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糖美式 ...
-
第二天苏念去咖啡店时,特意提前了半小时。
帆布包侧袋里塞着那把黑色雨伞,伞骨被她昨晚用干布仔细擦过三遍,连缝隙里的泥渍都抠得干干净净。走到店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拿出来,靠在门边最显眼的挂钩上——这样顾逸风一进来就能看见。
“早啊苏念。”来换班的兼职生小林冲她招手,“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有点事。”苏念低头系围裙,指尖缠着带子打了三个结才系紧。吧台底下的速写本被她塞进了最里面,昨晚画到凌晨的向日葵,花瓣还带着未干的铅灰,她没勇气再让顾逸风看见。
七点的咖啡店很清静,只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在背单词。苏念煮好第一壶咖啡,浓郁的焦香漫开来时,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地响。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抬头就撞进顾逸风的视线里。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连帽衫,背着昨天那个印着向日葵的相机包,手里还拎着个纸袋。看见挂钩上的伞,他眼睛亮了亮,径直走过来:“看来我没迟到。”
“伞……”苏念刚想把伞递给他,就被他按住了手。
“先放着吧,等会儿走的时候再拿。”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吧台前的高脚凳是空的,苏念点点头,转身想去擦杯子,却被他叫住:“一杯美式,还是老样子。”顿了顿,他补充道,“对了,加两包糖。”
苏念愣了愣。美式加两包糖?她昨天明明看见他喝的是纯黑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了?”顾逸风挑眉,“不能加吗?”
“能。”她慌忙转身去拿糖包,指尖捏着那两包黄澄澄的糖,心里有点发慌——他是不是故意的?
冲咖啡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看见顾逸风正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镜头对着窗外。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绒毛,他调整焦距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你很喜欢拍照?”苏念没忍住,小声问了句。
“嗯,算吧。”他头也没抬,“喜欢拍那些……别人不太注意的东西。”
比如昨天巷口的她,比如此刻吧台上蜷着的猫。苏念顺着他的镜头看过去,那只三花猫正打哈欠,爪子扒着糖罐边缘,尾巴扫得桌面沙沙响。
“它叫煤球。”苏念说,“老板娘捡来的流浪猫,总偷喝客人的牛奶。”
顾逸风笑了,按下快门:“挺会享受。”他把相机转过来给她看,照片里煤球的爪子刚够到糖罐,耳朵却警惕地竖着,像个偷糖被抓包的小孩。
苏念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你的美式。”她把杯子推过去,杯沿放着两包拆开的糖,砂糖已经融进黑色的液体里,漾开浅褐色的涟漪。
顾逸风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时,苏念才发现他脖颈右侧有颗小小的痣,像被墨笔轻轻点了一下。
“甜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甜。比昨天的好喝。”
苏念的脸有点热,转身去擦咖啡机,耳朵却竖着听他的动静。他没再拍照,而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她听见他说:“我昨天看你画的向日葵,画得很好。”
她的动作顿住了。
“是不是缺钱买颜料?”他的声音很轻,“我认识个画材店老板,能拿到折扣,要不……”
“不用了。”苏念打断他,声音有点硬,“我自己能买。”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煤球舔爪子的声音。苏念后悔自己太冲,却拉不下脸道歉,只能假装专心擦机器,指腹蹭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心里乱糟糟的。
“对不起。”顾逸风先开了口,“我不该乱说话。”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歉意:“我不是同情你,就是觉得……好的画,该用好的颜料。”
苏念捏着抹布的手松了松。
“我妈以前也是画画的。”他忽然说,目光飘向窗外,“她总说,颜料就像做饭的调料,差一点,味道就全变了。”
苏念没接话,却想起自己用了半年的铅笔头,笔芯都磨得只剩一点点,每次画画都得把手指蜷成一团。
“你妈妈……”她犹豫着问了一半。
“不在了。”顾逸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三年前走的,肺癌。”
苏念的心猛地一揪,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起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每次化疗后掉光的头发,和顾逸风此刻平静的语气重叠在一起,涩得她眼眶发疼。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没事。”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美式又喝了一口,“所以我懂,有时候想留住点什么,其实挺难的。”
他没说想留住什么,但苏念忽然懂了。
沉默在咖啡香里慢慢变软。顾逸风重新拿起相机,这次镜头对着她的方向,却没按下快门。苏念假装没看见,手里的抹布在吧台上划出整齐的弧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对了,”他忽然说,把带来的纸袋推过来,“给你的。”
苏念打开一看,是两板巧克力,包装很简单,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却沉甸甸的。
“昨天看你没吃饭。”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补充点能量,画画费脑子。”
她想起自己昨天躲在后巷啃干面包的样子,原来被他看见了。
“我不能要。”她把纸袋推回去,“伞还给你,已经两清了。”
“不算两清。”顾逸风又推回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这次他没躲开,就那么轻轻抵着,“昨天的咖啡泼了你的画稿,这个算赔礼。”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拿着吧,苏念。”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就当……我想跟你做个朋友。”
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颗糖掉进温水里,慢慢化开来。苏念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想起他昨天在雨里跑远的背影,想起他相机里她的样子,最终还是松了手。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顾逸风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那朋友,今天能多放两块糖吗?”
苏念被他逗笑了,眼角的湿意还没干,嘴角却扬了起来:“美式加四包糖,会变成糖水的。”
“那我下次点拿铁。”他立刻说,“要你拉花的那种。”
“我拉得不好。”
“我觉得好就行。”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吧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煤球跳上吧台,在巧克力旁边蜷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扫过顾逸风的手背。
他没再拍照,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喝,偶尔说句话,都是关于天气,关于街角的树,关于她画里的向日葵。苏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活却慢了下来,心里那片被现实冻住的地方,好像有暖流悄悄淌了进来。
快到换班时间,顾逸风站起身,拿起靠在门边的伞。
“明天见。”他说。
“明天……”苏念想了想,“我下午才有课,可能不来店里。”
“那我去你学校等你。”他说得很自然,像早就计划好了,“你哪个学校的?”
“美院。”苏念报了名字,说完就后悔了——告诉他这个干什么。
顾逸风却眼睛一亮:“巧了,我明天去那边拍素材,刚好顺路。”
他显然在撒谎,美院在老城区,离他住的别墅区远得很。苏念心里清楚,却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顾逸风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相机包上的向日葵在阳光下晃了晃。
苏念捏着那两板巧克力,站在吧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发来的短信,说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巧克力塞进帆布包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