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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掀起我的马甲来 杨家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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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说是缺钱,缺的也是大钱,这种小钱是不缺的,没必要贪人家这点辛苦钱。
杨大金全额给了,还让对方喊他“杨大哥”,说“我家也是从外地来落脚的,你也是外地来的,在这里都没亲没靠,就当交个朋友,以后碰到什么事,来你杨大哥家里,多的帮不上,几顿饭还是能给的。”
黄包车夫想在城里混得下去,都是要报团的,有竞争,更会互通消息,因此消息特灵通。
杨大金也愿意结交几个,有时候可能只是几句话的事,就帮了大忙。
即使什么忙也帮不上,提前预订车的时候,能找个靠谱人也行啊,总是更方便。
杨金穗觉得这就是杨大金厉害的地方,总是如此擅长和人拉近关系。
而且不是那种一眼就会看到功利性一面的,而是即使他心里有功利的一面,表现出来的也是纯粹的热心。
终于考完了试,杨金穗这才知道,原来南格的一双弟妹也要入小学读书了,不过他们被家里耽误了,此时也只能从初级小学的低年级读起。
即使如此,对两家人来说,这也是大喜事了,两家人便凑一起,你出菜,我出酒水,为四个孩子庆祝。
菜当然是杨家整治的,但杨大婶和李大花的手艺,也就那样吧。
村里人嘛,弄柴火也是很费力气的,油也珍稀,因此除了直接凉拌外,最爱一锅炖,连汤带水,省得浪费柴火。
杨金穗吃了这么久,也算是吃惯了——才怪好么,由奢入俭是入不了一点的,她只是懂事而已。
因此,好不容易把考学校的事解决了,家里人也不觉得耽误她学习了,她就提出要秀一手,当然前提是,得有人给她烧火,她烧不了。
何止是烧火,其实连动刀也是别人动的。
杨地主虽然口口声声在我们老家,你这岁数的丫头都做饭四五年了,但还是很坚持让李大花负责切菜,没办法,这丫头是真的没做过啊。
而且读书人的手多金贵呀,尤其是他闺女的手,是能挣大钱的。
在帮厨一号李大花,烧火工一号杨大婶的帮助下,杨金穗终于证明了一下自己在美食鉴赏和制作方面的实力。
也彻底让杨地主开始抵制她进厨房,太废油,太废调料了。
废是废,你就说好不好吃吧,瞧这番茄炒蛋、干煸豆角(煎制版本)、红烧排骨(去糖色版本)、辣炒猪下水、黄瓜拌豆皮,以及小孩菜酥炸鸡肉块(少油版本)配自熬番茄酱。
选的都是此时比较便宜的肉类和长势极好的蔬菜,可以说是很实惠了。
而且东西结合,南北荟萃,济济一堂。
连见多识广的位面之女南格都夸:“好吃,而且很新奇。”
杨地主嘟囔,这么多油和糖,配鞋底都好吃。
几个小孩子吃得更是眼睛发亮,尤其是那道小孩菜,油+糖+肉,也太完美了。
但这样的菜到底是珍贵,南家两个孩子都很克制,没多吃,其实杨满福几个,也很克制,怕不够吃。
而杨金穗,她在猛攻辣炒猪下水,怎么说呢,她就好这口辣。
吃过饭,南格就拉杨金穗去僻静处私聊,杨金穗立刻就意识到了所为何事。
不出所料,是关于《楚惊鸿探幽录》的事。
南格这段时间没少为此奔走,极力想推进此事,不仅是为了多挣钱,还有进行思想宣传的目的。
而且,还可以传递情报,在这种文艺作品里随意加一两句话,改几个表述,很隐晦,也容易传播到需要被告知的人的耳中。
但问题在于,钱不是那么够,像杨金穗所说的那样,铺设到不同种类的作品中,以他们如今的资源,还做不到。这是需要给杨金穗说明的,否则岂不是耽误人家挣钱?
杨金穗当然是没有意见了,她本来就是想帮忙,亲身上阵做不到,提供点经费还是应该的。
而且以女主的苏,即使挣不了大钱,也能挣小钱。
而且版权这种东西,还有什么能比和未来的执政党共同开发更保险的呢,一时的收入不多完全是可以承受的。
不过其他的版权暂时她还不准备拿出来合作,毕竟她目前只对南格披露了这一个马甲。
初步确定意向,具体的还要再谈,只能麻烦南格再来回跑了。
不过她也说,她朋友里有一个人家里有这方面的资源,也想做出点成就给长辈看看,到时候应该是对方来和她对接。
杨金穗连连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但心里也在揣测,不知道这位对接的富家少爷或小姐,是南格他们的同志呢,还是像她一样只是有明面上的合作?
但无论如何,能被南格选中的人,人品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是即使如此,作为一个少年,想和人谈生意,这时候,就要用到大哥了。
出动吧,杨大金!
杨大金也是此时才知道,自家妹妹,不声不响就和南格谈了合作。
喂,这明明是我的合作伙伴啊!怎么你们的合作竟然铺的摊子比我还大?这大概就是,有志不在年高吧。
心中碎碎念,也不妨碍杨大金把这事儿认真对待。
他详细和杨金穗问了具体情况和她想达成的目的、具体的需求等,然后发现,这事他有点搞不来。
很简单,他擅长的是低买高卖,从一地卖到另一地,但不擅长这种虚无缥缈的所谓版权的交易。
但他擅长借势,因此直接问:
“为何不和《京报》的编辑沟通一下,让他们帮忙?”
杨金穗被问住了,还真是。
其实从上次《京报》帮她处理的两个卖授权的事情,能看出来他们还是挺擅长这些的,做事也细心又周到,而且挺厚道的,在帮她争取利益。
而且,《京报》不仅有报刊,也有出版社,可以出本小说单行本,所以,版权开发其实也对小说单行本的销售也有助力。
于情于理,她都该找《京报》编辑部的。但是,可能是因为怕因言获罪吧,她总是下意识忽视这件事,不想自己的笔名被外人知道。
但她也不能一直这么藏着。
尤其是,身是客这个笔名的风险性其实不算很高,也就是在小说里骂了骂异族的狼子野心,都没注明是哪个国家。
写小说嘛,总要有反派的,你过多联想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对着编辑透露一下应该也可以?
不过还是要打听一下编辑的品性和政治立场如何。
至于问谁嘛,就是你了,杨大金,南格。
杨大金人面还是很熟的,三教九流的人士多少认识一些。
他还很不见外地拜托了刚认识的黄包车夫,也就是杨金穗面试那天认识的年轻人。
对方还真能提供一些线索,他有个老乡就在《京报》主编家里被包车,而这个老乡还是带他来北平的,这关系,很铁了。
老乡在主编冯知明家里做了一年多了。
因为冯家有小孩要读书、妇人老人要出门走亲戚或者买东西,还有上班的人,因此用车挺频繁的。
尤其是冯主编,经常996,晚上还要回报社加班审稿或者查看新一期报纸的情况,所以这位老乡在冯家还有固定的住处。
这个程度的接触,可以说是关系很密切了。
老乡嘴很严,能被长期包车的,心里都很明白,不会得罪雇主。
但杨大金也不打听冯主编的私密事,就是一些外界能轻易得知的个人信息,及行事风格,倒也不犯忌讳。
冯主编是津市人,看到这个籍贯,杨金穗就下意识觉得,嘿,应该挺有血性、政治立场挺正的。
嗯,这也算是某种刻板印象了。毕竟津市自上个世纪以来,就因为港口城市+紧邻首都的原因,被迫开埠,西方国家一个接一个在天津设立租界,多达近十个。
长期被租界内的外国人欺压,又因为“一城多界”的特殊格局。
津市人属于既深切感受到了西方殖民者的可恨之处,又客观上更早更深地获得了思想上的启蒙。
再加上租界太多,并没有被某个国家长期洗脑,所以津市人民也一直在积极反抗。
当然,以上还是猜测,但等这位老乡给提供了更多信息。
比如冯主编喜欢在报纸上实名发表时政评论,曾因大骂当局和西方国家勾结买卖中国劳工而被跟踪过;比如冯主编给孩子取名为醒民、救民、济民……
这已经挺明显了。
而南格给出来的回答也是如此,她直言冯主编为人正直,十分可信。
十分可信。
不知情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只是评价对方的人品,而看过原文的人,如杨金穗,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冯主编,应该是有信仰的那群人。
这就很好了,远超过杨金穗的预期,
她本来觉得,只要冯主编是个人品不错加对西方国家没有太多滤镜的人,她就可以交付一部分信任。
现在看来,完全可以信任。
而且,杨金穗在写东西,其实零零星星也有外人知道,或者能探查出什么。
毕竟信纸一沓沓买,信一封封寄出,总是有个缘由吧。那还不如挑出个笔名摆在明面上,省得别人怀疑其他笔名。
其实最好的应该是公开雾非雾这个笔名,可能更符合人们对于少女的文学审美认知。
但《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已经要被她当作复仇工具了,再暴露就冒险了点。
更何况,谁说少女就只能写言情作品了?
她就要用大众认知中男作者更擅长的领域去扬名。
综合这些考虑,杨金穗决定顺其自然地公开身是客这个笔名。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杨金穗就很快写信给冯主编,约他出来一见。
其实冯知明最近也在考虑怎么和身是客先生沟通,想见见面。
一方面,楚惊鸿这个小说即将连载完毕,作为成绩不错的作品,编辑部自然而然想拿到身是客先生下部作品的连载。
另外,就是和杨金穗一样的想法了,这个小说需要出版,趁着热度还不错的时候发售,对编辑部和作家本人都很有利。
而且由于身是客横空出世,又写了一部将白话运用得很流畅娴熟的作品。
文坛也好、一些有能量的忠实读者也好,都和《京报》编辑部沟通过,想见一见身是客先生,或者邀请他参加一些舞会、冷餐会、客厅沙龙等等。
这些都需要编辑从中周旋,而这些事情,是单纯依靠信件来往无法说清的。
但冯知明属于比较有分寸的性格。
一般来说,一个人以作品闻名,很难忍住参与文学界讨论、当面被人夸赞的需求,这是人之常情嘛。
但身是客的作品连载了几个月吧,还是无声无息的,没人知道他是谁。
可见他不愿透露身份,这就让冯知明有点“望而却步”了,怕自己主动提出见面会引发身是客先生的不满。
正在冯知明纠结的时候,杨金穗的信寄过来了。
冯知明看到上面所写的“楚惊鸿一文,将于近日连载完毕,关于此文后续处理,还需与您见面详谈,不知您何时有闲暇?”
不由得生出一丝喜悦,看身是客先生这个态度,应该是愿意和他们报社合作出版事宜了,说不得下一部作品也在计划中了。
他已经不自觉开始思考起版面的事了。
《京报》主要侧重于新闻报道和时事评论,文艺副刊也多刊登更为深刻和严肃的作品。
当时能给楚惊鸿撕下版面,是冯知明一力主张,大获成功。
因此,新作的水准只要维持住,一定能获得比《楚惊鸿探幽录》更好的版面。
比如放在文艺副刊的开头部分,但时机要选,最好不要和其他资深作家撞上,不然就有点麻烦了。
双方约好了时间、地点,到了那日,杨金穗就拉着杨大金去赴约了——
怕被小看,再加上谈出版的话,她自己的确不擅长,还是得杨大金把关。
虽然杨大金也不懂这些,但毕竟是做熟了生意的人,到底比杨金穗强一些。
杨家兄妹俩早一点到报社附近的茶楼等着,此时冯知明还没下班,等他下了班,进了茶楼,找伙计问“是否有姓杨的客人在此处等人?”
伙计就把他带到了杨金穗他们那桌。
在冯知明看来,就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身长衫,还拿了把扇子扇风。
旁边坐了个女孩,可能是他闺女吧,出来谈事还带着闺女,这身是客先生,倒是颇为不拘小节啊。
难道是想和他进一步交往?也有可能,介绍彼此的家眷认识,是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了。
冯知明一边猜测一边往过走,心里还生出一点点失望。
哎呀,他本以为写出楚惊鸿那般神仙人物的作家,应该是个瘦削的倜傥的中年男子。
却不想,竟是个微胖的脸含笑意的男人,怎么说呢,感觉比起像个文人,更像个地主,或是商人。
当然,作为有道德的知识分子,他是不会以貌取人的。
心里虽嘀咕,走到面前还是热情打招呼并抱拳行礼——他本来想握手的,但觉得身是客先生这种写武侠的,估计会比较老派吧。
“身是客先生,鄙人冯知明,是《京报》的编辑,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杨金穗下意识站起来,然后发现冯知明对准的是杨大金。
她就知道,刻板印象就是这么可怕。
杨大金尴尬,又有点自豪,嗨呀谁能信呢,他妹妹才是那个作家。
他连忙解释:“不是我,是家妹,我是陪她一起来的。”
冯知明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震惊,眼睛圆瞪,嘴巴微张,眼神在杨金穗身上滑过,又转回杨大金脸上,看杨大金表情诚挚不像说谎,于是继续把眼神放回杨金穗身上。
杨金穗开始体会到那种扮猪吃老虎的爽感了,是挺爽的,下篇小说安排上。
冯知明呆了一会儿,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随之而来的就是欣喜。
一个更年轻的作家,职业生涯会延长很多的,毕竟中年人的精力难免要受到家事影响,而少年人,最起码能专心写十年。
更妙的是,年轻人的想象力更丰富,他也发现了,身是客先生的笔力有限,吸引人的是故事情节和对读者情绪的把控,这正是年轻人所擅长的。
唯一可虑的,就是女子一旦成婚,很容易被家事牵扯,甚至会由于婆家的不赞同而封笔。
当然,这就是以后的事了。
冯知明以更热情的态度和杨金穗打招呼,还说了好几句“少年英才”之类的夸夸话,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杨金穗也表达了对冯主编的感谢,无论是同意她的作品连载,还是版权事宜,对方都很上心,并没有因为她是个新人而慢待。
两边夸夸夸一通,感觉也亲近了一些,人捧人高嘛,北平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城市。
两方寒暄完毕,才正式开始讨论作品的事。
冯主编先把他们报社能给出来的出版条件列了出来。
一种就是买断,根据对作品潜力的评估给出不同报价,日后的收益就彻底和杨金穗无关了。当然,如果再版的话,就可以重新签订销售模式。
看似有点亏,但是也免除了承担风险,要知道,出版后的成绩也是很难预测的。
即使是现代,文盲率几乎被彻底拉到接近越零,理论上来说人人都会是书籍消费者,依然有很多作品一出版就亏本。
更何况此时了,绝大多数国民都不识字,识字的有一部分已经追过连载了,未必会买全本的账,而有条件不介意这点花销的人,却在极少数。
冯知明也不隐瞒,他们报社去年卖得最好的一部小说单行本,卖了三万册。
此外有一本杂文集卖得很好,达到了十数万册,而且目前还在一再地再版,销量还在涨。
但那位卖了十数万册的作家,怎么说呢,算是此时的文坛大拿了。
虽然这位作家是原著里虚拟的名字,但杨金穗也听过他的名字,看过他的作品,可以说是小说位面里的周树人了。
这有什么可比性?杨金穗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写的是通俗作品,就一定比人家的杂文更好卖了,也不看看知名度差了多少。
而第二种,自然就是分成模式了。
还可以阶梯分成,比如在几千册以下就是比较低的保底分成,到了几千册按销量的百分之几分成,再到了几千册,百分比也会涨一点。
杨金穗有点纠结,目前来看,楚惊鸿这个故事是很火热,但她到底是新人,没什么书粉基础。
非要类比的话,可能就是前世的新晋流量,不需要花钱的时候,对她有好感的人会摇旗呐喊,真需要买电影票进场了,那就得看路人知名度了。
杨金穗看向杨大金,遇事不决,还是得找家长帮忙啊。杨大金倒是比较赞成第二种出版方式。
按《京报》内部评估的价格,如果杨金穗同意买断,他们会一次性给出一千五百块的稿费,准备出版一万册。
而如果不买断,销量在一万册以内,稿费的基础价就是一千,稿费在两万册以内,按百分之十二的比率分成,稿费在三万字以内按百分之十五的比率分成,以此类推。
也就是说,如果销量在一万册以内,分成会比买断少一千块,而一旦达到了一万四百多册,就开始多挣了。
损失五百块,风险不算很大,而且他家当下也不缺这五百块,他觉得可以试一试。
冯知明体贴地去了卫生间,留这兄妹两个商量。
杨大金把他的想法说了下,杨金穗也觉得有道理,她其实也不太缺这钱,但可能是战争的阴影还一直笼罩在她心间,做事难免保守了点。
兄妹俩达成一致意见,就和冯知明签了合约。
说完出版的事,杨金穗就说了版权的事,希望《京报》可以提供专业人士帮忙,她会根据市场价付钱。
冯知明没想到杨金穗玩得这么大,真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这么全面的版权交易,他们报社也没经历过,难免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