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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盲眼 赵镜辞的指 ...

  •   熙城。
      烈日炙烤着占星台,昔日观测天象的巨石如今裂如碎瓷。
      “官爷,让老身歇息一会儿吧……”满头银发的老妪嘴唇苍白,她浑身冷汗,衣衫湿透,几乎站立不稳。
      县吏手中长鞭“啪”地一挥,重重落在尘土之间,震得尘沙飞扬,也隔断了老妪伸来的手。她躲闪不及,鞭梢如刀,擦过她的手背,撕开一道皮肉。
      县吏似是没想真的动手,低咒一声:“你这黄土埋脖的老骨头,几天阳寿不如省着熬汤喝!”
      老妪低下头,两道清泪悄无声息滑落,浸湿她干瘦的脸颊。她垂下头,蓬乱的白发下遮住她空空荡荡的眼窝——那早已干涸的空洞早没了眼球,只剩枯皮包裹的瘢痕,触目惊心。
      “真是欺人太甚……”旁边一人低声咕哝。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咱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三夜,白日暴晒,夜里发冷,连口水都缺。再这样下去,不等活干完,咱们就先死了。”另一个附和。
      几名工匠低声议论着。他们都是熙城内有些名气的,可从未接过如此蹊跷的活。自他们签字画押起,眼睛无一例外都被黑布紧紧缠住。哪怕汗水浸湿额前,捂得发闷,都不能摘。这是铁令——先前一个不懂事的工匠因为粉尘飘入眼中,只稍稍抬起眼罩,没等阳光照入眼中,便死在县吏的长鞭之下。
      ——只有盲者才能到此作工,这是县吏招工时的明言。
      三日前,他们为了高额的工钱自愿前来。本以为是轻巧的活计,却没料到如此苦累。如今工期未到,人已将熬不住。
      县吏抖了抖鞭子,喝道:“我早就说过,这活儿不是寻常营生。若有人中途反悔,休怪我不讲情面。成了事,钱少不了;坏了事,命都赔上!”
      众人脖颈一缩,刻刀与石板的碰撞声顿时密了几分。
      “手往哪儿伸?!”官吏突然暴喝。一名工匠刚抬手蹭向额前黑布,鞭梢已毒蛇般窜至他耳畔,“睁眼者见天机,必死无疑!”
      那工匠僵在原地,汗珠顺着下巴砸在石板上。他颤抖着,用指尖触碰裂纹走向,将石板边缘一点点对齐。
      这几块石板十分巨大,需多人合力才能搬动。其上裂纹深浅不一,有的像花心中一点,有的宛如山川断裂。每块石板皆雕工繁复,显然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如今却残破不堪,修复艰难。
      更怪的是——并无原图参照,也没人知其本貌。
      唯有那位盲眼老妪,站在阳光下,仰头望天,缓慢地说出图案细节。
      她的手指虚点石板裂痕,断断续续道:“柳宿星三刻的位置,应是莲花三朵,一字排开……”
      “此处石纹本就起伏不平,哪能排得整齐?”领头工匠孙大维皱眉,他是县中最负盛名的石雕匠,技艺精湛,不免出声反驳,“三朵莲花一字排开,除非给什么东西镇煞。”
      “啪!”长鞭毫无预警地抽下,打在老妪肩上,血迹立显。
      老妪身体一晃,木杖跌落,滚向一处边角,却不闻声响。
      官吏目光阴冷:“我说过,不许出错!这方圆百里,就你一个瞎子有这点能耐,我还不想惯你这把老骨头!”
      他说着又举起长鞭,鞭梢破风而下。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官爷息怒。”
      青年身形瘦削,年纪不大,却语调沉稳。他眼上同样缠着黑布,一身素灰长衫,站在人群之后,身姿如竹。风拂过,他衣角微扬,徒手握住长鞭。他的掌心被鞭刺割裂,血浸透袖口,却仍稳稳攥住鞭身。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流下,他面色不改,淡淡地行了个礼。
      “你是哪根葱?”县吏被打断了动作,怒火中烧,长鞭再次劈来。
      青年抬手相挡,鞭痕划破袖口,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线。他眉头未皱一下,反而上前一步,恭敬作揖。
      “草民赵镜辞,斗胆相劝。这位老者体衰,恐不宜再劳。”
      “你认识她?”
      “素未谋面。”
      “那你管什么闲事?你也想死?”
      县吏怒喝着,一脚踹向赵镜辞的膝盖,欲将老妪拽走。
      赵镜辞挡在前头:“官爷若真担心误了工期,倒不如听我几句。”
      “你区区一个工匠,还敢指点?”县吏冷笑,眼中不耐已满,“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赵镜辞淡淡一笑:“三日前,天象异动,九雷连轰。最后一道雷,直坠占星台,自那刻起,百兽奔逃、江河倒涌——熙城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官吏猛然僵住,眼神像被钉住了一般。
      ——他记得,那最后一道雷,确实击中了此地。可此人怎会知晓?这里远离闹市,工匠皆为盲者……更不该有人能够辨明此地便是三日前被天雷损毁的“占星台”。
      “你……你怎么知道?”他竭力压制,可嗓音仍变了调。
      他指尖轻触黑布,嘴角含笑:“因为我能‘看’到。”
      四周一片寂静。
      孙大维嘴角抽动,低声咒骂:“就说这小子不对劲,石锤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出端倪。招工之时非要排在我的身后,硬说是我徒弟。我刚想反驳,他立即给我一块羊脂玉,还说要分我一半工钱。现在一看,老子简直要被他害死!”
      “没错,我第一天就看他腰上那块玉佩,就知道是个富贵人,不像来吃这苦的。”
      “肃静!”县吏终于回过神来,语带威压。他盯着赵镜辞,死死不放,“你……你是赵家三公子?”
      赵镜辞谦逊一笑:“家父赵谦,在朝中位居五品。不知您说的可是他?”
      “从来听说赵家三公子身体孱弱,深居浅出……你装瞎混进来作甚?”官吏怒极反笑,“你既知此地是占星台,就该明白——听到的人,全都不能活着离开!”
      他抽出一柄匕首,长鞭盘起,眼中带了杀意。
      “你们去了阴曹地府也别怪我,这也是我不得已的选择。”
      孙大维双腿一软,跪地叩首:“官爷,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打石头的,求您饶命!”
      工匠们齐齐跪倒,纷纷求饶。
      “你们都得死!”县吏低吼,鞭影呼啸而出,向赵镜辞的方向舞动。
      赵镜辞快速站起身,身形左右晃动,灵巧得像是能看见长鞭的轨迹。县吏蹙眉,手中凶器舞得更快。长鞭如同吐着信子的游蛇,不顾一切地要攀咬到口的猎物。赵镜辞躲过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右臂一甩,长鞭全部缠绕在他的袖口。
      皮肉炸裂的声响落入被蒙住双眼的众人耳中,粘湿又淋漓。
      “官爷,您也不愿工期耽误吧。”赵镜辞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双臂上挂满鲜血的不是他,“我说过,我是瞎子,我能帮您。”
      他缓缓摘下眼上的黑布。
      风轻轻吹过,露出他平静的双眸——空洞而干涸,正如那老妪的眼窝,毫无神采。
      他真的是瞎子。
      县吏一愣,慌乱起来。
      “既然是个瞎子……”他嘴角抽搐,却又无法反驳,“你又是怎么看到……?难道……?”
      赵镜辞讳莫如深地朝县吏点点头。他将黑布重新缠上眼,俯身拾起地上的刻刀,低声说道:“这位老人家能说出当初的星盘布局,诸位工匠能够修复石板,而我能做出微调。就像这样……”
      赵镜辞用沾了鲜血的两根手指轻触石板边沿,血珠似活了般地滚下,渗入石中纹理,快速填满其中一片花瓣。血珠很快变成血线,逆着石纹游走。花瓣被血色填满,勾勒出一朵赤红色的莲。赵镜辞伸手将破碎的石板拼接起来,县吏才恍然醒悟。
      莲开三朵,并非一字排开,而是并蒂而生。
      花瓣向外舒展,边缘被繁复如经文的脉络包裹。随着血液的渗入,花间浮现出细不可察的光芒。
      县吏睁大了眼,仿佛重新认识赵镜辞一般。招工前日,上面的头儿曾特别交代过,重修占星台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小心每一个真正的盲者。那个时候他并未在意,直到他站上占星台,看到用盲眼观天补石的七旬老妪,和眼前这个能用盲眼“看到”九天玄雷的青年。
      “官爷,您可否改变主意?”
      长鞭丧了气似地垂落在地,县吏双唇翕动。半晌,他压下心头的不宁,缓缓地说:“所有人,继续修石。”
      赵镜辞回到石板旁,轻声问道:“老人家,下一段该如何修?”
      老妪怔了一下,似有迟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答道:
      “箕宿四刻,刻银杏三叶,朝西而生。”
      孙大维捡回一条命,卸了力气,却不敢怠慢。他用颤抖不已的手捡起刻刀,走向烈阳之下。风吹不散空气里的血腥味,能够活下来已是他最大的期许。
      石屑飞扬,烈日不退,在无光的世界中,工匠们一寸寸拼接破碎的星辰。
      远处的天空深蓝如墨,似乎又有雷声隐隐翻滚。
      老妪伸手细细地触摸那几块拼接完成的石板,越摸,她眉间的忧愁越深。旧星图之上,莲花象征天命顺兴,本应一字排开。可如今,三瓣赤莲以并蒂之姿紧贴中央,仿佛强行逆序生长,像是某种禁忌图阵的影子。
      她指尖一顿,猛然意识到什么。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上灼灼烈阳。
      她枯唇轻颤,喉间挤出嘶声:“他……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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