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江溯不喜欢打架,他站在约定地点就开始后悔。
热得要死。
江城这个小盆地,一到夏天就直冲四十度,现在又是六月底,刚入梅,天又热又闷,在四十度的天出来打群架的人脑子一定有问题。
他站在一群人后面,靠着墙,低头一言不发——
江溯额角出了一层汗,他抬手看表。前面的人也都有些不耐烦了。
“都四十五了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怕了?”
“怕就不要挑事!”
这群人吵得江溯更觉得心烦。
七中的群架都约在九点四十,原因无他,九点半下晚自习,重点高中的学生,要打群架也得先把晚自习上完。
地点统一在学校东门旁的小路上,这条小路人迹罕至,新开发的商铺大多还没租售出去,只有一家711,五颜六色地杵在街道中间。
从教学楼到这里,十分钟绰绰有余。
挡在江溯面前的人,有七中的,也有明华的,人还不少。
江溯他同桌徐杰站在最前面,在商量要不要上点战术。
江溯一直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还要上战术的人,打得赢就送别人去医院,打不赢就自己去医院,犯不着动小手段。
徐杰安排了几人躲到711的背面,一片阴影里,以备不时之需,打不过了还可以前后包抄。
江溯又看了一眼表。
打群架都能迟到,听说还是这人约的他们。他皱着眉,他的耐心现在按秒计时,120秒,四十七分之前人要是还不来,他就准备走了。
他答应今晚来帮忙纯粹是被徐杰磨得没办法。
三天前徐杰就开始就在他耳旁吹风——
晚自习,徐杰拉着前桌说新转校进竞赛班的鱼越,骚扰同学,同学都拒绝他了他还穷追不舍,品行极其恶劣。
江溯被迫听了五分钟,皱着眉头抬起脸,看了一眼手机,算了一下现在该是上晚自习的时间,他低声斥道:“声音小一点,别影响别人学习。”
然后埋头接着睡了。
徐杰一脸委屈。
课间,徐杰又在说新转校进竞赛班的鱼越,又装又狂,恃强凌弱,无缘无故在篮球场嘲讽自己。
等到晚自习快下,徐杰终于按耐不住,趁江溯醒着的空隙,假装不经意地推过去一张纸条——
兄弟帮帮忙,1班的鱼越今晚要找人堵我,你帮我去镇个场子就行,不用你请自动手。求你。
江溯刚睡醒,脸上没什么表情,徐杰见他看着纸条半天没动静,又补充:“我之前不是帮了一个小女生吗,这人一直骚扰那个女生,他知道我帮了人家以后就扬言要找人弄我,你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江溯还是没什么反应。
徐杰又继续说:“如果我打输了,他一直来咱们班堵我,不是也影响你睡觉吗?”
江溯这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徐杰不知道江溯今晚愿意做到什么地步,但是无所谓,江溯出场,哪怕是站在最后玩手机也够了。
原因无他,江溯两年前一战成名——
七中旁边的烧烤店里,四个小混混吃白食,店主去要钱反而被他们举着酒瓶殴打。
四个人一身酒气,周围吃烧烤的又大多是学生和家长,家长不愿意惹事,学生又打不过,几人见状都撤得远远地报警。
江溯在他们隔壁桌,四个壮汉挥拳的一刻,他便皱着眉起身,一句话也没说,强硬地从四个小混混手里夺走酒瓶,扔到地上,随后三两下按倒为首最壮的闹事者。
这下剩余三个人的酒醒了大半。
江溯按着那人:“钱。”
那人颤颤巍巍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现金递给老板,江溯才放过他,起身回座位喝了一口汽水。
堪称成现代版“温酒斩华雄”——江溯冰可乐斩流氓,却说那江溯连斩四人于马下,回到座位,可乐还是冰的!
这句话出自野生校报记者花锐报道,花锐一向深谙媒体传播之道,只管引起轰动,不管真实性,虽然他讲得有鼻子有眼,但大家还是不敢全信,只听个乐。
唯一能证明这件事真实性的,就是周一早操时大家看见的,江溯眉尾落下的新鲜划痕。
跟江溯关系好一点的同学不怕死地上去问这是在哪做的造型。
江溯一脸不耐烦地:“烧烤店做的。”
这才实锤了江溯同学的战绩。
七中是重点高中中的重点高中,按照江溯的成绩,上不了七中,顶多只能去上隔壁的明华中学,但是他家捐了一栋行政楼的钱。
七中爱材也爱财,就算是重高也得为五斗米折腰,更何况这还不止五斗。于是江溯同学以优越的单科英语成绩进了七中新开的国际班。
地皮流氓混混们要么打不过江溯,要么不敢打江溯,江大少爷就这样成了七中的不败神话。
-
手表上的数字跳成四十六,江溯抬脚欲转身,人群外却传来一阵躁动,他抬眼,被一阵直射的白光晃瞎了眼——
是电瓶车远光灯。
灯光丝滑地扫过他们,往711的方向平移,711后站着的三人立马被扫了个无所遁形,略显尴尬地站在原地。
江溯这才顿住脚步,往白光所在的方向看去。
车上的人单腿撑地,电瓶车是限速的那种新款,车有些小,更显得他腿长。那人平静地跟躲在阴影处的三个人点了点头,情绪淡得好像只是在学校走廊上遇到熟人。
随后他摘下头盔,挂在反光镜上,拧了钥匙锁车,又把双肩包放在车筐中。
不紧不慢,四平八稳。
以徐杰为首的一帮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收拾,711后面的那三个人,出来也不是,不出也不是,杵在原地。
从电瓶车上下来的人正是鱼越,这张脸江溯认识,转学来不到两个月就成了风云人物,江溯在走廊上见过他几次,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第一次碰见鱼越的时候,他不认识这人,但是有人给他介绍了。
刚一擦肩而过,前面的女生就跟旁边的人说:“这就是那个鱼越。”
语调里是克制不住的兴奋。
“那个鱼越”——这个说法,就好像鱼越是什么非常知名的大人物,在七中上学,可以不认识校长,都不能不认识鱼越一样。
不过很快,江溯就发现,鱼越是真的很出名。
鱼越瘦瘦高高,身材比例很好,手长腿长,肩膀不算非常宽但是胜在腰细,校服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很漂亮。
他在众人的凝视中缓步走到大家面前,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就一个人,要动手就快点。”
这么狂?
江溯眼皮一掀。
这下轮到他们的人一愣,按照徐杰的说法,是鱼越要找人搞他们,怎么一个人就来了?
八九个打一个......这要是把人打死了谁负责?
七中的几个学生都是一愣,他们今天来也就是信了徐杰的话,来保他一下,没想打出人命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
蝉叫得愈发响亮,七中的人被钉在了原地,汗水贴着下巴滑落,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人群中突然冲出去两个人,直冲鱼越的面门而去!
——是明华的学生。
强劲的风擦着耳畔而来,鱼越依旧面色不改,一个后仰轻松躲掉了拳头,紧接着他拧腰转胯,稳稳接住另一人的直冲他腰部而来的拳头!
鱼越的动作轻巧利落,观赏性很强,他不主动攻击,只是一味地躲避,几个回合下来,那两人竟然也无法占据上风。
就在鱼越应付一人的空档中,另一人悄悄伸手在口袋中摸索。
很快,那人手上寒光一闪,猛地举起!
七中的人都是一阵惊呼,一时间吓傻了,没人敢上前。
江溯皱眉,那人伸手进口袋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早有准备地猛冲了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强硬地拉住那人的胳膊,止住了那人刀尖的下刺!
带刀男见鱼越只有一人,打得肆无忌惮,毫无防备,却没想他的暴行会突然被人牵制,他的用了十成的劲,手却只能钉在空中纹丝不动——
他错愕地回头,看到的却是江溯的脸。
他愣神几秒,这人不是徐杰喊来的吗???
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江溯没看他,反而是直直地看着鱼越。他为数不多见到鱼越的几次,这人都没什么表情,但是每个人没表情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江溯自认为不笑的时候很凶,但是鱼越的没表情就真的只是没表情——
既没有向别人传达“我很凶,离我远点”,也没有忸怩畏怯,只是像一片白雪空地。
鱼越抬头,看夜幕中悬在他头顶的尖刀,难得露出了“没表情”以外的表情——一丝错愕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同时,他原本不断接招的手也顿住了。
江溯嘴角一勾,还没来得及细看,幽深乌黑的巷子深处传来了震天响的警笛声!
猝不及防!听见警笛声的一瞬七中的学生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谁报警了?”
“别管了!快跑!”
这条街平时鸟屎也不见一个,这会儿听到警笛多半是来抓他们的,冤啊!他们什么也没干!
抱着这种想法,在后面的学生撒腿四散跑开,什么仇什么怨都忘了,带了电瓶车的跑到路边掏出钥匙上车就要走,两个和他素不相识的同学猛拽他的后座翻身上车,也不管认不认识,电瓶车的一带三,塞得满满当当,拉足速度往警车反方向开。
没有车的只好踩着尘土狂奔。
江溯心中暗骂,他本就不想掺和这次的群架,他已经看出徐杰的话里私人恩怨多,水分多,如果不是明华的人出手太脏,他今天根本不会上前。
江溯轻轻一拧那人的手腕,在那人惨叫之时劈手夺走他手上的水果刀。
他转头准备走,却发现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
草。跑是跑不掉了。
两条腿到底跑不过四个轮子,几个站在后面的没有骑车的学生也放弃挣扎,这条小道干净得要命,笔直狭窄,一边是杂草地,一边是租不出去的商铺。
沿着这条路跑下去必定要被逮到,学生们脑袋一转,纷纷在商铺夹角中找地方躲了起来。
江溯夺了小刀,就闪进711侧边的窄巷子中。窄巷子前面勉强能照到昏暗的暖黄光线,后面则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江溯靠着墙站在阴影之中。
他能听见警车停了下来,锐利的红蓝光在窄巷口闪个不停,警车上下来了三两个人,手电筒的光在商铺中不断回荡,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向外看一眼,只是仰头静静地对着另一边墙壁,等着一切结束。
直到他余光感受到一条阴影,汇入楼层下的大片阴影之中。
有人和他挑中了同一条巷子,走了进来。
江溯偏头望去,背着光,看不清人脸,但是光看腰肩的剪影,他就知道是谁。
他静静地盯着那个剪影看,直到对方走近,近到能在黑暗中看清彼此的表情,他才发现鱼越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
堪称一脸阴沉,来者不善。
江溯眉眼一压,他今天虽然站在鱼越的对立面,但是再怎么说自己也算是鱼越的救命恩人,这人要是这种时候还想着和他动手未免太不识好歹。
他不想在四十度的天气里动手,但是如果这人非得打一架......他也不是不能回应。
那人皮肤白皙透亮,乌黑的碎发和眼珠更衬得他白,瞳孔倒是有些失焦了,不知道是因为太热还是因为透支了体力。
下一秒,鱼越伸手拉住了他的小臂。
江溯不太喜欢别人碰他,但是今天太热了,热得他不想动,所以鱼越伸手的时候,他没有躲。
可能是因为透支了体力,鱼越的胳膊在轻颤,却还是死死地攥住他。鱼越拉着他,似乎只是在借力。
借力干嘛呢。
他准备先看看对方有什么动作,反正以他的水平,就算让鱼越先手也无所谓。打得过。
下一秒江溯就知道这人要借力干嘛,他的嘴唇感受到一片温热——
鱼越拉着他的胳膊,轻轻凑了上来。
四十度的天,鱼越的嘴唇比他的更凉一些。
轰隆!
所有建筑轰然倒塌,方圆八百里寸草不生,连教学楼都被江溯拆了个干干净净,他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黑暗的巷子外是不断鸣响的警笛,刺眼的红蓝光,来回扫射的手电。
江溯的心跳比这三样东西加起来还要混乱。
半分钟,江溯都没有任何举动,等到鱼越终于拉开距离放开他,江溯才盯着他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现在已经不流行以身相许了。”
鱼越垂着眼,似乎是在思考,半晌给出了一句他似乎很满意的回答:“我可以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