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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童蒙慈荫—姥姥的庇护 陈妮妮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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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妮妮出生第三天,夜里万籁俱寂,正是隆冬寒月,地上已洒水成冰。
李红梅给妮妮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即将跟自己分别的女娃,她的眼泪没干过,把孩子抱在怀里,对着昏黄的灯光亲了又亲。
“家强,你到了俺娘家,给俺娘说,我过两天,趁夜黑去看妮妮。”红梅知道不敢再耽搁了,再不送走,小分队就要来抓她了。
头两次生产,她都被抓到小黑屋,关了一个多月才放出来。她一咬牙,扭脸把妮妮递给了丈夫。
“嗯”陈家强声音低沉,喉咙呜咽。一把接过孩子,看了又看,一滴眼泪落在妮妮的脸颊上。
望着这睡熟的小脸儿,抬起右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自言自语:“孩子,是爸爸对不住你,不能把你养在身边。你放心,只要一有时间,我和你妈都会偷偷去看你。”
“家强,你快去吧,天黑路滑,这三里地也不好走。”红梅坐了起来,拿起军大衣给丈夫披上。
“唉唉,我这就去。”陈家强穿上军大衣,把孩子紧紧地裹在怀里。
刚出生三天的妮妮,就和爸妈分开,送到姥姥家抚养。
一开始的第一个月,李红梅每晚都还能去给妮妮喂喂母乳,看看孩子。再后来,村里有人举报,李红梅生怕丈夫丢了工作,便只能待在家里。
妮妮刚吃母乳一月未足,便又断了口粮。姥姥只好用小米熬了糊糊,一勺一勺把米油撇出来,一点一点滴在妮妮嘴里。
可光靠米油也无济于事,妮妮营养严重不良,比其他吃母乳的孩子都瘦小了许多。
三个月过去,个头和体重都没有太大变化。姥姥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只好抱着孩子向同村的妇女讨乳汁喝。有的好说话的,会偶尔喂上几口,有的不好说话的,一口回绝,连大门都不开。
妮妮经常饿得哇哇大哭。正当举足无措之时,李红梅那边的形势没有那么严峻了。
她把家里攒下的鸡蛋只留了一个,给大女儿芳芳,其他的全部拿到县城里卖卖掉。她第一次用卖鸡蛋的钱给妮妮买了一罐奶粉,马不停蹄赶往赶往娘家。
这奶粉真是及时雨,解了妮妮的口粮问题。陈家强平时把自己的工资,只留一小部分补贴家用,剩余的都让红梅给孩子买奶粉,日用品了,妮妮再也不用挨饿受罪了。
这天,姥姥正在纳鞋底。10个月大的妮妮突然大哭不止。姥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一把抱起孩子,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
可是妮妮越哭越厉害,怎么都哄不住,姥姥佝偻着腰,抱着孩子朝后院四女儿家走去。
“四妞儿,你看看妮妮,咋一直哭个不停?我才喂了奶粉,应该不饿呀?”
四姨接过妮妮,把衣服一解开,就看见几只虱子,在孩子身上来回乱爬。再用手一扒拉头发,头上密密麻麻全是虱子!
“娘,怪不得妮妮哭呢,!这头上、身上都生虱子了。你这眼是看不见的。你先抱住她,我去烧些热水给妮妮洗洗澡。一会儿再给她用篦子逮逮虱子。”四妞儿扭头去灶屋烧水。
澡洗完了,头上的虱子也逮干净了。妮妮朝姥姥喊着:“阿—妈!阿—妈!”脸上笑眯眯的。
姥姥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嘴里不断说着:“妮妮呀,我是你阿姥,可不是阿妈呀!妮妮怪,叫阿姥。”任凭姥姥怎么纠正,妮妮嘴里叫的都是:阿妈阿妈。
老屋前的杨树绿了4年,黄了4年,落了4年。妮妮在姥姥的照顾下,从依依学语到步履蹒跚。
又是一年深秋到,树叶纷纷,落在泥土里,化为秋泥。每到这个季节,姥姥就要下地去薅红薯秧子。这天,姥姥趁妮妮睡熟了,急忙拿了箩头,下地干活。
可谁知没过多久,妮妮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眼看四下无人,屋里没有光线,乌漆墨黑,吓得她嗷嗷直哭。边哭边从床上拽着床单,轱辘到地上。在床下用小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鞋子。
小妮妮心里更焦急了,用满是尘土的小手揉了揉脸蛋儿,加上脸上的泪水,这下可成了个小泥人儿。她一边哭,一边小跑,歪歪斜斜地向记忆中的田地走去。
一路上,小脚被路边的小石子磨出了片片血迹。可她并没有放弃,一路踉踉跄跄跑到了姥姥家的地头,站在地头使劲儿喊着:“阿姥,阿姥!”
姥姥在地的另一头,无论小妮妮怎么喊,姥姥丝毫听不见。妮妮并不气馁,用小手挒了一下鼻涕,继续朝地里走。薅完红薯秧的田地,已重新犁过了,都是大坷垃小块。她一走一拌,一走一倒,再倒,再走。嘴里啃了大把的土块,不停地呸呸吐着吐沫。
好容易走到了姥姥后面,她调皮地用指尖点了点姥姥的后背。姥姥缓缓扭头,看着满眼笑容,满脸泥水,满嘴泥土,满脚血渍的妮妮。老泪纵横,一把搂住妮妮。颤巍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条洗得发黄的老粗布手帕,用一双布满裂纹的手给妮妮擦去眼角的泪水,脸庞的泥水。
自那以后,姥姥无论是去地里干活,还是去集上卖鸡蛋,都带着妮妮。她走累了,姥姥就拱起腰背着她;她口渴了,姥姥就用铝制的水壶喂她水喝;她想吃老冰糖了,姥姥就掏出旧旧的两分钱,给她买糖,慢慢剥下糖皮,把圆圆的、绿色的硬糖块儿,放到她嘴里;她睡着了,姥姥就把她放在架子车上,盖上暖暖的被子,慢慢地、轻轻地,推着车子,朝家走去。
渐渐,妮妮已变得活泼可爱,脑子里有很多的为什么。经常会问姥姥:天上为什么会有星星?为什么下雨之后,才会看到彩虹?为什么人要白天醒来,晚上睡觉?为什么女孩子不能上桌吃饭?为什么妈妈非要生小弟弟?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十万个为什么,姥姥经常词穷,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只是反复嘱咐妮妮,到了6岁就要去上学,要努力学好多知识,将来就能走出这个小山村。
那时的妮妮并不懂得,走出小山村的含义。只是觉得,这里是姥姥的家,也是自己的家。自己要一直跟姥姥在一起,哪里都不去。每每听到妮妮说永远跟着姥姥,守着姥姥,这个老太婆便会笑靥如花,脸上堆满了褶子,露出稀稀疏疏的几颗牙齿。
也是在同一年,李红梅生下了妮妮的弟弟彬彬。全家上下欢喜得合不拢嘴。奶奶赵二妮,更是少有的大方,将祖传的长命百岁锁戴在了大孙子的脖子上。这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他的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许久未有的幸福愉悦。
爷爷陈根生小心翼翼,从床底摸出一个落满尘土的棕红色匣子,用扁扁的、小小的钥匙,颤儿哆嗦打开这个神秘的匣子。
刚一打开,就看到里面铺满了整齐的票子;有贰圆的、伍圆元的、拾圆的......
眼前这一幕,震惊了红梅和家强。老头儿手纸币,沾口唾沫,反复清点了三遍手里的钱,递给了儿子陈家强,“这是150元,你赶明儿去交给村大队,签个罚条,好赶快给我的大孙子上户口。可不能让彬彬一出生就是黑户,庄稼人没有土地可咋活呀!”
“唉,爹,我赶明儿一早就去!”陈家强满脸兴奋,激动地从他爹手里接过这一大把钱。他明白这是老父亲一辈子的积蓄,只为给孙子买户口。陈家终于有男丁了,个个喜上眉梢。
李红梅因为儿子陈彬彬的到来,也得到公公婆婆的笑脸,一家人其乐融融,尽显天伦之乐。
已经过了两个月,妮妮还未盼到妈妈的身影,不停摇晃着姥姥的手,一直追问:“妈妈怎么还没来呀?这次好长时间都没见到她了,妈妈是不是生病了?身体不舒服了?”妮妮忽闪着圆圆的大眼睛向姥姥寻求答案。
姥姥听了不觉一阵心酸,用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转而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把她抱抱在腿上,用手拍着妮妮的小手,慢慢开口:“妮妮呀,妈妈给你生了小弟弟,以后要照顾小弟弟,可能不会像之前来的那么勤了。你呀!跟姥姥和四姨一起生活,跟四姨家的小霞姐姐一块儿长大,一块儿读书,好不好呀?”
姥姥说着,在怀里摇起了妮妮。妮妮在姥姥怀里像躺在摇篮里一样柔软,一样舒服。“我知道了姥姥,妈妈生了小弟弟,奶奶就不会再吵她,打她了。爷爷也不会让妈妈干粗重的活儿了,这样妮妮就可以看到妈妈更多的笑容了。”
姥姥看到才4岁多的妮妮这么懂事儿,脸上的泪水掺着欣慰的笑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晃悠着小妮妮。
天有不测风云,妮妮刚过完5岁生日,夜里突发高烧,小脸蛋儿像两个大火炉一样烧得通红,不停喃喃自语:“妈妈是不是快来看我了?我好难受啊。”
姥姥一把抓起粗布棉袄,抱起妮妮,往村里的陈大夫家赶去。
“开开门儿,陈大夫,我外孙女儿发烧了,你快开开门儿吧!”姥姥的喊叫声惊醒了看门的狗,不停汪汪大叫。
陈大夫听到了叫声,拉开了灯泡,朝门口走去。
姥姥把妮妮放在堂屋的床上,陈大夫一摸额头这么烫,麻利地拿出“安乃近”给妮妮喂了下去。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妮妮仍没有退烧。眼看着孩子烧得这么难受,姥姥扭过头,偷偷擦了眼泪。
突然,妮妮好像中毒了一样,口吐白沫,身体抽搐!
“坏了!这孩子烧抽了!”陈大夫一拍大腿,连忙把自己的右手食指塞到妮妮嘴里,左手用力掐着人中。
情况持续了3分钟,妮妮的身体软和了许多,慢慢平稳下来。可体温仍没有退下。
“如果高热一直不退,这孩子的大脑八成是要烧坏了。”陈大夫惋惜地摇摇头。
“陈大夫,你肯定有办法,你想想办法,救救孩子!她这才刚5岁啊!”姥姥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李大娘,办法倒是有一个,只不过也不能保证是否完全有用。”陈大夫的话像是一支强心剂注入姥姥身中。
“什么办法都用!只要能救这孩子。”姥姥说着给陈大夫跪了下来。
“别,别,陈大娘,快起来!”你听我说,快把妮妮里面的衣服全部脱光,什么都不穿。我去用酒精稀释温水。”陈大夫立马去拿水盆。
“唉唉。”姥姥连声应着,立刻行动。陈大夫反复用毛巾蘸着稀释的酒精温水,一遍又一遍给妮妮擦拭着身体。
也许命不该绝,过了40分钟,妮妮的烧退了。这真是和死神抢生命。妮妮在姥姥的悉心照顾下,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儿。可是,马上又要面临妮妮上学的问题,这孩子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户口,这可该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