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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蝉鸣与吉他声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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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黏稠地流淌在教室的窗台上。老旧的电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驱不散那股焦灼的暑气。蝉鸣声从窗外香樟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忽高忽低,像一把钝锯子,反复切割着午后的寂静。
林小溪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校服袖口沾了一点蓝色墨水,在浅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节奏恰好是昨晚练习的那首《晴天》的前奏。
“林小溪。”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这道题你来回答。”
她的手指猛地僵住,抬起头时,正对上老师镜片后犀利的目光。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蝉鸣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前排几个同学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林小溪慢吞吞地站起来,余光瞥见身旁的许疏白——他坐姿端正,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她的窘迫与他毫无关系。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无意识地揪住校服下摆。
“选C。”一道极低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几乎融进电扇的嗡鸣里。
林小溪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是许疏白在说话。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耳畔。
“选C。”她脱口而出。
物理老师眯起眼睛,审视了她两秒,终于点点头:“坐下吧,上课认真点。”
她如蒙大赦地跌回椅子上,心跳还没平复,侧头偷偷看了许疏白一眼。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在习题册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公式。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细窄的阴影,衬得他的侧脸像被精心雕刻过一般,冷淡而疏离。
这是他们这周第一次说话。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林小溪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皱巴巴的试卷塞进文件夹,又检查了三遍吉他谱有没有带齐。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懒洋洋地擦着黑板,粉笔灰在夕阳里漂浮,像细小的金粉。
她摸出手机,看到“小西mimo”账号有新消息提醒。点开一看,那个熟悉的ID【X】又出现在了最新视频的评论区:
“第43遍循环,副歌部分的泛音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林小溪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X】是她的忠实粉丝,从她三个月前上传第一个弹唱视频起,就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每条动态下面。他的评论总是很特别——不像其他人简单粗暴的“好听”或者“老婆嫁我”,而是会认真分析每一个和弦转换,甚至能听出她故意藏进去的小失误。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X同学,你耳朵是装了频谱分析仪吗?(笑)”
发完才意识到自己笑得太明显,赶紧抿住嘴,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教室里已经空了,只有后排的许疏白还在整理书包。他拉上书包拉链,起身时校服外套擦过桌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小溪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许疏白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薄荷气息。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覆在她的课桌上,像一片安静的乌云。直到教室门轻轻合上,她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X】已经回复了:“频谱分析仪比不上小西老师的手指。(猫猫祟祟.jpg)”
林小溪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这个粉丝平时评论一本正经,偶尔蹦出来的表情包却总是莫名可爱。她正想回复,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吉他声。
夕阳西沉,余晖给教学楼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晕。远处的社团活动室里,有人正在弹《卡农》,音符像透明的气泡,一个接一个飘进暮色里。林小溪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微热的玻璃。
吉他声戛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看见许疏白从活动室走出来,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乐谱。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修长,白衬衫被染成了浅金色,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林小溪呆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许疏白会弹吉他。
夜幕降临后,林小溪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她那把旧吉他。窗外的知了声已经停了,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手机架在谱架上,显示着正在直播的界面——观看人数27,其中肯定有【X】。
“今天试一下新谱子。”她对着镜头小声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是首老歌,叫《七里香》。”
前奏响起时,她想起傍晚看到的那个身影。许疏白拿着乐谱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少了些冷硬,多了点说不清的温柔。琴弦在指尖震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弹错了两个音,赶紧调整呼吸。
直播结束后,她习惯性地刷新评论区。【X】果然准时出现:
“第三小节转Fmaj7的时候,小西老师的手指抖了一下。”
林小溪把脸埋进枕头里尖叫了一声,又猛地抬头,生怕被隔壁父母听见。她红着脸回复:“这都能听出来!你是AI吗?!”
【X】秒回:“不是AI,只是听了太多遍。(乖巧.jpg)”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半圈,突然想起什么,点开【X】的主页。账号注册了两年,动态寥寥无几,只有几条吉他曲的转发,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神秘得要命。
林小溪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发出微弱的荧光,是小学时贴上去的,现在有些已经脱落了。她想起许疏白转笔时修长的手指,想起他低声说“选C”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又想起【X】那些细致入微的评论。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脑海里交织,又迅速被她摇头驱散——怎么可能呢?那个连看她一眼都嫌多的许疏白,怎么可能是会在评论区发猫猫表情包的【X】?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像一枚被磨得发亮的硬币。林小溪在睡意朦胧间想,明天一定要问问音乐社的同学,许疏白是不是真的会弹吉他。
而此刻,一公里外的某栋住宅里,许疏白正戴着耳机,反复播放“小西mimo”今晚的直播录屏。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嘴角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的手机相册里,整整齐齐地存着六个截图——是过去三个月里,林小溪在评论区回复他的每一句话。
书桌抽屉深处,躺着六封没有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