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芯纾

3、病房星空

　　慕星盯着黑板上的日期——10月15日，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两周。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复习气氛，连平时最吵闹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了下来，埋头做题。只有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已经三天了。

　　篮球赛后的第二天，言喻没来上学。班主任李老师说他的脚踝扭伤比预想的严重，需要住院观察。慕星本以为言喻会像其他运动员一样，轻伤不下火线，没想到这次真的伤了元气。

　　下课铃响起，慕星收拾好书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教师办公室。

　　"李老师，请问言喻在哪家医院？"慕星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李老师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市立第三医院。你想去看他？"

　　"他落下不少课，期中考试会受影响。"慕星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也许可以给他送些复习资料。"

　　李老师的嘴角微微上扬："难得你有这份心。他在512病房，不过..."她顿了顿，"言喻家里情况有些特殊，别待太久打扰他休息。"

　　慕星点点头，心里却疑惑什么是"特殊情况"。

　　市立第三医院是所老旧的公立医院，走廊上的灯光有些昏暗，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慕星按照指示牌找到512病房，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疲惫的女声传来。

　　慕星推开门，看到一间六人病房，最靠窗的床上坐着言喻，他正低头摆弄一副耳机，左脚打着石膏高高吊起。床边坐着一位中年女性，眉眼与言喻有七分相似，但面容憔悴，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慕星？"言喻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慕星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给你送课堂笔记。"

　　言喻的母亲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你是小喻的同学吧？我是他妈妈。你们聊，我去打点热水。"她拿起一个掉漆的热水瓶，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慕星走到床边，把笔记本递给言喻："这几天的重点都在里面，还有作业..."

　　言喻接过笔记本，却没有马上翻开，而是盯着慕星的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真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慕星避开他的目光，环顾四周。言喻的病床边柜子上只有一杯水和半块干面包，没有鲜花，没有果篮，不像其他几张病床那样堆满慰问品。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慕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本来今天就能走，但他们非要再做次检查。"言喻撇撇嘴，"浪费钱。"

　　慕星注意到言喻说"浪费钱"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期中考试你参加吗？"

　　言喻苦笑："这样怎么去？不过也好，反正我数学物理都烂得要命，去了也是垫底。"

　　"你数学不差。"慕星脱口而出，"上次那道三角函数题，你的解法比我的简洁。"

　　言喻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慕星会记得这个："那是碰巧..."

　　"不是碰巧。"慕星直视言喻的眼睛，"我看过你在课本上写的笔记，思路很清晰。如果你认真学，成绩不会差。"

　　言喻愣住了，随后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一阵沉默。慕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起来："笔记给你了，我先走了。"

　　"等等！"言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个...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他难得地结巴起来，"帮我补补课？就这几天？"

　　慕星惊讶地看着他。言喻的手很热，掌心有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茧，触感粗糙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我...我可以付你补习费！"言喻急忙补充。

　　慕星摇摇头："不用。"他想了想，"我每天放学后过来一小时。"

　　言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真的？你愿意？"

　　慕星点点头，突然觉得病房里的灯光似乎明亮了些。

　　从那天起，慕星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512病房。他会带来自制的大纲和精选的习题，像个小老师一样严肃地讲解。言喻虽然还是会开小差、讲笑话，但明显比在学校时专注得多。

　　第三天补习结束时，外面已经全黑了。言喻的母亲刚下白班赶来，眼睛红红的，护士服还没来得及换。

　　"妈，你今晚不是值夜班吗？怎么又来了？"言喻皱眉。

　　"来看看你吃晚饭没。"言母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医院食堂的菜，将就吃吧。"

　　慕星收拾书本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注意到言母的手上有好几处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碘酒痕迹。

　　"阿姨，我先走了。"慕星轻声说。

　　言母转身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啊同学，小喻说你这几天天天来帮他补习，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慕星顿了顿，"言喻很聪明，一点就通。"

　　走出病房，慕星在走廊上遇到了言喻的主治医生。

　　"你是512床的同学？"医生翻着病历本，"劝劝你朋友，他膝关节的旧伤最好做个详细检查，拖久了不好。"

　　慕星愣住了："旧伤？"

　　"嗯，看片子应该是初中时的伤了，没好好治。"医生摇摇头，"现在的孩子啊，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回家的路上，慕星一直在想医生的话。言喻从没提过膝盖有旧伤，但回想起来，有时上体育课他确实会不自觉地揉右膝，表情一闪而过的痛苦。

　　第二天是周五，慕星比平时早到了医院。言喻正靠在窗边发呆，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今天先复习物理。"慕星放下书包，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膝盖以前受过伤？"

　　言喻明显僵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医生。他说你该做个详细检查。"

　　言喻摇摇头："老伤了，不碍事。"他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你报名了学校的星空知识竞赛？"

　　慕星点点头，有点意外言喻会知道这事："下周三。"

　　"可惜我脚这样，不能去给你加油了。"言喻笑着说，但眼神有些黯淡。

　　慕星没接话，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失落感。

　　周末两天慕星没去医院，跟着父母去了外公家。周一一早，他发现桌上多了张纸条：「补习暂停两天，妈妈夜班，我得回家看家。——言」

　　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极了言喻本人。慕星把纸条夹进课本，心里想着"看家"是什么意思？言喻的父亲呢？

　　周三下午，星空知识竞赛在学校礼堂举行。慕星作为3班代表坐在选手席上，周围是各班选拔出来的精英。观众席坐满了人，大多是参赛者的亲友团。

　　主持人宣布规则后，比赛开始。慕星轻松答对了前几轮的基础题，但随着难度增加，场上选手一个个被淘汰。到最后五题时，只剩下慕星和5班的一个女生。

　　"最后一题，"主持人推了推眼镜，"请说出梅西耶天体M31的俗称，以及它距离地球大约多少光年？"

　　5班的女生皱起眉头，迟迟没有按抢答器。慕星的手指悬在按钮上，却突然听到观众席后门传来一阵骚动。他转头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拐杖，艰难地挤进最后一排的座位。

　　言喻。他居然来了。

　　两人的目光穿过半个礼堂相遇。言喻咧嘴一笑，用口型说了什么。慕星看懂了——"加油"。

　　他按下抢答器："M31是仙女座星系，距离地球约254万光年。"

　　"回答正确！"主持人高声宣布，"本届星空知识竞赛的冠军是——高二(3)班慕星同学！"

　　掌声雷动。慕星站起来向观众鞠躬，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最后一排。言喻正拼命鼓掌，笑得比他自己赢了比赛还开心。

　　颁奖结束后，慕星快步走向言喻："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开什么玩笑，我同桌大显身手的时候，我能缺席吗？"言喻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庆祝一下，我请你喝奶茶！"

　　"应该我请你。"慕星轻声说，"谢谢你来看我。"

　　言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哇，慕大学霸居然会说谢谢，我得记入史册。"

　　回教室的路上，言喻拄拐杖走得很慢，右腿明显不敢用力。慕星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偶尔伸手扶他一下。

　　"你为什么对天文这么感兴趣？"言喻突然问。

　　慕星思考了一会儿："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出差，把我放在外公家。外公有个老望远镜，晚上就带我看星星。他说...星星比人可靠，几亿年如一日，从不失约。"

　　言喻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你呢？"慕星反问，"为什么想当体育老师？"

　　这次轮到言喻沉默了。他们走到校门口的奶茶店，点了两杯热饮。

　　"我初中时很叛逆，"言喻捧着奶茶，声音低沉，"差点走上歪路。是当时的体育老师王教练拉了我一把，带我打篮球，给我定规矩。"他笑了笑，"后来他调走了，临走时说我有当教练的天赋，懂得为别人着想。"

　　慕星第一次看到言喻这样认真的表情，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篮球队长。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我想早点工作帮她分担。"言喻喝了一口奶茶，"体院毕业当老师，稳定。"

　　慕星想起言喻病床边空荡荡的柜子，和母亲疲惫的笑容，突然明白了李老师说的"特殊情况"是什么意思。

　　"你爸爸呢？"话一出口慕星就后悔了。

　　言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暗："走了，我五岁那年。车祸。"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言喻摆摆手，"你呢？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在研究所。"慕星轻声说，"他们...对我期望很高。"

　　言喻敏锐地察觉到慕星语气中的复杂："但？"

　　"但他们希望我学金融或者计算机。"慕星苦笑，"天文？'不切实际的爱好'。"

　　两人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倔强。

　　回医院的路上，暮色已经降临。言喻的拐杖敲击着人行道，发出规律的声响。

　　"慕星，"他突然说，"期中考试后，一起去天文台怎么样？下个月有狮子座流星雨。"

　　慕星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流星雨？"

　　言喻得意地晃晃手机："我可是做了功课的。怎么样，去不去？"

　　慕星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

　　第二天，言喻出院了。他回到教室时，全班都鼓掌欢迎。慕星假装专注于课本，但余光看到言喻一瘸一拐地走到座位旁，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嘿，同桌。"言喻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给。"

　　那是一本崭新的《宇宙简史》，精装版，封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出院礼物。"言喻小声说，"谢谢你帮我补习。"

　　慕星接过书，翻开扉页，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字：「给最聪明的星星——言喻」。他的耳朵突然热了起来。

　　"期中考试别拖我后腿。"慕星把书小心地放进抽屉，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言喻大笑，引来前排同学回头张望。他赶紧压低声音："遵命，学霸大人。"

　　下午放学，慕星照例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看向言喻："你...要去图书馆吗？我可以帮你看看补习的进度。"

　　言喻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真的？你愿意和我一起学习？"

　　慕星点点头，耳根更热了："反正...我也要去。"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