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苍舟元

53、温敬延视角 我还是想和

　　我是温敬延。

　　母亲在我出生那天就走了，我像个多余的影子，被丢给姑姑抚养。父亲对我始终是冷的，他的世界里好像没有我的位置，我所有关于“家”的碎片，都是从姑姑的叹息里捡来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学校里的笑声永远与我无关，那些窃窃私语像针，扎得我连头都抬不起来。我习惯了把情绪裹在沉默里，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要在愧疚里过一辈子。

　　直到十三岁那个夏天，程禔韫像一束光，撞进了我灰暗的世界。

　　那天的比赛，她输了，却笑得比冠军还耀眼。她的眼睛里盛着星河，一点也不气馁，连发丝都带着不服输的劲儿。我站在人群后，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那一刻我挪不开眼，只想多看她一会儿。

　　程禔韫和我是隔壁班，一下课我就会去他们班门口偷偷看她，她的性格很热情，总是拉着身边的人说笑，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和别人说什么，但是看见她笑，我也莫名地跟着笑，只要看见她，我就会觉得很开心。

　　路过他们班门口文化墙时，我看见了她粘上去的便利贴，她说她想去霖川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我遗传了母亲，数学很好，但是其它的成绩并不突出，我趁着期末换班级文化墙时，把她的便利贴拿了下来放进了我的数学书里，我开始刻苦学习其它的薄弱学科，只为跟上她的脚步，我要和她一起去霖川一中，我想一直见她。

　　只是好景不长，十四岁时，父亲突然把我从姑姑身边带走，带我住进了全市最贵的房子里，我也被迫从华阳中学转走，离开了程禔韫，去了新的学校。新学校里没人知道我的家庭和过往，没有人再去说那些难听的话，可我并不高兴，因为真正能让我高兴的人并不在我身边。我很想她，而我见她的唯一方式，就是华阳招生网页上的她唱歌时的照片，虽然网页发布几天就被删除了。我很庆幸我保存下来打印成了照片，和我参加数学竞赛时的照片放在了一起，也许这样，我们也不算分开。

　　后来，我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进了霖川一中，我不知道程禔韫在不在这里，可只要一想到如果她也在这儿，那我们就等于又见面了。一直等到十月份的第一次月考，我在数学组核对测试成绩，只见英语老师和数学老师围着一个女孩转，起初我没在意，可我听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她长高了，也漂亮了，原来她这次还在我隔壁班。我看了数学老师在另一个班的成绩单，她英语成绩很好，数学成绩却拖了后腿，好像一切困难都打不倒她，明明数学成绩都不及格，还笑那么开心，当然，我并不是说她不好的意思。

　　那晚回了家，我激动得给她整理高中五本数学书的笔记和例题，留下十几张草稿纸，但我给她的方式很不体面。分班那天，我以为她会和许多人一样选物化生，我便也跟着选了，想和她分到一班，但我错了，她选了历政地。以前看她只需要几步走过去，以后看她要跨两层楼了，就在我把书往他们班搬的时候，撞到她了，书洒了一地，那本笔记就是那时候到她手中的。

　　寒假，姑父的公司被对家陷害，欠了好多债，连律师都请不起，姑姑对我很好，我想帮她，所以我转了班，我想去当律师。不过这也有我的私心，我还是想和程禔韫分到一班。我不顾老师的挽留，态度坚决，在开学后一周，年级安排我转了班，我很幸运，我和程禔韫分到了一班，甚至坐到了她后面。回家那天，我我们还留了联系方式。我看了她的朋友圈，才知道那个愿意免费帮我姑姑打官司的律师是她亲哥。

　　程律帮了我姑姑，我也想要帮她，不过她好像什么都不缺，我似乎没什么用。回家周回来那天晚上的数学课，她因为数学不会被数学老师批评，我想这也许是我能尽全力帮到她的地方了，于是我开始每天给她讲题，教她解题思路，帮她改错题，月考的数学成绩她及格了，排名也进步了不少，我又看见她笑了，真好看。那次考试我得了第一，却被一个零交集的人说我不配，藏在我心底的自卑和愧疚让我无言以对，明明是我自己考来的第一名，我突然也觉得我不配，而这时，程禔韫替我说了话，她保护了我，我记得，那天的玉兰花开得正盛。

　　我们因为周末一起来学校自习变得熟悉，四月份，她说她想去打耳洞，暂时不会来了，我回家后却看见网上说一起打过耳洞的人下辈子还会遇见，我知道这只是哄骗人的的，但我还是信了。她怕疼到连进门的勇气都没有，像小孩一样，怪可爱的。后来我们还去抓了娃娃，她抓上来的那只蓝色恐龙，到现在我都留着。

　　运动会，她扭了脚，我背她去医务室，她却在我背上哭了，原因是太麻烦我了。我不想看她哭，我想她麻烦我一辈子，她说不喜欢孤独，我也不喜欢，我想让她开心，又背着她去操场看了开幕式，在她父母把她接回了家之后，我回到操场准备比赛，我破了校纪录，因为我听到了她给我写的致词，激动的。

　　学考那天，霖川又下雨了，她没带伞，我绕了半个学校想去接她，结果看到已经有别的男生为她打伞了，我不敢再往前凑，我宁愿她一辈子不理我，也不想听她说一句讨厌我，程禔韫，我很害怕。

　　她是个小迷糊，忘记了高考日子，还跑来学校自习，我很庆幸那天下午我下楼扔了垃圾，我把她带回了我家，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会误会我。

　　我们的乐队发展得还不错，临市邀请了我们去演出，不过不巧，下大了雨，艺术节推迟，我们只能被关在酒店里，我们玩儿了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一次，他们问我的初恋，我不敢看她，如果她知道了我喜欢她，会不会真就不理我了。

　　高二，国庆假期期间，父亲提前回来带我去祭奠母亲，回来的路上我们爆发了争执，那天下雨，我把伞给了别人，淋了一身雨回去，第二天，和她说好的去学校自习，可学校在维修，她进不去，只好来我家，她看见了生病、懦弱的我，我求她不要走，求她别不要我，她说只是去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还给我买了蛋糕，我从来没吃过生日蛋糕，也从来没过过生日，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因为温敬延好，所以所有人都该对我很好。那一刻，就算她是可怜我或同情我，我也认了。

　　冬天的时候，新来的英语老师和池忆起了争执，她是个勇敢的女孩，明明那么怕疼，为了保护池忆手被划伤了也没闹，而是我不争气地哭了，我又没保护好她。因为这件事学校开除了池忆，我为了不让程禔韫受处罚，我向年级组提供了录音，那个恶毒的老师也递了辞职信，但她还是不开心，我知道她最喜欢徐老师，于是我回家和徐老师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希望他能来教她，老师同意了，她也开心了。程禔韫，我希望你永远都这样开心下去。

　　寒假，我们意外地在清林遇见，她带我去看了烟花，她看的是烟花，而我看的，是比烟花更耀眼的存在，她还说，我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我为了参加数学竞赛去集训，我没和她说，我以为她不会在意的。我回家那天，正看到她不知所措地蹲在我家小区门口，她又要哭了，说是担心我想来找我，还逃了学，我明明想和她生气的，可我一看到她就心软，舍不得跟她发脾气，她那么好，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宠着她。

　　高三了，我们约定一起去了泓京大学，她家在我家楼上租了房子。跨年那天，霖川罕见地下了场雪，她让我许愿，而她却靠着我睡着了。不过迎新的一年并不顺利，快高考的前几个月，她情绪很不好，很焦虑，她哭了好多次，瘦了好多，我好心疼她，可她从来不会被困难打倒，上天眷顾她，那年的夏天很热，我们收到了泓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后来的聚会，我趁着没人注意，把高考前本应该系到教学楼外的那条红丝带系到了那株玉兰树上，我许下愿望，要她一生平安，百岁无虞。玉兰花每年都会开，它一定会实现我的愿望的，也就是在那天，我背她回家，心里突然滋生出勇气，我告诉她我想追她，我不希望她是一时兴起答应我，我想让她看到我的诚意和真挚，毕竟她答应我的话，就要答应我一辈子。

　　在她十九岁生日那天，追求她近一年的时间，我告白了，她说我很慢热，可她不知道，这一天，我筹备了六年。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寒假，那晚我在家写论文，已经快十点了，她没打个任何招呼，一个人过来找我，我当时很害怕她出事情了，结果是做了噩梦，说在梦里我不要她了，傻瓜，我可以不要出国交换的机会，唯独不能不要你。如果我所有的功名利禄你都看不到，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开学后你知道了我放弃出国交换的机会，你很生气，说要和我分手，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慌乱过，校庆结束后，我终于打通了你的电话，你说你已经来了霖川，当时我马上就要登机了，你一句话我就从机场回了学校。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你不是做了噩梦，而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我那个所谓的“初恋”，怪我，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做不到让你信任我，你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才是我的初恋，但是臻臻，我会做得更好的，做一个你可以绝对依赖的人。

　　我同意了教授的要求，你的的出国交换申请也成功了，我们一起去了伦敦大学，在飞机上，你哭了，你说想和我结婚，想要一个家，我也想，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那个装着戒指的盒子，戒指从我们在一起那天就开始订做了，我想娶你，从十三岁就开始想了。

　　故事里说我最幸福的时刻是温意真第一次喊你“妈妈”你靠着我哭的那天，我想故事说错了，孩子并不是影响或决定我们幸福的因素。领证之后不久，你和我讨论过关于生孩子的问题，我说不想你生，因为孕育生命很苦，很不好受，你又那么怕疼，我不愿让你去承受，你说你为了我是愿意的，你想弥补我童年缺失的爱，还说我一定会是个好爸爸。那天我又哭了，你总说我结婚之后爱哭了，好吧，其实是因为幸福掉眼泪。

　　我爸没教过我多少东西，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对我说过，一个有本事的男人，一辈子只能对两个女人好，一个是自己的妈妈，一个是心爱的人。妈妈去世了，所以我只能对你好，妈应该不会怪我的。从十三岁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无厘头地认准了自己的一生，哪怕我们永不相识，听起来有些顽固，但我想从一而终，择一人，终一生。我爸告诉我的，我也会告诉我们的儿子，如果他以后会有女儿的话，那就改成三个人吧。

　　我是幸运的，因为这辈子许下的愿望都实现了。

　　不，还有一个。

　　如果上天不嫌我贪心的话，再满足我一次吧。

　　程禔韫，我舍不得你，下辈子，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