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苍舟元

1、插班生 我认识了一

　　霖川一中分班这天，程禔韫莫名其妙地捡到了一本数学笔记。

　　也算不上莫名其妙，因为分班这天，它正依依不舍地和顾晓伊道别，往外搬书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不出意外肯定会撞到人。

　　她和被撞的那个男生书本撒了一地，程禔韫一边道着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捡东西，被撞的男生轻轻说了句对不起，那语气仿佛程禔韫才是被撞的那一个。

　　程禔韫选了纯文科，从六班分到了十五班。

　　她发现这本笔记的时候是在寒假第一天，她遇到开心的事就喜欢当日记记下来。

　　好朋友顾晓伊送了她一个她很喜欢却一直没舍得买的项链，分班之前程禔韫就一直在念叨。

　　程禔韫翻了翻书包想找日记本，却翻出了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笔记本。

　　她拿出来看了看，封皮简洁，只是透明塑料的，没写名字，只能一眼望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学知识点。

　　她掀了几页看，好吧，根本看不懂。不过她很佩服这个笔记本的主人，他们才学了一个学期，这个笔记本竟连一点空白都没有。

　　程禔韫的数学不太好，所以她觉得格外幸运，在找到这个笔记本的主人之前，那就先为她所用，她打算好好学习一下。

　　高中的寒假不算长，但程禔韫过得还算充实快乐。

　　她见了许久未见的好友，吃了很想吃的法餐，程父程母算是比较开明的家长，心疼闺女学习累，没让她去补习，带着她去了暮州看雪，玩儿了好几天。

　　不过程禔韫自身是要强的，她照着那本数学笔记学了几天，她一直都信“命中注定”这个东西，所以坚信这是机遇，尽管她在期初考试时数学还是不及格。

　　升了高中以后，程禔韫才知道有期初考试这种东西。
　　她发挥得挺正常，而且还对自己78分的数学沾沾自喜。
　　“我数学居然考了78分！比期末还多了十分！”

　　同桌陈薪怡无语：“我真是恨铁不成钢。”

　　说来也巧，她高一的两个同桌还都是数学成绩不错而英语成绩不好的，加上程禔韫本身英语成绩优异，导致她一个劲儿地学英语而不怎么对数学上心。

　　程禔韫贫嘴：“少笑我了，你英语也没及格。”

　　上课铃响了，程禔韫不紧不慢地拿出化学课本，她不怎么听化学课，因为高考不考，只是在五月份有很简单的学业水平测试。

　　就算听了她也听不懂，她觉得自己就不是学理科的料子，索性拿出了一本言情小说来看。

　　她已经看到了男女主相遇的片段，是女主对男主一见钟情。

　　程禔韫抽了抽嘴角，皱起眉来，心想又是这土到掉渣的情节。

　　她是个乐观主义者，喜爱所有美好结局的事物，但却对“一见钟情”这种情节嗤之以鼻，她觉得说好听点叫“一见钟情”，不好听了就是“见色起意”。

　　如果这不是在学校，她早不看了，但在这种环境下，有什么看什么吧。

　　一节课过去，她也还在那几页徘徊。

　　霖川一中回家周安排在周五上午，周日下午返校，还要上三节晚自习，分别为语文、数学、英语三大主科，每周轮换，一上就是三节。

　　程禔韫最讨厌上三节数学的晚自习，没人知道她有多煎熬。

　　不过幸好，这是寒假开学后的第一次回家周返校，轮到语文。

　　刚开学课程不多，也不是很累，所以语文老师给他们放了个电影。

　　“快来快来！我旁边这绝对是最佳观影视角。”

　　说话的是程禔韫的后桌李扬，李扬的同桌这学期转学了，身旁空荡荡的，在为自己寻找“同伙”。

　　陈薪怡给程禔韫分了零食，只不过陈薪怡喝完饮料忘了拧瓶盖，胳膊肘不小心把饮料瓶碰倒了，半瓶桃子味的气泡水洒在了程禔韫身上。九点半下课，十点熄灯，用来洗漱绝对够用了，可如果要洗衣服的话，可能时间就比较紧。程禔韫没计较，衣服昨天在家里洗干净了，只是洒到了衣摆处，陈薪怡说要帮她洗，她回绝了，说只把被洒到的那一片洗洗就好了。

　　回宿舍的人多，程禔韫走得快，可不免还是有人能认出她。

　　“程禔韫！”

　　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分班之前的舍友——孟颖菲。

　　孟颖菲小跑过来挽住程禔韫的胳膊，一脸娇羞道：“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程禔韫还有点期待。

　　孟颖菲说着说着也脸红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

　　“你怎么就这个反应啊？”

　　孟颖菲能跟男生交好程禔韫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她长得漂亮，性格又讨喜，之前在六班时就被班上最帅的男生追过。

　　程禔韫无奈笑道：“那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你怎么都不问问是谁？”

　　程禔韫假装思考了一下：“分班之前追你的那个？”

　　“那个人在我拒绝他之后转身就和别人谈了，再猜！”

　　眼看程禔韫快步要走，孟颖菲急忙拉住她：“哎呀！是付正嘉！”

　　程禔韫愣了下，付正嘉是她家邻居，两人算比较熟的朋友，她实在不知道孟颖菲是怎么和付正嘉在一起的。

　　孟颖菲：“付正嘉跟我说过你俩是邻居，所以我第一个来告诉你了！”

　　程禔韫还是觉得惊讶：“付正嘉追的你吗？”

　　孟颖菲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是我追的他。”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宿舍门口了。

　　这倒是在程禔韫意料之中，付正嘉性格闷话又少，不像是会主动追人的。

　　距离熄灯还有十五分钟时，程禔韫刚好把衣服洗完，牙刷刚在嘴里刷出沫子时，孟颖菲又跑了上来。

　　“一会儿就熄灯了，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天说？”程禔韫嘴里含着泡沫，吐字有些含糊。

　　孟颖菲问：“禔韫，你想谈恋爱吗？我介绍给你呀！”

　　程禔韫差点呛出一口泡沫：“不要，我可不想。”

　　“我们班有好多长得帅的，我都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你还是和付正嘉好好的吧，我要学习的。”

　　“真的！真的很帅！”

　　程禔韫哭笑不得，就剩十分钟熄灯了，她赶紧让孟颖菲回去了。

　　孟颖菲走后，程禔韫自言自语道：“我又不喜欢他们，有什么可介绍的……”

　　周一，新的开始。

　　而学生们只能日复一日地在第九节下课听着英语听力。

　　程禔韫听力向来不减分，最多错一两个。于是她便趁着这时候偷会儿闲，又拿出了那本小说，还停留在男女主相遇的桥段。

　　她将小说垫在听力书下面，方便老师来了直接用听力书挡上。

　　小说在学校属于违禁品，不过没不没收全看老师心情。

　　别的老师不清楚，但程禔韫的这个班主任罗仁肯定会没收并把人叫到办公室“畅聊”一节课。

　　不过这次罗仁似乎不是来监视他们的，广播听力的声音不是很大，程禔韫看见罗仁抬着手，似乎是在找谁，一不小心和他对视，慌忙低下头假装思考，只听见他说：“你坐那儿吧，正好没人，东西什么的下课再搬，别打扰别人听听力。”

　　她再次偷偷抬眸，发现罗仁指的是李扬身旁的空位。

　　李扬小声道：“怎么回事？班主任是不是指的我这 里？”

　　随后他们就知道了——

　　原来是来了个插班生。

　　少年从前门走进来，校服干净得一尘不染，头发浓密乌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黑色半框眼镜，单肩背着书包，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看起来斯文忧郁。

　　他的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走到了被安排在程禔韫斜后方的座位。他将几本书摆到桌面上，掏出支黑笔埋首算他还未算出的数学题。

　　陈薪怡用胳膊肘戳了下程禔韫，示意她往后看。

　　她不为所动，只是拿出放在书包里许久未用的镜子开始整理刘海。

　　许是终于算出了答案，少年漫不经心地抬头，一个不小心对上了她镜中要望穿秋水的眼眸。

　　让她觉得矫情老土的一见钟情的情节，她是不信的。

　　而此刻，却被不偏不倚地发生在她身上。

　　身后少年笑的气息不明显，却在她心底荡起层层涟漪。

　　小说里的心动桥段是这样写的——

　　“就这样的惊鸿一瞥，哪怕是以后回忆起来，她仍觉得一眼万年。
　　初见时漏掉的那一拍心跳，也早已在刹那间为他谱写了一曲恋歌。”

　　她想，她或许会频繁地照镜子了。

　　嗯，她就是见色起意。

　　听力播放完没几分钟就下课了，到了饭点，学生们纷纷冲出教室，生怕抢不到想吃的晚饭。

　　程禔韫拉住了舍友贺琳，装作无意地问：“你看见新同学了吗？”

　　贺琳点点头，答道：“看见了。”

　　当程禔韫刚想问贺琳认不认识新同学时，贺琳像是猜到了她会问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初三一个班的，算是认识。他当时还拿过全市数学赛的第一。”

　　程禔韫假装淡定地“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问：“叫什么名字啊？”

　　“温敬延。”

　　“都是哪几个字？”

　　贺琳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温和的温，尊敬的敬，延缓的延。”

　　温敬延。

　　连名字都这么好听。

　　她没敢再多问，怕被看出破绽，于是带着贺琳往食堂的方向走。

　　“今天想吃什么？我请你吃啊。”

　　贺琳倒吸一口气：“黄鼠狼给鸡拜年？”

　　程禔韫被逗笑了：“就请你吃个饭嘛，快走，一会儿抢不到了。”

　　其实贺琳说的也没错，程禔韫就是想通过她多打听打听温敬延的消息。

　　程禔韫和贺琳很快吃完饭回到了教室。

　　温敬延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只是桌面上多了几本书，椅子下边也多了一个书筐。

　　看来他刚刚在收拾东西，并没有去吃晚饭。

　　程禔韫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前偷偷瞄了一眼温敬延的桌面。

　　他在写数学题，旁边的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铺满了一页。

　　程禔韫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数学成绩，别说写满一页草稿纸了，她连大题都见不到最后一道。

　　往常这段等待上课的时间，她都会去外边溜达一圈或是和同学聊天。可今天她异常平静地坐在座位上，拿出数学练习题，想了想还是算了，写跟不写没什么区别，因为不太会。

　　于是她拿出了英语题集，迅速投入进状态，笔尖在书页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写英语呢！果然还是课代表用功。”陈薪怡打趣道。

　　程禔韫借着和陈薪怡说话的机会扭了下头，发现温敬延连头都没抬，只是盯着桌上的数学题。

　　这人就对学习以外的事情这么不上心吗？

　　她是想和他打招呼的，但还是有些羞涩。毕竟人家在做题，不能打扰。

　　可如果换做其他人，管他在干什么，她都是要去认识认识的。

　　程禔韫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喜欢？但他们才刚认识，不对，是她认识了他。不喜欢？那为什么不敢和他打招呼？

　　这个问题扰乱了程禔韫做题的思绪，她郁闷地放下笔，对着陈薪怡说：“我出去透透气。”

　　教室里没多少人，一点都不闷。

　　她没注意到，别人也没注意到，温敬延是目送着她走出班门的。

　　晚自习第一节是罗仁的课，学生们不情不愿地拿出政治书背知识点。

　　罗仁几乎每节课上课都会提问。

　　上课铃响，罗仁没有点名提问，而是向大家介绍了一下温敬延。

　　“咱们班从物化生转来一位新同学，”他看向温敬延，“叫……你叫什么来着？”

　　程禔韫正腹诽着罗仁这个当班主任的连自己学生的名字都不知道时，听见从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温敬延。”

　　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他名字，可程禔韫却还是很期待。

　　期待他亲口念出他的名字，期待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如她所料，温敬延的声音很好听。宛如在阳光沐浴下恣意生长的薄荷，沁人心脾。

　　“对，温敬延，同学们掌声欢迎一下。”罗仁道。

　　程禔韫的掌声掺在一众拍手声中，她是真的因为他的到来而欢心。

　　那三节晚自习，不知怎得，她的腰板挺得是那样直。

　　第三节晚自习结束后，走读生回家，住宿生们则需要再上半个小时自习。

　　温敬延是走读生，程禔韫扭过头时，只剩下了旁边的李扬。

　　李扬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撑着桌子，小声道：“这个新来的也太努力了，应该不会学不明白物化生吧？怎么就来学文了呢？”

　　学文的学生大概有两种原因：一是真心喜欢文科，二是学不明白物化生。

　　程禔韫是两项都占了。

　　程禔韫拍了下李扬的桌面：“少议论别人，而且人家有名字的好吗？”

　　“不是吧？他才刚来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太不兄弟了。”

　　程禔韫回怼道：“我住的是女寝，谁跟你称兄道弟的。”

　　九点半下课回了宿舍，贺琳觉得程禔韫今天很反常，她说什么程禔韫都能把话题往温敬延身上引。

　　“你今天怎么了？”贺琳不解道。

　　“没怎么啊。”程禔韫这才发觉自己今晚的话属实有点多了。

　　“你今晚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提温敬延。”贺琳一语道破，还笑着撞了她一下。

　　“我对新同学好奇嘛……”程禔韫不好意思了。

　　贺琳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程禔韫说道：“我就初三跟他是一个班的，当时就有好多给他写情书的女生，据我所知啊，他一个也没答应。”随即又笑了起来，“他拒绝人可有意思了，每封情书他都会看，然后在下边给人家回复一句‘谢谢，但我们还是好好学习吧。’，又给人家女生送回去，不少女生觉得自己成功了，结果一看脸都黑了！哈哈哈……”

　　贺琳一直在笑，可程禔韫觉得温敬延的形象在她心里又好了数倍，他没有不尊重女生的感情，哪怕是不喜欢，也会叮嘱人家好好学习。

　　应该是笑够了，贺琳才慢悠悠地来一句：“喜欢就去追啊，说不定你也能收获一句‘谢谢，但我们还是好好学习吧。’”随后又笑了起来。

　　熄了灯宿管阿姨查完寝之后，宿舍里又出现了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程禔韫全身蒙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偷偷写日记。

　　她今天的日记简短得很，只有一句话，却被她分成两行来写——

　　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温敬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