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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白玉弋(二) 虽死,也无 ...
阳寿公主没想到,这把本由她挑起的戏谑之火,最终竟然烧到了柳术身上。
她本来就对端午、生辰双节的好时候被叫进行宫遴选驸马之事颇为不满,今天中午楼初英为了救福阳郡王还受了伤,她便打算借这场燕射,将满宫上下的衣冠禽兽伪君子都狠狠戏弄一遍,让他们知难而退,反正楼初英不在,满场子的两条腿里已经没有她在意的存在。
所以除了烧衣、对靶的把戏,她其实还设了学驴犬叫之类的恶俗玩笑,反正在她看来,上台便是有心要张扬开屏的,这便怎么也不会牵连无辜。
但她错算了柳术。
错算了他的出现,居然会如此突兀。
阳寿公主经不住这样的震惊,拍案而起,一边雍王端着酒笑盈盈道:“阳寿妹妹怎么了?玩笑既然开了,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然叫那些烧了衣裳的年轻人怎么办?”
阳寿公主眼神一瞟坐得离自己极近的郑弥,郑弥神色如故的平淡,看不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破绽,她便回过身讥诮道:“雍王兄这时不怕得罪柳总宪了?”
雍王被反将一军,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上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妹妹,下一刻就要掌掴自己的脸面。
蜀王道:“阳寿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阳寿斜嘴笑笑,一掸袖子重新坐了下来,“唉,不过也是,荥阳郑氏在前,区区一个河东柳氏不成气候的公子,的确没什么值得紧张。”
蜀王鼻子都气歪了,差点将手中的酒杯砸得粉碎,雍王连忙一拦,微笑道:“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郑垒好歹也是西北历练过的,军中讲的就是规矩,这众目睽睽的,他难道还会射杀了柳渊微不成?”
蜀王臭声臭气说:“阳寿妹妹放心,没谁不要脸的!”
他这一声说得极响,响得风吹过去,台上的柳术和郑垒都能一清二楚。
郑垒将手中接过的金城桃抛给柳术,又捻了捻自己握着的桃子,笑叹:“可惜了这桃子了。”
柳术将桃子交给上前来的小内监,按照指示退至立靶旁,站得笔直笔直,一直等小内监踮着脚将那枚硕大饱满的金城桃摆至颅顶。
正在白玉冠前,如同一根钉,霎时间将柳术钉回了曾经的年少岁月。
他从没和崔定求玩过这样的游戏——
正常人就不会玩这种牵涉人命的游戏。
但他的双手又记起了张弓控弦的感觉,可他的眼睛只在跃动闪烁的火光里,看见郑垒眼睛里的激动。
他好像看不见桃子。
直如郑垒一般,只看得见对方的咽喉。
他的血有些沸腾,让他一直平稳的手端着这把由柳裕精心挑选的弓,有些发抖。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不敢想自己的手再抖一点,郑垒喷射而出的鲜血会否溅到他的脸上。
他甚至觉得,就算今夜,这逐渐降落的黑暗里,郑垒“失手”射杀了他,恐也不算曲江行宫里的惊惶。
顶多,是个玩笑。
柳术觉得,他有点疯了。
像是去年他还担一个丈夫的名分,发狂地思念千里之外的妻子一样,几近癫狂地想要把自己溺死在一片情欲沸腾的浅海。
那时候想到死,特别缠绵,一个弹指就能把今后几十年携手岁月尽数盼望;而此时想到死,又格外壮丽,像是他和楼元盎的爱巢,在楼元盎的出走后逐渐凋敝,又在凋敝之中暴烈地燃烧。
轰轰烈烈。
就是被楼元盎焚烧炙烤的柳氏家祠。
就是此时这焚身的火,燎天的欲。
真的仿佛,他特别想要求得的一场、和楼元盎一起的圆满,就要在此时降临于死亡。
他和郑垒对望,好像望的,是身后的郑弥。
好像是他即将要射杀郑弥,而郑弥又必定要戳瞎他的眼睛。
柳术想,虽死,也无憾了。
松手时,听见两道逐渐逼近的箭影,他就特别想要求死。
反正今天下午,他又见到了楼元盎,甚至由死而生,重新落在了楼元盎手中。
叮——
他的箭头没入了金城桃,又或许是风的缘故,桃汁迸射喷到了他的脸上,而扎着白羽箭的桃子则从郑垒头顶砸到了木台地上。
他的呼吸一窒,仿佛喉咙口刺入了什么酸腥的铜铁锈物。
但他又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然后就看见了郑垒脸上的笑。
接着还听见了他的惋惜:“柳郎中好箭法,郑垒自愧弗如了。”
他想要低头,去证实自己颌下是否真有一支染血的羽箭,却忘记了头顶的那枚桃子,被迎上来的小内监及时托出,又被大步而来的郑垒抓到手中,“行宫里的桃子,得是仙品,赏我了吧。”
旋即他便咬上一口,私有遗憾地道:“真是对不住了,柳郎中这冠子还挺精致的呢。”
柳术怔愣。
木讷地转身想要向即将下台走远的郑垒问一句原委,然后就感觉脸颊一痛,身边的小内监忍不住惊呼:“郎中大人,您的冠子碎了!”
他耳畔轰鸣,抬手往脸上一摸。
窜着铁腥气的桃子汁,半片碎玉,还有血。
**
楼元盎离开行宫,是郑弥亲自送的。
顶着阳寿公主的白眼,郑弥风度依旧,瞎子般将公主所有的不满都视而不见。然后顺理成章地,要伸手扶楼元盎上车。
他注意到楼元盎的迟疑。
但她的手隔着袖子,最终还是搭在了自己腕上。
那边楼初英被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稍微留了留,故而趁此机会,郑弥也坐上了车。
楼元盎正叠着散开的裙裾,一抬眼,目光不善,却没有说话。
郑弥在她边上坐下。
两人一时静默,只有车厢外细细密密的交谈声,像是绕膝的蚊子。
虽然预先备好的冰盆够凉,但楼元盎还是忍不住车厢中的闷热,冲郑弥问:“你不去骑马么?”
两个人分享同一盆冰,总会让人更加贪婪。
郑弥点头:“好。”
却听车夫微微提了提马缰,楼初英那边响亮地朝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拜别。
“算了。”
郑弥又点点头,重新坐下。车轱辘刚转,不防备后坐之力过急,本该不动如山的郑弥却又像山崩一样往楼元盎处一歪,屈起的膝盖便在反应过来前擦过楼元盎的大腿。
就像是裙子被火燎着了,楼元盎差点从座位上跳起。但她还知道车厢狭窄,克制着心里难以抑止的滔浪,往边上又让了让,一抬头就看见了郑弥眼睛里的平静。
其实是死寂。
郑弥的眼神从来都不能让她看出别的什么情绪,或许唯一的破绽就是,他的心越沉,他的眼眸越深,像是深渊要把她一口吞下。
车厢里好像,更加闷热。
郑弥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撤了撤,听楼元盎问:“你是有话要和我说么?”
郑弥摇摇头,“只是想和元娘呆在一处。”
楼元盎一时沉默。
郑弥又问:“元娘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吗?”
楼元盎抬头,帘子外各色的光筛了进来,使她的目光有些混杂,但她的话却永远直白不会为外物渐染:“你高兴么?”
“嗯。”郑弥深深点头,“我很高兴。”
“燕射那夜呢?”
郑弥笑:“在即将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好时候,向天下人表明我心意的同时,还能得到一生一世的许诺,我特别高兴。”
“郑弥,你不说真话。”
郑弥牵起楼元盎的手,贴到心口,“我说的是真话。”
手背都捂出汗来。
楼元盎想要抽回手,却被郑弥更往心腔上按了按,她一皱眉,郑弥便松了手,“别生气了元娘。”
楼元盎裹着袖子握住自己被他捂出汗的手。
郑弥注视她垂下的眼睫,“不然我会以为,你真的非常在意他。”
倏忽,楼元盎长长密密的睫毛一扇,两粒漆黑的瞳仁里迸射出异光。郑弥知道,这是积年累月、数九寒冬才能蓄积出来的冷意,散发在她的身上,更让人痛不欲生。
但郑弥好像忍耐惯了各种各样的严酷,就像在西北塞上一样,仅以一声几无叹意的叹息应对这一片的风霜,他道:“事情变成那样,并非我的本意。”
她将已经叠得整齐的袖子掀乱,重新慢条斯理地复原,“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我并不想为难他。”
楼元盎按下半途而返的袖口,嗤笑一声:“没听过么,‘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何须谁明确地命令什么,天下多的是如蚁附膻的小人。”
郑弥看着那雨过天晴样漂亮的颜色在她的手指下倾轧出了难以挽回的折痕,沉默一瞬,更将目光垂到了她的脚下,“元娘,你很在乎他。”
楼元盎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比起你对他的在乎,我的这点念旧根本算不了什么。”
郑弥略一鼓腮,似是极力想要咽下什么,终于,他抬眼去承受她的视线,“我的错元娘,惹你厌烦了,我不会这样了。”
楼元盎像被气笑了:“郑弥,为了旁人委屈自己的性子,你不觉得憋闷么?”
“你不是旁人。”
郑弥的脾气当真极好,好到这样一句话,几乎又要将楼元盎磋磨出一股气来。可细想想,不是只有如此识相、识时务、识大体的好脾气,才能让楼元盎如同在和柳术的姻缘里一样地身心舒畅吗?但郑弥收起了獠牙利爪,她却觉得如此柔软是如此惹人厌烦。
厌烦,就如同厌烦柳术偶尔流露出的无害巽懦一样。
厌烦郑弥的好脾气。
他只说一句“不会这样”,却不去辨“这样”究竟是那样,只道自己的“对不起”。
她突然就没了与之争吵下去的兴致。
将袖口恢复原状的耐心也一扫而空。
郑弥往帘外一扫,轻声道:“前面是芦芳斋,我去给你买些樱桃煎吧。”
“不用。”
郑弥看来。
楼元盎翻着袖子,越翻越乱,话也有些乱了,“已经很久不吃了……吃腻了。”
他居然还能提提唇角,让那样一个淡而回甘的笑高挂在脸上不起眼的一角,“好,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郑弥伸手,似是想去探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元娘不爱吃樱桃煎了。”
楼元盎扭头避开,不去看他可能变换的眼神,“我没说喜欢,我也没说不喜欢。”
“嗯,人的口味,总会变的。”
这话他说得很低迷,似是他的心情也随之黯淡下去。但在这烈日炎炎的夏天,坐在楼元盎身边,他的心从来安静不了,似是菜市的吵闹、庙宇的喧嚣,全都如攻城的飞弹、掠地的游矢,往他的心墙砸下一声又一声的巨响。
吵得他的一双耳朵,快要成为装饰的摆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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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白玉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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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