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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婉如清扬 要去琅琊城 ...

  •   【】

      “真傻。”

      暖橙色长发的女孩坐在沉香木雕花的床沿,屋外细雨敲窗,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她伸出手,指尖莹白,小心翼翼地触碰床上少年玉般俊美的侧脸——那里有一道不甚醒目的淡红色刮痕,是凌厉掌风擦过的痕迹。

      皮外伤,于修仙者而言转瞬可愈,甚至连痛楚都轻微。可其中蕴含的羞辱与惩戒意味,却如一根细针,扎在风恋晚心口。

      “怎么就不知道先服个软呢……”她低声埋怨,眼底却流泻出清晰的心疼。这个棺材脸,性子又冷又倔,偏偏在慈宁真人震怒逼问时,梗着脖子,愣是没为自己辩驳一句,变相坐实了那些“罔顾礼法、私相授受”的指控。

      撒个谎,暂作迂回糊弄过去会死吗?非要硬碰硬?

      幸好宗主得知寒影重昏迷后迅速出面安置其回房,又阴使小厮告知自己。

      慈宁不可谓气得不狠,她大动肝火,不仅扇了寒影重一掌,还罚他在通体彻骨的寒玉地板上跪着,没有蒲团,禁用灵力,比凡间的宗族祠堂还不堪几分。

      本来苦主认错给个台阶下这事就算过了,可他偏咬牙强撑着不用灵力结结实实跪了两个时辰,足足四小时!方才掀开被褥,少年膝关节处青紫瘢痕密布,若再晚些,恐怕这双腿……

      指节温暖,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在微凉眼睑处轻柔抚摸、擦拭,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寒影重几乎要溺毙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柔。长睫颤动,他抬手覆住停留在颊边的柔荑,肌肤相触的瞬间,心跳声震耳欲聋。

      男孩撑着有些无力的身子,向后慢慢直起身,滑落的素色锦被堆叠在腰际,露出单薄中衣下清瘦却坚韧的线条。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移过女孩担忧的面庞,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我不愿辜负你。”

      【2】

      时间线回到几天前。

      桃花开得正好,粉云似缀满枝头,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几点,拂过青石小径。寒影重背靠着一株老树阖目调息,剑气未散,周身三尺内落花不近。

      一个轻巧的影子就在这时,踩着满地香瓣溜到他跟前。

      “喂,棺材脸。”

      他睁眼,对上风恋晚那双亮得过分的眸子。女孩不知何时凑得这样近,笑吟吟的,带着点狡黠的意味,像只算计着要扑雀儿的猫。

      寒影重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仍是那副冷肃神情,只微微侧身,想从这过于逼近的气息里脱开。她却抢先一步,伸手撑在他耳侧的树干,将其去路封住。

      “要不要做我男朋友?”风恋晚歪着头,一本正经地问出这个惊世骇俗的问题。

      “什么?”寒影重下意识挑眉,眼底满是不解与茫然。这个词于他而言太过陌生,犹如天外来客。

      额……忘了他是古代人。风恋晚在心里悄悄吐了吐舌,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了个他定然明白的说法:“就是道侣。”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像是被这短短两个字烫到,猛地向后仰去。后脑勺“砰”一声撞上粗糙的树干,震得头顶一树繁花乱颤,零星花瓣慌慌张张飘落,沾在他墨黑的发间、肩头,显出几分罕见的狼狈。

      “怎么,不乐意?”风恋晚嘴角勾起把戏得逞的调笑弧度,心底些微的羞涩与紧张,被很好地掩藏在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本小姐大发慈悲,不领情便算了——”

      她利落转身,作势要走。广袖轻扬,裙裾摆动间带起一阵香风。就在此时,手却忽然被从身后扯住。

      那力道略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风恋晚一时不察,竟被这力道拽得向后倒去,直直跌进一个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怀抱。

      脸颊撞上坚实的胸膛,温热透过薄薄衣料传来。风恋晚耳根发烫,暗自懊恼:明明是我先撩拨,怎么反倒先乱了阵脚?真是失策。

      头顶呼吸声陡然加重,双臂搂在腰间,进退维谷。这种古怪的氛围僵持了须臾,那双有力的手方忙不迭地自腰间移开,像是怕唐突,又带着点不舍离开的眷恋。

      风恋晚抬起头,寒影重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总若凝着寒霜的眼里仿佛冰河乍破,忽而漾开了融融春水。

      男孩颊边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后,分明未笑,眼角眉梢却柔和得不可思议,像是将漫天零落日光都小心翼翼收集起来,揉碎了,尽数倾泄在那道凝视的目光。

      他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风恋晚有些惊讶。

      她本是一时兴起,带着几分玩笑与试探,问出口的瞬间就已做好被严辞拒绝、甚至训诫“荒唐”的准备。

      不过是自那日寒影重的隐秘心思被戳破后,总会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晃悠。练剑的竹林,药阁堂外,甚至她偷溜去后山摘果子的僻静处,也能看到远处倚树负剑的身影。

      少年自以为在心爱的女子身侧远远晃悠,却又不接近,偶尔投来不经意的一瞥,欲盖弥彰。实则那故作偶然的举动笨拙又显眼,尽数落入风恋晚眼底,只觉像极在主人身边找存在感,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跟随的猫猫祟祟的家猫。

      棺材脸,和我玩躲猫猫吗?

      有点可爱。

      而她呢?在这个陌生的修仙界,孑然一身,如浮萍无根。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或许……有这样一个沉默却温暖的人陪着,提供短暂栖息、遮风避雨、免去些许颠沛流离之感的港湾。

      好像……也不赖?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她轻声说。毕竟以棺材脸这种恪守礼教、冷面寡言的老古板,思想该是保守至极的。

      寒影重会错了意,错觉她欲反悔,眼底那点欣喜霎时被慌乱覆盖。他急得唇线紧抿,下颌线都绷紧了,而后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语速快得近乎连珠炮:

      “我会努力做个好道侣。”

      “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发乎情,止乎礼。双修……肌肤之亲,还得等成婚后,”话至半截,他自己骤然住了口,似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令人羞赧的话,清冷面颊“轰”地一下红透,仿若浸入漫野恣意绽放的芍药花海,从额头一直红到脖颈。

      显而易见,他想歪了,且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风恋晚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扶额叹息。这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她退开一步,故意扬起下巴,摆出傲娇模样:“想得真美!谁、谁要和你双修了!纯粹是因为本姑娘最近闲得无聊,看你长得还算周正,才勉为其难,让你当个名义上的男友罢了。”说到后面,她自己也有点脸热,索性轻哼一声,转移话题。

      “我的男友可不好当。”女孩伸出纤白手指,一一数落。

      “第一,随叫随到,提供情绪价值。不许惹我生气,我难过时要安慰,生气时要哄,想独处时不许来打扰。”

      “第二,保密。不许让宗门里其他人发现,尤其是你师父……若非如此,怕又要生出许多麻烦事端。”

      “第三,互不干涉。不许干涉我与旁人正常交往,不许限制我的自由。当然,你怎样我也管不着,但有一点——不许脚踏两只船!”

      天啊,这规矩霸道得离谱,堪称集不平等条约大成者。风恋晚被自己这番“列强”逻辑逗笑了,她扬起一双秋水翦瞳,笑意盈盈地望向男孩,语带恶作剧意味般调侃:“即使这样,你也答应吗?”

      寒影重安静地听着,仿佛神游天外,又仿佛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甚至没等最后的字节落地,就迫不及待地狠狠点头。

      “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含笑的眉眼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仿若誓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你是我漫长修行路上,意料之外的光亮,哪怕只是被需要、被利用,成为孤寂时的消遣,我也……甘之如饴。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将漫天云霞染成温暖的橘粉色,也给并肩而立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边光。远处山峦轮廓逐渐模糊,归巢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林梢,惊起更多纷扬的花瓣,如一场温柔的红雨,悄然笼罩着一小方天地。

      风恋晚看着少年在暮色中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丝微妙的心虚:感觉自己好像……在诱拐一个纯情又固执的“未成年”啊,这可怎么破?

      正胡思乱想间,袖口被轻轻扯动。

      她回神,寒影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地,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少年嗫嚅着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十二万分的羞涩与期待:

      “所以……现在,我可以牵你手吗?”

      女孩微微一怔,抿起嘴,眼角眉梢都弯成了愉悦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袖中伸出,自然而然地递过去,轻轻搭在了他微凉而略带薄茧的掌心。

      暮色四合,花雨未歇。两只交握的手,在渐浓的夜色与纷飞的花瓣中,悄悄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也系住了一段始于玩笑、却或许将纠缠一生的红线。

      可惜纸包不住火,纵使人前并无逾矩,架不住好事弟子当耳报神,慈宁终究是发现了端倪。

      当然她并不知契约情侣的全貌,只是单纯恼怒寒影重罔顾教诲,耽溺情爱,否则今日事端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平息。

      【3】

      风恋晚一阵恍惚。

      指尖残留的温度仿佛骤然变得滚烫。她看着男孩苍白却无比认真的侧脸,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搅乱所有故作轻松的计算。

      撒个谎,敷衍几句,怎算辜负?

      况且……我们明明只是心照不宣的“契约”情侣,一场各取所需的陪伴游戏,随时可以喊停,不作数的。

      话语在舌尖滚动,最终却没能出口。寒影重的眼神——向来沉静如冰的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她从未见过、近乎执拗的炽热与坦诚。

      那不是游戏参与者的姿态,而是将全部心意捧出,并固执地认为理应如此、不容半点虚假玷污的信徒的眼神。

      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如碎玉。屋内烛火摇曳,将床上人轮廓镀上一层暖色柔光,也照亮眼中不容错辨的赤诚。

      风恋晚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先前那些“划清界限”、“只是玩玩”的念头,在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轻飘而苍白。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冰冷的少年,早已将她随口一提的“契约”,当成了不容背弃的誓言来守护。

      哪怕面对师长威压,哪怕承受皮肉之苦与名声之累。

      “你……”风恋晚张张口,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反手轻轻握了握少年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指尖微凉,却滚着一汪灼热的烫。

      “下次……不要逞强了。”她别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声音比窗外雨丝还要轻软,“辜负不辜负的……总得先有命在,才算数。”

      寒影重闻言,眼中漾开极浅却真实的笑意。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双眼,手指悄悄收拢,将女孩想要抽回的手更牢固地握在掌心。

      “琅琊城遣使邀轻忧师傅参加丹会,我亦随行。这段时日药阁还有桑师妹,多拜托你照顾了。”风恋晚自身后揽过少年身躯,将下巴搁在他发顶,哄孩子般伸手抚摸他的发顶。

      这段自戏言始的关系需要时间来缓冲。冥冥中自有天定,仿佛上天听到她的诉求,送来琅琊城邀约这份恰到好处的契机。

      “腿还疼吗?”风恋晚决定先哄他睡着再走,左右不缺这点时间。

      “你在,不疼。”寒影重回她一句沉沉的允诺,挪动身子,将整个人依恋地蜷缩在她怀中。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少年指尖蜷起,似是做了美梦,嘴角勾起星点弧度。那俊美容颜,在暗色灯火下显得静谧而又恬静。

      窗外风雨飘摇,屋内一灯如豆,两只交握的手,无声传递着某种超越言语的默契。那道伤痕或许明日便会消失,但某些东西,却在今夜这场雨里,悄然生根,再难轻易拔除。

      前路如何?管它呢!

      也许轻率应允是错,忤悖师尊是错,再溯向前将她带入宗门,亦是错。

      人,生,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不过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修仙者在大千世界渺若微尘,此刻他只想拉住她的手,再不松开。

      纵苦海无涯,迢遥万里,只贪这一瞬朝暮,便足待海碣石烂,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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