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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寄骨 ...


  •   萧彻拿着抗倭图在偏院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几乎足不出户,只让青砚送来南境的舆图和几本兵书,整日对着图纸写写画画,枪杆上的红绸落了层薄灰,也没见他碰过。谢临渊每日去密档库整理卷宗,两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在回廊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像回到了刚见面时的疏离。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比如萧彻会让侍从把偏院的炭火往主屋多送些,理由是“看不得文弱书生冻着”;比如谢临渊会在整理旧档时,特意挑出南境的水文记录,放在萧彻容易看见的案头,嘴上却说“顺手整理的,无用便扔了”。

      青砚看在眼里,私下里跟谢临渊念叨:“世子好像……也没那么凶。”

      谢临渊正用锦布擦拭那块失而复得的“归南”玉佩——是萧彻让侍从送来的,说是“捡的”,玉佩边角的缺口处,却多了圈细细的银镶边,显然是精心修复过的。他指尖划过那圈银边,轻声道:“南境的人,都这样。”

      说不上是褒是贬,语气里却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第四日清晨,萧彻终于从偏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画的布防图,径直走向谢临渊的书房。

      谢临渊正在临摹《兰亭序》,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宣纸上已经写了半篇,字迹温润,却在“死生亦大矣”那句旁边,洇开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不经意间泄露的心事。

      “在想什么?”萧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临渊抬眼,看见他穿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的枪没带,只斜挎着个包袱,像是要远行。他心里咯噔一下:“你要走了?”

      “嗯,今日启程回南境。”萧彻走到桌前,将布防图铺开,“这是我改的剿倭计划,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疏漏。”

      图上用朱砂标了新的伏击点,比母妃留下的抗倭图更细致,显然是结合了密档里的水文记录。谢临渊的指尖落在一处海湾的标注上:“这里暗礁多,船只能单列通过,适合设伏,但需派水性好的士兵水下布网,否则倭寇会潜水逃脱。”

      萧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让副将在南境选了五十个熟悉水性的死士,专司此事。”

      “死士?”谢临渊皱眉,“太冒险了。”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萧彻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他蹙起的眉头上,“放心,我会让他们活着回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南境的‘清瘴散’,上次那迷迭散的后遗症,用这个能缓解。”

      谢临渊看着那瓷瓶,没说话。

      萧彻又从包袱里拿出个油纸包,还是街角那家的桂花糕,只是这次用了新的油纸,上面还沾着几片新鲜的梅瓣。“路上买的,比上次的甜些。”

      谢临渊的指尖动了动,终是没去接。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梅枝的轻响。萧彻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三日的相处像场梦,梦醒了,他还是要回南境,他还是北境的静王,隔着淮河两岸的风雪。

      “密档库……”萧彻想说“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取”,却被谢临渊打断。

      “你走吧。”谢临渊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假装整理桌上的宣纸,“早去早回,别误了三月之期。”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捏着笔的手,指节却泛了白。

      萧彻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弯腰,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谢临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点阳光的味道,是属于南境的气息。

      “谢临渊。”萧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在宫里立的军令状,不仅是为了南境。”

      谢临渊的睫毛颤了颤,没敢抬头。

      “等我剿了倭寇,就回来。”萧彻的目光落在他颈侧的肌肤上,那里因为低头,露出一小片白皙,像上好的宣纸,“到时候,我带你去南境看看。南境的春天,梅花开得比北境艳,河水是暖的,不用总盖着厚毯。”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谢临渊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想说“我是北境皇子,不能去南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低的一句:“一路小心。”

      萧彻笑了,是那种很清晰的笑,眼角的锋利都柔和了几分:“等我回来。”

      他没再多说,转身拿起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披风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卷走了桌上的一片梅瓣,落在谢临渊的宣纸上,恰好盖住了那个小小的墨点。

      谢临渊直到听见院外的马蹄声渐远,才缓缓抬起头。桌上的桂花糕还放在那里,油纸包上的梅瓣沾了点水汽,像是被谁的目光打湿过。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油纸包,是温的。

      青砚推门进来时,看见自家殿下正对着空荡的院门发呆,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没吃,只是任由糕点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殿下,世子已经出府了。”青砚轻声道,“吏部尚书刚才派人来,说……要查密档库,说是怀疑您私藏南境逆党文书。”

      谢临渊的手猛地一紧,桂花糕的碎屑从指缝漏出来,落在宣纸上,像星星点点的雪。

      他就知道,萧彻一走,宫里的刀就该落下来了。

      “让他们查。”谢临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母妃留下的那些卷宗,都搬到前厅去,让他们看个够。”

      青砚大惊:“殿下!那些可是……”

      “放心,他们找不到想找的。”谢临渊将剩下的桂花糕放回桌上,拿起轮椅旁的密档库钥匙,“真正要紧的东西,我早就转移了。”

      他说的“要紧的东西”,是母妃记录皇帝偷袭南境的手札,还有萧彻改的那份剿倭计划的副本。昨夜他通宵未眠,把这些东西藏在了密档库最深的夹层里,外面堆满了无关紧要的旧档,就算翻遍整个库房,也找不到。

      吏部尚书带着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他指挥着手下翻箱倒柜,将前厅堆着的卷宗扔得满地都是,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就说这静王与南境逆党勾结,不然怎么会帮着萧彻说话?今日定要找出证据,治他个通敌叛国之罪!”

      谢临渊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折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他们要碰倒书架上的孤本时,才淡淡开口:“那是前朝孤本,弄坏了,陛下怕是会不高兴。”

      一句话噎得吏部尚书面红耳赤,却也不敢真的动手——谁都知道,这静王虽然不受宠,却是先帝亲封的“静王”,真要毁了前朝孤本,皇帝那里也不好交代。

      搜查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翻遍了前厅和偏院,甚至连谢临渊的卧房都没放过,却只找到些母妃留下的寻常书信,还有几本关于南境风土人情的杂记,根本算不上“逆党文书”。

      “不可能!”吏部尚书气得发抖,指着谢临渊,“你一定把东西藏起来了!带我去密档库!”

      谢临渊抬眼,目光平静:“密档库是陛下亲掌,需有圣旨才能进入。尚书大人有圣旨吗?”

      吏部尚书语塞。他这次来,本就是揣着皇帝的默许,想趁机给谢临渊一个下马威,哪敢真的要圣旨?

      “哼,算你运气好!”吏部尚书狠狠瞪了他一眼,挥袖道,“我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灰溜溜地走了,只留下满室狼藉。青砚看着散落一地的卷宗,心疼得直叹气:“这些都是殿下您亲手整理的……”

      “无妨,捡起来就是了。”谢临渊转动轮椅,来到窗边。院外的梅枝被刚才的人撞断了几根,落了一地的花瓣,像场提前凋零的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萧彻在南境剿倭,皇帝必然会在北境找他的麻烦,用他来牵制萧彻。

      “青砚。”谢临渊忽然开口,“去把我那幅《淮河图》取来。”

      那是他去年画的,画的是淮河两岸的春景,北境的雪刚融,南境的梅正开,河面上的冰裂了道缝,像是在说“南北终将相通”。

      谢临渊将画铺开,拿起笔,在河面的裂缝处,轻轻添了艘小小的船,船上立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等什么人。

      笔尖的墨滴落在人影的衣角,晕开一小片深色,像极了萧彻披风的颜色。

      谢临渊看着那抹深色,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三月,不算太长。

      他等得起。

      只是他没算到,有些等待,会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吹得面目全非。

      三日后,南境传来急报——萧彻的船队在出海时遭遇风暴,船只触礁,五十名水性极好的死士无一生还,萧彻本人失踪,生死未卜。

      消息传到静王府时,谢临渊正在密档库核对南境的粮税记录。青砚闯进来时,声音都在发抖:“殿下……南境急报,说……说世子他……”

      谢临渊手里的卷宗“啪”地掉在地上,封皮上的“南境·粮税”四个字,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濒临破碎的紧绷。

      “世子的船沉了,找不到人……”青砚的眼泪掉了下来,“宫里已经传遍了,说这是天谴,是他违抗皇命的报应……”

      天谴?报应?

      谢临渊猛地抬头,看向密档库深处那片黑暗。那里藏着母妃的手札,藏着萧彻改的剿倭计划,藏着他们以为能等到春天的念想。

      他忽然想起萧彻走时说的“等我回来”,想起那油纸包上的梅瓣,想起他枪杆上那抹猩红的绸。

      怎么会找不到?

      他那么厉害,枪术那么好,怎么会……

      谢临渊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站起来,却忘了自己的腿不能动,猛地往前一倾,连人带轮椅摔在地上。

      膝盖撞在坚硬的石板上,旧伤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卷宗,指腹抠着“南境”两个字,指甲缝里渗出血来,染红了那两个字,像极了南境土地上常年不褪的血色。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诅咒什么,“他说过会回来的……他说过……”

      密档库里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他摔倒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被人丢弃的破布。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

      这次的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大,仿佛要将整个北境,连同他这点微弱的期待,一起埋进无边无际的寒冬里。

      谢临渊趴在冰冷的石板上,第一次,没忍住,低低地哭了出来。

      哭声很轻,被密档库厚重的墙壁挡着,传不出去,只能在满室的卷宗和尘埃里,慢慢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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