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谵妄梦魇 ...
-
在无尽的悲苦中,他坠入寒潭的终焉,
彼时天地静寂,梦魇如浪潮,
将本就支离的他推搡碾碎,随浪沉浮,
终致至深至暗的虞渊。
【1】
寒影重惊觉自己正在坠落。
他溺在这潭不知名的水里,浑身提不起半点气力。朦胧中似有一双手将他向下拖拽,他却没有因此而激起什么求生的欲望,几乎是就这样放任了自己的慢性死亡。
眼前闪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映影,画面反复切换交叠着侵入思维。
双亲凄惨的死状犹在眼前。他看到母亲七窍流血,犹如炼狱中滋生的鬼蜮,狠厉地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弟弟?”
教养他长大的师尊称他是【孽障】
倾慕的师妹同他决裂,视他为仇雠;
而他所坚持的【屠魔】,在身世之谜骤然揭开时更变得荒诞不经。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命中至为重要的事物,皆如流沙逝于掌心,再难强留。
他从未得到过什么,而今竟也全然失去。
对于自己是否对尘世间的某物怀有留恋这样的疑问,他缄默无言,只莫名松了口气,半推半就地坠入深渊。耳畔唯有混浊的水流淙淙,不知何时掺杂了少女急切的呼唤,忆起这声音的主人,脑海中浮现的赫然是风恋晚的面庞。
男子冷不防猛烈地挣扎起来,像溺水的凡人般剧烈地咳嗽。肺中有如火烧般沙哑干涸,他只能攥住喉咙,以窒息的痛感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命运像毒蛇般纠缠,箍紧他的身躯,欣赏猎物负隅顽抗的丑态,吐出猩红的信子啃噬着他的血肉,而他毫无还手的余地,连痛快地赴死都做不到。
“我……醒了吗”男子有些出神地低声呓语。陌生的茫然席卷了全身,倘若此时仍在梦中,他自要拼尽全力醒来;而若已是现实,血脉的孽缘也教他无地自处。他甚至觉得,自己此生所历才是一场梦。是庄周梦蝶,抑或是蝶梦庄周?分不清。
本从痛苦中渐显舒缓的眉头,却又霎时因突然的声响皱紧。耳畔乍然传来少女清灵的呼唤。
【你醒啦?】
抬眸望去,一位少女不知何时已坐于岸边,足尖轻击水面,水波自她身下流转泛起涟漪。平日总是束好的鬓发未经梳洗,赤霞般堆在她的腮边,更衬出少女面颊明艳。她披散着暖橙色的发丝,脸庞逆着光。强烈的光线刺激得寒影重几乎要流出泪来。
耳畔的声线逐渐清晰:“就那么想我吗,棺材脸?”
少女缓缓转身,真容也随之展现。她漫不经心地投来一瞥。只消一眼,便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2】
寒影重破天荒地没有压抑自己,以近乎贪婪的眼神看着她,连头发丝也不舍得放过。他是门派的大师兄,是宗门的魁首,正道的希望,众人敬仰的“寒师兄”……这些年,却几近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而此刻,魂牵梦绕的人近在咫尺,所谓的道德、礼法、大义这些盘踞在心里一世的禁锢,已然岌岌可危。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然而这世上多的不是得道高僧,而是与他别无二致的凡夫俗子。
瀑布击打水面的声音忽大了不少,身上的衣物因水流湿了大半,少男少女若隐若现的肌肤为此刻平添几分暧昧。风恋晚的神色与平日别无二致,平静的表情有种隔岸观火的淡然。她仰头,身上少年拼命维持的理智大有种即将崩盘的趋势。
“你压到我了”她无奈地笑了笑:"就这么着急吗?”
是现实,亦或梦境?
无限拉近的距离惹的空气都升温了些许。令他辗转反侧眠思梦想的人此刻正在怀中,杏眼漾起波光,静静地凝望着他,酒红色的眸摇曳映出惝恍倒影。
此情此景,亦如年少时坠入的幻境,氤氲迷离而又朦胧美好。彼时少年意气风发,坠入噬心迷梦引的幻梦,却也曾真切希冀,得一人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历遍百般磋磨后,一腔抱负被无情碾碎,再置此境此景,心头如沁血般明晰。眼前一切如斯违和,如镜中花水中月般支离易碎。怀中人虽近在咫尺,却仿若横亘遥远银河。
他可笑又可悲的明悟,风恋晚绝无可能原谅他,更遑论如今这般亲密……这,不过是他的心魔,内心最隐秘的欲望投射。
见他没有反应,少女藕臂轻移,揽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畔喃喃低语。香气如兰似麝,昔日澄澈的嗓音如今变作了勾魂的魔咒。
“寒师兄,在烦恼什么?何不顺心而为?”
听得此言,心中不免泛起酸楚。顺心而为?可人生在世处处桎梏,哪有那么多顺心遂意?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寒影重深深叹息,自己该推开她的,素来清醒理智的大师兄,当绝情断爱,将自己铸成无情无欲的“圣人”。但不知为何,望着那双令人沉醉的酒红色眼瞳,拒绝的话语却哽在喉头,不得而出。
手中剑那般彷徨,纵使他屏息敛气,却根本无法挥剑斩除心魔。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做不到再次眼睁睁目睹她逝去,哪怕一切只是幻象。行差踏错,便已是抱憾终生。怎能一错,再错?
往事悄然浮现,引得温热涌上眼眶,迷蒙视线中,心脏处似燃起一团业火,让本就绮丽的容颜愈发灼心。
师傅教他太上斩情,可这份孽情刻骨镂心,早随着经年累月的痛楚深深融入骨血,挥斩不断,亦无法忘却。
【3】
怀中人与记忆中少女的模样依稀重合,影影绰绰不似人间。寒影重只觉耳畔有什么在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早已脱离了他的本意。自己的失礼行为或许在方才就应当同人道歉,可是
既然已经无法挽回,那么他在犹豫什么?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叫嚣:既然是梦境,那么放纵一回也无妨吧?
终年积压的疲累不堪如狂风骤雨般席卷了理智。他恍然觉着自己像浪涛中随波浮沉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将要崩裂。
终日清醒自抑又有何用?不若大醉一场,洋洋洒洒活个痛快。
陡然出现的想法先是带来些许错愕,而后最后一丝理智瞬间断线。混沌的大脑毫不犹豫下达错误的指令,少女的衣物被三两下拉扯开,瞬间暴露于空气中的肌肤发出一阵战栗。
“我很抱歉”他喃喃道。
刻意避开的回应从另一个角度表明立场,从一开始就不能回头的行为在此时更难停下。风恋晚的面庞如同被笼上了一层雾,本就被水雾模糊的视线于此刻让人更加难以聚焦。他知道为人不齿的行为即便为自己找再多借口也是徒然,心底的愧疚不由得更添一分。
自己未来该如何面对她?
罢了……事已至此,早已无法回头。
也不愿回头。
他苦笑一声,眼底涌上无边悲凉。两行清泪流下,转瞬逝于水中,再无影踪。如满饮至醇至烈的酒,苦酒入喉只觉痛彻心扉。
……今日便放纵一回,权当圆了自己这黄粱一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