心脏破出一个洞口流出暗红的血水,眼神还在撕扯破洞。
“科举。科举。”第一声几乎没声音发出来,第二声勉强有声音。
柳衔莺瘫软在地,发出响亮的撞击声,“咚”,一听就知道是个好头。
家中长子、家族的希望、嫡系唯一的继承人田明远正在千里之外的汴京考省试。
余氏咽下喉中腥甜,她看上去冷静极了,就像面临的不是家族阶级上升希望即将覆灭的危机,而是在解决没处理完的账本一样。
她问道:“青遥,证据收集完了么?受贿官员名单查到了吗?”
“查到了。”田青遥也奇异的冷静下来。她从托盘中取来一本《孝经》,从中抽出纸条递给母亲。
余氏看到第一行字“封弥官张渎壹仟贰佰贯”,一千两百贯,一千两百贯,哈,她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喉中的血液喷洒出来,她猛烈咳嗽,指间一片猩红粘稠,手帕捂着却怎么也捂不住,暗红血液连成线,眨眼编成细密的红衣。
“母亲!我这就,我这就去请大夫,张大夫离着近医术好,你会没事的!”田青遥说话打磕巴,赶忙越过柳姨娘,把她搀扶到座椅上。
余氏的脸色煞白,全身发抖,田青遥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眼泪大滴大滴晕染身上的衣服。
“阿澈,叫……那个孽畜来,还有族长、三叔公、五叔公……你去书房拿笔墨,书房,书房下面第一个格子里面有你的,嫁妆单子,一并拿过来……”
“母亲!!!”田青遥耳畔惊雷炸响,天崩地裂。
田青遥含泪离开,她让春桃找参片给母亲含服,命紫燕去请族长、三叔公、五叔公,又和小环一起取来嫁妆单子、母亲的家产清单和笔墨纸砚。
族老们来得很快。田氏家族发迹不过三代。面容凹陷、瘦骨嶙峋、一根手指头都能推倒的流民,脊背、泥土和干涸的血水浇灌出累累稻米,浇灌出一块块贫瘠的田地,浇灌出族人们傻气的笑容。绿光幽幽的困兽用庄稼、用河水、用地契和户籍努力洗刷自己,收拾成笑意盈盈的庄稼汉。又从种茶采茶的种植户摇身一变,变成锦衣玉食的钟鼎之家。
族长田宏、田三叔公、田五叔公、田爷爷妹妹之子林淮清匆匆赶到正厅,净白鞋底陷入血色红衣。
余氏大半身子倚在春桃身上,她嘴角还在流血,眼中带着血丝,她看向他们,似喜似悲,又像野外被豺狼围困,身体紧绷随时准备迎敌的落单的护崽母狮。
“宏大伯,我夫为凑三千贯贿赂考官,已典卖祖宅、祭田……田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春桃递出盛放证据的托盘。
“我田氏嫡脉仅存明远,若明远省试得中,便是贡士……宏大伯,求宗族保他,勿令科举案毁他!”
“宏大伯、三叔公!我十六嫁入田门……公爹去后,田承嗣毒害我绝嗣!
当年宗祠饶过他,今日他竟卖祭田毁族运……求废他之位,立明远守业!淮清表叔……若姑婆在世,岂容嫡脉凋零至此啊!”
“我女即刻入道观清修避祸,嫁妆由族中监管……还请淮清表叔做个见证!”
“雪邻……明远若度过此难,须照拂妹妹。”
“宏大伯、三叔公、五叔公、淮清表叔……我死后,请开祠堂,公告全族,我夫所为,皆是他一人之过,莫牵连子女!”
“阿澈,”余氏强撑着交代完,拉住女儿的手,“照顾好阿濛,莫要让她被人欺侮……阿澈,别像娘和柳姨……你要飞远些……”
话音刚落,抚摸着田青遥湿润的脸颊,努力汲取生人温暖的手,软软坠下。
“阿娘!!!阿娘呜呜呜呜……阿娘,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阿娘你别吓我好不好呜呜呜……阿娘,我听话,我再也不顶嘴了,阿娘你别不理我……”田青遥颤抖地把坠下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妄图用温热留住冰凉,发觉没用,又扑上去抱住余照影,悲鸣哀嚎。她死死抱住娘亲,她的心破开大洞,悲伤钻进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的喉咙、她的鼻腔,她的喉咙长出刺果,辛辣地她眼眶红润,她拼命叫喊出来,吸入的空气含着冰渣刺得肺部撕裂,料峭的春风肆意在她体内席卷,骨头刮出几道痕迹,眨眼间裂缝布满,湮灭粉碎,春风吞吃着她体内的血肉、内脏、骨骼,慢慢地“田青遥”消失了,空气穿过原地,又被“悲伤”阻拦。
悲伤的气息弥散出房,叫醒了昏死的柳衔莺。
田雪邻缝补远声衣服,他忽然从身后抱住她,两人对视,甜蜜温情气氛自酿。
田明远伏案撰写打磨文章,期待榜上有名。
夜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