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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船与书 瓦片划开的 ...


  •   光绪三十一年的运河,水是稠的。

      阿禾跪在“福顺号”的船板上,用一块破布擦着舱壁。霉斑像青苔似的蔓延,擦过的地方留下浅灰色的印子,像块永远洗不净的疤。她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沾着水汽,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硬硬的团。

      “阿禾!”

      爹的吼声从船头传来,夹着剧烈的咳嗽。他自从去年撞了漕运局的官船,腿瘸了,脾气也跟着瘸了,像是把这辈子的火气都攒到了后半截。阿禾赶紧爬起来,手里的布巾没攥稳,掉进浑浊的舱底水,漂成一片灰败的叶子。

      “磨蹭什么!”爹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船篙,站在船头骂,“锦绣坊的货要是误了点,咱家这条破船都不够赔!”

      阿禾没应声,捞起布巾拧干,继续擦。舱壁上的霉味钻进鼻子,和爹身上的旱烟味、运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成了她十二年来最熟悉的味道。她知道爹不是真要骂她,他只是疼——腿疼,心里更疼。昨天去药铺,掌柜的已经把药价涨了三成,说“这年头,药材比人命金贵”。

      船过青龙闸时,水流猛地湍急起来。阿禾丢下布巾,抓起另一根竹篙,死死抵在闸口的石缝里。水浪拍打着船身,她的身子被拽得前倾,粗布裤子勒进膝盖的旧伤里,疼得她龇牙,却不敢松手。爹在后面掌舵,嘶哑的号子声被水声吞掉一半,像头困在浅滩的老兽。

      好不容易过了闸,船慢慢驶进镇口码头。码头上比往常热闹,挑夫们扛着货往来穿梭,几个穿洋装的学生举着白纸旗子,在人群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阿禾蹲在船头系缆绳,听见旁边茶馆里有人议论:“听说了吗?科举废了!以后读书人的出路,怕是要变了……”

      “变?还能变到哪里去?”另一个声音嗤笑,“咱们这样的,祖宗八辈都是泥腿子,还能指望飞黄腾达?”

      阿禾把缆绳在桩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她不懂什么是科举,只知道“读书”是件遥远的事,像运河尽头的山,看得见,走不到。她认得的字,只有船头上“福顺号”那三个被水浸得发暗的字,还是爹年轻时教她的。

      “阿禾,去,把这帖送进锦绣坊。”爹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封,塞进她手里,“跟沈掌柜说,宽限几日,等这趟货结了,就还他的钱。”

      纸封边角磨得发毛,阿禾捏在手里,像捏着块烧红的烙铁。她知道里面是空的——爹根本没钱。

      刚走上码头石阶,就被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撞得趔趄。几个学生跑过来,后面跟着举着水火棍的巡捕。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跑得急,怀里的书掉了几本,散在地上。他回头要捡,巡捕已经追上来,木棍带着风挥下来。

      “砰”的一声,木棍没落在男生身上,打在了旁边一个货箱上。男生趁机抓起书,踉跄着往阿禾这边跑,撞到她时,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滑落在她脚边。

      书皮上烫着三个字,阿禾一个也不认得。但那颜色像极了运河深处的水,沉静里透着股劲。

      男生喘着气,弯腰捡书,手指碰到她的鞋面,凉丝丝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对不住。”他抬头时,阿禾看见他眼里的光,比码头挂着的灯笼还亮,“没撞疼你吧?”

      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口音,不像镇上人,也不像那些说话洋腔洋调的先生。阿禾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脚不小心踩在那本书上,慌忙挪开。

      “走了,沈先生!”远处的学生喊他。

      男生最后看了她一眼,把书塞进怀里,转身跑了。白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朵突然绽开的花,很快就被巷子吞没了。

      阿禾站在原地,脚边还留着他跑过的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带着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刚才男生碰到的地方,像落了颗星子,烫得她指尖发麻。

      走到锦绣坊门口,朱漆大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檀香和绸缎的味道。阿禾攥紧手里的空纸封,迟迟不敢推。她听见王掌柜的声音在里面响:“……那船户的丫头,我瞧着还行,手脚利索,买下来当学徒,既还了债,又添个劳力,划算得很……”

      沈掌柜没说话,只听见珠子滚动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盘算什么。

      阿禾的手在发抖。她想起爹瘸着腿撑篙的样子,想起药铺掌柜冷漠的脸,想起刚才那个男生眼里的光。她忽然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碎瓦片,在青石板上划了一下。

      一道浅痕,像条刚破壳的小鱼。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很暗,绸缎堆成的山投下大片阴影。沈掌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串紫檀珠,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你爹让你来送钱?”

      “没有。”阿禾的声音很轻,却没发抖,“我来抵债。”

      沈掌柜终于抬了眼,珠子停在指间:“你?”

      “嗯。”阿禾看着他,“我给你当学徒,干够五年,你把我爹的债勾销。”

      王掌柜在一旁笑起来:“丫头片子口气不小,你知道你爹欠多少?”

      阿禾没理他,只盯着沈掌柜:“我会撑船,会挑水,会……会学挑丝。”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能学认字。”

      沈掌柜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又扫过她脚边那块沾着石屑的瓦片,忽然笑了,把珠子往桌上一放:“行。但不是五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三年里,你要是能认出账本上的字,我就把债全免了。要是认不出……”

      “认不出,我就再干三年。”阿禾抢着说。

      沈掌柜点点头,挥挥手:“王掌柜,带她下去,找身合适的衣裳。”

      阿禾跟着王掌柜往后院走,路过那些绸缎时,她悄悄用指甲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不是梦。

      后院的杂房很小,堆着些旧布料。王掌柜丢给她一件灰布褂子:“换上。从今天起,你就叫‘阿禾’,别想着什么船户女儿,锦绣坊没那么多讲究,只认规矩。”

      阿禾接过褂子,布料磨得皮肤发痒。她看着窗外,运河的水在远处闪着光,像无数颗碎掉的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船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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