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69、磨盘 遥远

　　千疮山就真得像它的名字一样，山体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表面则覆了层植被，再加上夜里本就起了风，如果真的重现裕羽谷地那日的火雨，恐怕在场的都凶多吉少。

　　那队情侣就是两个来自乌斯塔兰南部游民聚落的算师，男的神叨叨的，对着一颗水晶球嘀咕，女的也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观察着上面裂痕的走势……

　　越尔尔很想上前询问他们算出什么了吗？

　　但又怕打扰那种诡异的磁场。

　　还是斯多尔果断，她把剑往地上一横，问那队人还走不走，不走就就地削了。
　　拿着龟甲的说：“走不得，走不得。”
　　对着水晶球的也说：“这上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啊。”

　　斯多尔举起了剑，那二人又躲闪起来，越尔尔看着一团混乱的情形，突然觉得像一群上蹿下跳的蚂蚱，似乎少了个人……朵兰不见了。

　　越尔尔：“朵兰？”

　　没有回应，那个瘦小纤细的身影本就存在感微弱，想要消失的时候就像是一缕烟飘不见了。
　　她应该是继续往山上走了。

　　而遥远的地平线，也模糊浮现出一层光边，天空本是浓重的漆黑，在光边的晕染下变成深紫，再要不了多久就变成浅紫，天就要亮了。
　　主办方要求在太阳升起前抵达山顶，这个规则的解释权也不归选手，越尔尔担心还有什么隐藏的挑战在前边。
　　总之，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脚底就震颤了一下。

　　山头亮起一点猩红。

　　风中的热浪滚滚袭来，越尔尔下意识趴伏身体，火焰就像是铺天盖地的巨兽摧毁了山林，而再抬起头，周遭已经完全陷入重重火海中。

　　斯多尔的鳞甲闪着熠熠红光，那对红宝石一样的瞳孔锋利又闪着寒意，“……虽然很不可置信，但是我必须得去确认。”

　　越尔尔呼吸不畅，“你发现了什么。”

　　其实她心知肚明，这种规模的法术攻击，真是完美印证了她不好的预感。

　　“你等一下我，我也要去山顶。”

　　斯多尔点点头，“跟上，人类法师。”说罢，她的翅膀展开，那锋锐的边缘隔离开重重热浪。

　　越尔尔多看了一眼那两个蜷缩在地，灰头土脸的神棍，一道防护罩丢下来，“待着不要乱动，这玩意大概率不会碎，如果碎了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山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祁容晏怎么会在？

　　除了那一股燃烧膨胀的能量外，越尔尔确实感受到了丝熟悉的气息。

　　这事情还要说回祁容晏给她安的“定位”，越尔尔在第一次竞技后就大致猜到了，祁容晏对她在磨盘竞技中发生的事情了解得大差不差，不可能全凭猜测。

　　在第二重竞技中，意外情况发生，祁容晏也能及时出现，越尔尔感动归感动，她瞬间明白过来她身上恐怕被装了什么“眼线”。
　　不得不说，原身不愧是被贤者选中的素体，只是稍微触摸拆解了一番找到的鳞片。越尔尔就把这种定位仪器一样的法术琢磨出来了。

　　她把造型改成一枚发卡，然后死缠烂打塞给了祁容晏。

　　祁容晏没带过，但大概是放在储物戒指里。

　　现在魔力感应指示的方位……山顶。

　　越尔尔两眼一黑。

　　难道结界的碎裂也和祁容晏有关？

　　山顶还算开阔，火焰也就更加肆无忌惮，浓烟下视野变得极差。越尔尔刚站稳，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方向，只有魔力感应忽明忽暗。

　　越尔尔转向斯多尔，却发现对方的面色微寒，“法师……要不你先走吧。”

　　“什么？” 走？祁容晏还在这里，她走到哪儿去？

　　斯多尔叹了口气，“她们绝对会打起来，我就知道。”

　　越尔尔还想说点什么，但烟雾倏地散去，一根钢鞭一样的龙尾扫了过来，差点把二人带出平台，勉强躲闪过去，紧接着又是一片浓重的阴影劈头盖脸砸下来。

　　越尔尔瞪大眼睛。一瞬间又感觉像回到了末代勇者的游戏世界，巨大的翱翔天空的龙族，带着利爪和巨翼从天而降。
　　不过，目前战斗的双方都是龙族。

　　很难说谁占据了上风，距离自己更近的龙族，有着一袭鲜艳似火的鳞，尖锐的牙齿和紫葡萄一样的眼珠，吼声粗哑。而红龙的正对面，是一只盘踞在高空的黑龙，漆黑的鳞甲在浓烟中忽隐忽现，像是一道惊雷般呼啸而过。

　　这龙的造型……

　　有点像那个末代勇者的终关boss……

　　但是没有时间给她多想，越尔尔挥动法杖，一个防御屏障就将她和斯多尔包裹起来。斯多尔蹙眉看着这一切，似乎也没有厘清面前的状况。

　　又是一道火焰喷吐而来，越尔尔吼道：“斯多尔，你想想办法？哪个是你姐？！”

　　斯多尔诡异地沉默了一阵，“……其实，两个都是。”

　　“哦对，祁容晏确实和我说过维斯塔丽是她姐，但是她没提起过还有个妹妹……”
　　越尔尔还有闲心打量斯多尔一番，这龙族看起来武德充沛，倒是很符合她们一族一贯的特点。

　　……卡擦。

　　防护盾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越尔尔感觉不太妙，她催促斯多尔，“怎么才能让她们停手？”

　　斯多尔像是被施加了静止的咒语，呆滞道：“大概、没有。在彻底杀死另一方前，她们谁都不会停手。”

　　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龙啊。

　　斯多尔接着说：“塔罗塔的王位带来了太多的纷争，姐姐们又都太执着了，谁都不愿意放弃，而我早就不想操心这一切了。”

　　“只是，她们难道是为了找我？”
　　斯多尔蹙眉，有些抱歉道：“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越尔尔笑了笑，如果可以给这个笑容命名，那就是“都已经这样了就别计较了吧”。还不知道谁拖累了谁，万一到最后她才是那个导火索，这个道歉可受不起啊。

　　一道猩红的法力攻击在天空穿过，准确命中了穿梭的黑龙。

　　黑龙的头偏过，翅膀猛烈抖动了一下，飞行轨迹也往下坠了坠。越尔尔看得一阵心惊肉跳。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催促道：“快想想办法。”

　　斯多尔看了一眼明显着急的人类法师，大概是觉得对方的情绪非常多余，“分出胜负了会停下的。”

　　越尔尔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战斗上。

　　战斗，快到令人眼花的程度。

　　黑红的身影在浓雾和火光中交织分离，每一次利爪挥过，都伴随着鳞片或鲜血的坠落。一道又一道新鲜的痕迹后，两道身影的速度也有所减慢。

　　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青兀呢？接待员和主办方呢？

　　一个都不来看看？

　　那只黑龙似乎有些累了，越尔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烟尘的味道很不好受。

　　“斯多尔，我要撤掉防护了。”

　　“哦。”斯多尔看她一眼，“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这人类法师真是稀奇。撤掉防护算是去送死吗？虽说被战斗波及的可能性不算大，但这法师也不像是要逃走的……

　　人类这个物种，和魔物比起来太胆小，往好了说是谨慎，往坏了说就是贪生怕死，而选择法杖最为远程武器的法师，在所有人类的集合里又是一种胆小的标准答案。

　　越尔尔的说辞大概率只是在开玩笑。

　　斯多尔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随后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下一秒，吸了一大口灰尘。

　　防护盾真的消失了。斯多尔侧头想确认法师的安全，却看见越尔尔拽着法杖的尾端，乘着凭空出现一道白色的雪。
　　那是火焰和灰尘被化作了雪，就像是塔罗塔的漫天飞雪。

　　斯多尔伸手去捞，捞了个空，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雪珠。

　　“你要做什么？！”

　　越尔尔自然没有听到这声吼叫，她的意识只凝聚在一件事上。要打破这层笼罩在千疮山的结界，这样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

　　喉咙一紧，身体似乎停滞了，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

　　越尔尔回过神向后看，对上一双葡萄般晶莹剔透的眼睛，那双眼睛中的竖瞳带着迫人的恶寒。

　　越尔尔：“……你”

　　鲜血从嗓子中涌出，龙族尖锐的利爪刺透了胸腔。越尔尔低头瞥了一眼，紧接着她又看向红龙，最后视线转向天空。

　　猜测是正确的，那里真的像是一个鸡蛋壳般碎了一个小孔。

　　按理说，只要能命中那个薄弱的地方，就可以将整个结界土崩瓦解。

　　只是，血液在流失，身体的力量也在流失……

　　维斯塔丽竟然直接把自己一把捏住了……但是血液……

　　她的血液里蕴含着目前可以调动的最宏大的魔力。

　　苍白的光芒顺着血液的纹路爬行，像是某种超越卡洛斯意志的魔咒，这不属于她本人的力量，不能带来安心。
　　反倒像是孤注一掷、或同归于尽。

　　四周浓雾开始变得苍白，而一阵惊呼传入她的耳朵，维斯塔丽松开手了，真是好机会，现在只要能打破结界……

　　法术像是倒灌的洪流，给人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错觉，实际上消耗生命力堆砌的招式，多撑一秒就要露陷。
　　好在她的目的达到了。

　　清脆悦耳的碎裂声，结界从内部碎成渣了。

　　越尔尔直呼好耶，但是她刚一张嘴就咳出一口鲜血。

　　“……”

　　随之而来的失重和坠落感又让她崩溃地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地面。

　　身体被轻柔地托住了，越尔尔一愣。

　　祁容晏自己的额头上还残留着血迹，但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似乎会传达话语。龙族的翅膀在身后轻轻展开，然后慢慢降落。
　　这个拥抱很熟悉，大概在晦暗之森也发生过一次？

　　但是对方那时只是摊开双手，接住自己。现在则更像是一次无可指摘的拥抱。

　　越尔尔鼻子一酸，“……啊，”
　　哦，她还说不了话，喉咙里都是溢出的血。

　　祁容晏伸手擦去她唇角的污渍，“嗯，安全了。”

　　越尔尔便有点困了般，眨了眨眼睛，她抬手轻缓地蹭掉对方额头的血迹，又困惑的眨了眨眼。

　　祁容晏摇头，“我不疼。”

　　天光顺着裂掉的结界延申进来，周围仍然是没有熄灭的火焰和浓烟。

　　“疼……”，越尔尔指了指自己。

　　祁容晏垂下头，仔细辨别人类的神情，随后她将手缓缓收回来一些，拍了拍人类的背部，小心着避免牵动伤口，“下次不要来找我了。”

　　越尔尔说不出话，只好在祁容晏裸露的手臂处划了一个小小的叉。

　　某种汹涌的感情代替鲜血填补了胸腔，以至于越尔尔觉得死亡离她其实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