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药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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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周屿准时站在了“蔚蓝深海”水族馆的员工通道入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印着卡通鲨鱼图案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工装马甲，看上去还真像个摄影师。
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背后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相机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备用电池和存储卡。
整个人像一颗移动的、过于活跃的信号弹，与通道里略显沉闷的消毒水味和匆忙的工作人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周屿老师吗？”一个略带犹豫的清亮声音响起。
周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男生小跑过来。
他穿着印着“蔚蓝深海”字样的蓝色员工T恤，身材匀称，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好奇，正是昨天被王姐和蓝汐提到的实习生小海。
“是我！”周屿立刻扬起招牌笑容。
“你是小海吧？王姐派来的监工？”周屿热情地伸出手。
小海被他的热情晃了一眼，赶紧握住他的手，有些腼腆地点头：“是、是的！周老师好！王姐让我今天跟着你，带你熟悉熟悉环境，也……嗯，协助你工作。”
“监工”两个字小海没好意思说出口。
“哈哈，不用叫老师，叫我小屿就行！”周屿自来熟地拍拍小海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走，带我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战场’后台！”
小海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好、好的！小屿哥！这边走！”
推开那扇熟悉的厚重隔音门，后台的景象再次扑面而来。
不同于昨天初见时的局促，今天周屿带着“临时员工”的身份，心态完全不同。
他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打量。
这里确实很像“战场”，一个为前台梦幻演出提供坚实支撑、充满现实粗粝感的战场。
和昨天一样，后台还是以消毒水为主调，混杂着淡淡的氯水味、隐约的鱼腥气、汗水的咸涩，还有……角落里热熔胶枪工作的塑料焦糊味？
周屿皱了皱鼻子，这味道组合，够提神！
此时，蔚蓝深海的员工们也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自的工作。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维生系统工程师拎着工具箱匆匆走过。
驯养员抱着装满小鱼块的桶，身上带着海水的咸湿。
穿着训练服的演员们或热身或低声交谈。
一切都显得忙碌、实用，甚至有些杂乱，与前台光洁梦幻的展区判若两个世界。
远处水箱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是背景音，还有正在表演的音乐声。
近处是脚步声、工具碰撞的叮当声、其他演员的热身声，还有……角落里，一位道具师正用电锯切割泡沫塑料，发出刺耳的噪音。
“哇哦……”周屿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叹，迅速从包里掏出相机，“这才是真正的‘水面之上’啊！太有质感了！”他对着堆积的道具、忙碌的身影、甚至地上那根羽毛，咔嚓咔嚓就是几张。
小海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屿哥，王姐说了，正式拍摄前要先跟蓝老师沟通，有些区域和设备不能乱拍……”
“明白明白！记录素材，找找感觉嘛！”周屿头也不回，镜头又对准了墙上一张泛黄的海报，上面是几年前水族馆开馆时的宣传画，一条巨大的鲸鲨下方，一群年轻的美人鱼演员们笑容灿烂，其中一张略显青涩但眼神沉静的脸，赫然是蓝汐。
“啧，蓝汐老师年轻时候也这么帅啊！”周屿低声到。
小海估摸着蓝汐演出的结束时间，随后对周屿说道：“差不多到时间了，小屿老师，跟我来。”
小海带着周屿走向后台深处一个相对安静、铺着防滑垫的区域。
这里有一张看起来像是特制的、带凹槽和排水口的金属工作台，旁边放着几个收纳箱，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的清洁剂、保养油和药膏。
“这是鱼尾保养区。”小海笑着给周屿说到，“因为这些鱼尾是水族馆自己出资买的，所以表演结束后都要在这里清洁保养，当然，私人的鱼尾也可以在这保养。”
随后小海指着一旁大概3米左右高，并且架着金属扶梯的“墙壁”。
这个“墙壁”实际上是一个深8米左右的巨型亚力克水族箱的一部分，水族箱上面架着各式各样的灯具，而水族箱上方有个平台，平台上的灯光师正配合着音乐来改变灯光的色彩。
小海继续道：“那里就是我们表演的地方，这个时间，蓝老师估计也快结束表演了。”
周屿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工作台上后，便跟着小海爬上扶梯。
刚到达平台，周屿便看到水族箱的水面晃动，随后蓝汐终于探头而出，他攀住池边，微微喘息，如海中神祇般的怡然自得已然散去，眼神回归那属于人类的、略带疲惫的双眸。
蓝汐沿着水族箱内测的梯子缓缓出水，水珠在他雕塑般的胸腹间滚落，肩臂的线条突起如弯弓，湿发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水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勾勒着每一块的肌肉轮廓
周屿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又猛地想起“三不准”第一条——“镜头不准贴太近”！他赶紧把相机放下，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蓝汐坐在平台上开始摘下鳞片头饰，小海也前去帮忙打下手。
蓝汐微微俯身，双手抓住腰封两侧，手臂和腰腹的肌肉瞬间绷紧，一个用力的、带着点艰难意味的动作——那层华丽但沉重的“皮肤”被缓缓剥离下来。
随着硅胶鱼尾被艰难地剥离，露出下面真实的腰腿皮肤。
腰腹间一圈触目惊心的深红印记，像是被巨蛇缠绕过，边缘甚至有些发紫，清晰地印在冷白的皮肤上，与鱼尾腰封的形状完全吻合。
皮肤上还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的压痕，是长时间被鱼尾内部纹理压迫留下的痕迹。
蓝汐眉头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没有看向周屿，只是沉默地抱起那条沉甸甸、湿漉漉的鱼尾，往鱼尾保养区的方向去了，周屿和小海见状也都纷纷离开平台。
蓝汐将周屿放在工作台上的袋子放好在地面上。
随后小心地将鱼尾放到工作台凹槽里，避免鳞片刮擦，然后拿起一旁的白色毛巾，动作有些迟缓地擦拭着腰腹和腿上的水珠，尤其是那些深红的勒痕处。
周屿完全看呆了。
昨天后台的杂乱和忙碌只是视觉冲击，眼前这一幕才是直击心灵的震撼，那份在水下掌控一切的优雅与力量，背后付出的竟是这样的代价？那些淤青……是旧伤？怎么来的？训练？意外？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揪心，喉咙有些发紧，这就是王姐拼命保护的“隐私”？这就是支撑那水面下那份极致美丽的真实？
蓝汐擦干身体，拿起旁边一个深棕色的药盒，拧开盖子，一股混合着刺鼻薄荷脑和厚重三七红花苦味的浓烈药气弥漫开来，他用指尖挖出一大块深绿色的药膏，沉默地、仔细地涂抹在腰腹间那圈深红的勒痕上，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髋骨附近有块颜色最深的淤青，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陈年旧伤累积的痕迹，涂抹到那时，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压了几下，眉头又习惯性地拧了一下，随即很快松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向周屿，甚至有意无意地用身体侧影挡住了部分视线，回避的意味明显。
周屿看得心里一抽，仿佛那深紫的勒痕带来的灼痛感也隐隐缠上了自己的腰腹。
那股天性的共情冒了出来，让周屿特别想帮忙做点什么。
“蓝老师，那个……要不要我帮你……”周屿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同时下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见蓝汐没有回答，又有丝尴尬的后退一步。
蓝汐见到周屿的脸颊与耳根腾地变红，有些无奈地将药膏递向周屿。
周屿见状立马向前伸手去接，但是他忘了地上装满储存卡和备用电池的袋子，一脚踩了上去！
就在他接过药膏的瞬间，脚底一滑！
“嗖——啪嗒！”
只见那盒开了盖的药膏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精准地糊在了……旁边正看得一脸专注，又有点感同身受般皱眉的小海脸上！
小海：“！！！”
小海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鼻尖传来一股混合着薄荷清香的奇怪甘苦味，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药膏盒落下，只见绿色药膏已经糊了他的上半张脸，尤其是那只亮晶晶的狗狗眼，就像是画上了不和气质的眼影。
“啊！对不起！对不起！小海！”周屿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冲过去。
蓝汐也顿住了，他看着眼前的狼藉：小海顶着个绿色药膏，一脸茫然和无辜，而周屿正手忙脚乱地去扒拉小海的脸，嘴里不住地道歉，蓝汐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或许是无奈，或许是觉得眼前这闹剧荒诞得可笑，只是默默转过身，仿佛没看见身后的混乱，重新去拿另一盒药膏，然后继续给自己涂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小屿哥……”小海终于把脸上的“不明飞行物”扒拉下来，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看起来可怜又滑稽，“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有事啊！”周屿看着小海狼狈的样子，又是愧疚又是想笑，赶紧拿自己的干净毛巾给他擦脸，“怪我怪我！手滑！没砸疼吧？眼睛没事吧？”
“没、没事……”小海摇摇头，看着周屿紧张的样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有点懵……”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周屿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药膏盒，不好意思的放回到蓝汐的身旁。
等一切结束，缓过神来，周屿开始在心里哀嚎：“完了！第一天就搞砸！蓝老师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冒失鬼！”
小海看着周屿懊恼的样子，再看看已经涂完药、正在拉运动服外套拉链的蓝汐，小声说：“小屿哥，蓝老师他……每次表演完都要这样。那个药膏，味道可冲了。”
周屿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刚才那些淤青与勒痕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就是职业的代价吗？
他之前只想着拍“真实”，却没想到真实的份量如此沉重。
蓝汐处理好了自己，套好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他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屿和小海，最后落在周屿胸前的相机上。
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静和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沉默涂药、忍受疼痛的人不是他。
他看向镜头后的周屿，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周屿刚刚泛起波澜的心湖：
“这是你想要的‘水面之上’吗？”
周屿一震，这句话几乎就是在直白的说：“现在展示给你看了，你怎么想呢？”
周屿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作为记录者的职业敏感和内心复杂的情绪。
震惊？有，心疼？似乎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捕捉到了，这份被华丽鱼尾和梦幻表演掩盖的、沉默的付出。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蓝汐的目光，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跳脱和讨好，而是多了一份认真和郑重：“是。蓝老师，这就是我想记录的。水面之上的真实，无论是什么。”
蓝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浓密的睫毛低垂，遮掩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镜头，似乎想从周屿的眼中分辨出些什么。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是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王姐让你今天先熟悉环境和拍摄许可范围。小海会告诉你。”蓝汐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下午三点，来训练室，拍热身。”
“明白！”周屿立刻应道，心里盘算着三点要提前多久去占个好机位。
就在这时，周屿放在马甲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妈妈。
周屿脸上的郑重瞬间垮掉，变成了一脸苦相……完了，催命电话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蓝汐和小海，蓝汐已经转身走向更衣柜，似乎没在意。小海则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周屿赶紧按掉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对着看过来的小海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推销电话！小海老师，快，带我去看看哪些地方能拍，哪些是禁区！咱们时间紧任务重！”
小海被他的称呼弄得脸一红：“别、别叫老师……叫我小海就行！这边走，小屿哥！”
看着小海带着周屿走向后台更深处，蓝汐关上更衣柜门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屿刚才站的位置，然后“咔哒”，一声落锁。
水面之上的战场，第一天的拍摄任务，伴随着药膏的清凉气味与甘苦味正式拉开了序幕。
周屿知道，他刚刚看到的，或许只是这座“深海冰山”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药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