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尘埃落定 ...

  •   马车外的夜色更沉,雨更盛,声势浩大,仿佛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浩劫。

      凝夜如深渊,马车行驶在这偏僻的小道上,便仿佛是在通往无边无际的赤色血海。

      这沿边的道路两旁,幽深黑暗,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凶兽,正虎视眈眈盯着那驾渺小的马车。

      “前方是何人?!给我停下来!”

      “轰隆”一声,天边的雷鸣滚滚。

      路遇虎豹拦截,逃是无用之道。

      何况,谁又说她是懦弱无能的羊犬呢。

      俞挽春缓缓睁开眼,看见角落里的两人如鹤唳风声,惶恐至极,她压低声音,小声安慰了一句。

      “大胆!你可知里面是何人,胆敢如此无力!”

      车夫也是俞父精挑细选出来的力士,气魄胆量当然也非一般人能比,眼下,面对这拦路的一队官兵,他嗓门照旧大得盖过雨声。

      “无论是谁,”为首的领头冷笑一声,“深更半夜,行踪蹊跷,这车厢里……”他的目光落到马车上,厉声道,“可是藏了不该藏的人?!”

      雨声夹杂雷电,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野蛮凶狠。

      领头抬起斗笠,抬起右手就要让身后士兵上前查看。

      “不该藏的人?那本小姐倒是想知道,我如何见不得人了?”

      此时,一道清越的少女声音从马车内悠悠传出。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刚好,足以让那领头听见,这反问铿锵有力,噎得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是何人?!”

      俞挽春随手掀开一角车帘,只露出她一张脸,刚刚好将车厢内另外两人的身形挡住。

      她微微抬眸,一双明眸远比天边皓月还要明净清亮。

      侧过首,闪电横贯天际,照亮她冷凝的半边侧脸,她眼底平静如水,在外人面前从容端雅的假面伪装得完美无缺。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浅缓慢。

      “我乃当朝镇边将军之女,俞挽春。”

      这话传入众人耳中,恍若震天雷响。

      俞挽春嘴角含笑,笑意晏晏,“不知,诸位可还有何疑问啊?”

      领头霎时清醒过来,俞挽春……这上京谁人不知,这可是那位俞将军,他的直隶上官,唯一的子嗣。

      而他方才……

      他打了个寒颤冷汗直冒,连忙下跪。

      “下官有眼无珠,惊扰了小姐,还望小姐恕罪。”

      俞挽春不想再埋下其他隐患,不欲在此多作停留,她收回视线,声线冷淡,“那下回,可要好好长眼睛了。”

      “是……是是是!”领头连忙应声。

      俞挽春松了口气,她微微颔首,实则内心里却是疯狂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想来,你欲想要的偏不来,欲不乐意的便上赶着凑上来。

      俞挽春本以为这事算翻篇,可当再度听到另一队人马赶来的动静,她面不改色,但心里早就翻了无数个白眼。

      “下臣参见指挥使!”

      这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畏惧颤抖。

      而俞挽春闻言,眉心一跳。

      她没听错吧?

      指挥使?

      今个儿出门可真是忘了看黄历。

      她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过来。

      不就是指挥使吗?

      来一个是一个,就是来十个,她也不带怕的……

      嗯……

      不怕。

      俞挽春心里犯怵,照理,这指挥使不该这会儿出没,他是圣上身边的亲卫首领,一切行事皆以圣旨为准。

      可他这会儿怎的出现在这里……

      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俞挽春直嘀咕,这小破道平日不见有几个人来此,怎的这会儿倒是一个接一个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那头上悬伞,身形修长之人。

      夜太深,隔着雨幕,她的视野被模糊,水意弥漫,她也不太能看得清。

      只依稀看见那人一身玄衣,脸上……不见容颜,只覆着一张冷冽的鬼面面具,冷峭森寒,一只伞下,抬起一双毫无情绪的眼,冷戾死寂,似午夜索命的恶魂。

      他……似乎在看她?

      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

      俞挽春后背一阵发凉。

      但她表面仍旧无懈可击。

      “指挥使大人,”她笑意温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感觉这笑容实在是假得很。

      他应当是听见了。

      因为她依稀看见他身形微微动了动。

      但他下一瞬便转过了头。

      俞挽春心里默默嘟囔。

      装什么装?

      你是指挥使你了不起啊?

      我阿爹还是大将军呢!

      又想到前些时日总因梦见他,害得自己不得好梦,俞挽春对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印象愈发差。

      她皮笑肉不笑,“不知指挥使大人,有何事?”

      那指挥使却是死活不看她,就那般冷峻的身形,站在伞下半天也没个动静。

      俞挽春等得不耐烦,一旁的领头人却因为近距离见到指挥使,实在是吓得胆颤,仿佛很快便要立地吓晕过去。

      但指挥使只是像鬼,说到底也不是真的鬼魅。

      他或许尚且还留着一丝人性。

      俞挽春默默安慰自个儿。

      沉默过后,那指挥使终于惜字如金开口道,“让路。”

      让路?

      这寒风太烈,刮得她露在外面的耳朵都疼,他说的又实在简短,以至俞挽春不大能确信他说的是何意。

      是让她给他们让路的意思?

      俞挽春对这话感到不大舒服,但总好过直接上来搜查车厢。

      但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这边马车还没来得及来到路边,只见前方一片黑色阴影忽然如流水般消逝退散开来。

      俞挽春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那片黑色,是指挥使身后紧跟着的乌枭卫。

      他们统一着黑衣,几乎融入夜色之中,又半天没得动静,是以俞挽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这会儿,俞挽春才后知后觉。

      方才指挥使那道“让开”,不是说给她听的。

      俞挽春顿感莫名其妙。

      既然不想拦她,那怎的方才迟迟不放人走?

      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心中腹诽,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马车照常行路。

      一路目送,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阴影之中,那领头的人早就带着巡逻士兵心惊胆战地离去了。

      “大人,那人……”指挥使身边一人上前一步,“可要追回?”

      指挥使声音淡淡,“既放逐,跟她,亦是放。”

      下属再未言语。

      大人说的的确也不错,这声势极大的查抄,左右也不过是假的。

      只是做样给百姓看,给百姓一个交代而已。

      圣上吩咐暗地里饶过这些人的性命,放逐出京,既然如此,那原家小姐跟了其他人离开,自然也算不得违背圣意。

      ……

      “快,快去请大夫!”

      马车从府前的偏门驶进,刚一下马车,俞挽春便搀住原谙摇摇欲坠的身体,和一旁的丫鬟一同将其搀扶进厢房。

      晴照在耳房中难以入眠,为自家小姐提心吊胆了一整夜,而今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里的巨石总算落下,她赶紧整理好衣裳,来到院中,一齐负责照理。

      “小姐,你累了,不若先去歇息,这里就由我照看吧,”晴照给原谙拢了拢褥子,用沾水的锦帕给她擦拭手心,她转头看到脑袋搁在床边的俞挽春,不禁担忧道。

      床上之人,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显然是淋了一夜的雨,受不住发热了。

      大夫早已来看过,病情并不十分严重,只是需得有人彻夜守着,以防出意外。

      俞挽春视线从原谙身上移开,她动了动僵硬紧绷的身体,缓缓从床边抬起脑袋。

      但哪怕如此,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大脑一阵晕眩。

      她摇摇头。

      “你守得住,我自然也守得住。”

      ……

      原谙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小姑娘。

      她不过十岁,初来乍到,说话间依稀可听出来自江南吴侬软语的细腻轻柔,人也娇小,不比上京中人。

      原谙彼时十二岁,长她两岁,初见时,那小姑娘在私塾里受人排挤,她便以为她是因籍贯而受白眼欺负。

      于是,原谙主动站出来护下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眉眼弯弯,仰头朝她笑。

      她说她唤俞挽春,阿爹是城南新迁的中郎将。

      俞挽春……挽春……

      当真是个极好的名字,也极配她。

      原谙最初以为她是个如外表般乖巧的小姑娘,担心她像以往一样被人排挤,便常常在背后照料她。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原谙亲眼见到俞挽春一脚踹倒一个嘴巴不干净的纨绔子弟,朝那人挥着拳头,尚且稚嫩的脸蛋上扬着明媚娇艳的笑意,嘴上毫不客气地威胁。

      “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小女孩嫌弃地拍了拍手,“我到时候就是打不死你,也能找我阿爹来给我撑腰。”

      “别搁我这儿叽叽歪歪的。”

      目睹一切的原谙沉默了。

      可她喊她“姐姐”。

      粉雕玉琢的明润脸蛋,盈满笑意的月牙眸。

      于是,原谙在往后的日子里,真的就将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

      原谙府中少兄弟姐妹,家训又严苛,她自小便活在父兄日复一日地管教中,在那一声声“淑女”中一板一眼地学规矩。

      认得俞挽春前,她不知原来此方天地如斯广袤寥廓。

      俞挽春年纪小,是个十足的小滑头,常常带着她去往民间,教她长了太多见识。

      只是她太闹腾,在私塾里经常被夫子训斥不似贵女。

      俞挽春乖乖垂首听着夫子的教训。

      可转过头,还是原来的样子。

      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她时常被罚留堂抄写经书,原谙怕她挨饿,更怕她难过。于是,她偷偷揣着俞挽春喜欢的糕点溜进私塾里,陪在她身侧。

      好在这小姑娘还是笑得没心没肺,不见半点被磋磨的衰颓。

      她在罚抄的宣纸上印上糕点的油印,又用纸张不断翻折出花来。

      原谙原本在一旁默诵功课,见状便也忍不住好奇,停下来望着俞挽春那双手,碎纸在她纤细的指尖上辗转跃动,织成原谙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那时的她尚且天真,想着如此这般便好。

      可后来,在阿娘声泪俱下的啼哭之中,她的手脚渐渐冰寒。

      挽春的爹爹成了大将军。

      她该替她高兴。

      但偏偏,朝中人,容不下他们。

      “再与之为伍,恐惹祸患。”

      原谙艰难开口,“可明明阿爹什么都没做……”

      阿爹向来正直清贫,既如此,又怎会因俞府,致使祸患降至他们头上?

      没有缘由。

      这世道,哪是事事都讲理。

      阿娘哭得太凄切,她只觉戚悲。

      原谙只能缓缓点头。

      “女儿知晓了。”

      原谙眼角不断溢出泪,哪怕深陷昏迷,那泪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俞挽春接过晴照手上的锦帕,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为她拭净泪。

      “原姐姐,”俞挽春轻声细语。

      “别哭了。”

      她泪难自禁,不能自已。

      ……

      翌日,俞挽春顶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走出屋子,晴照见了,没忍住扬了扬唇。

      俞挽春幽怨地瞅了晴照一眼,“别笑了,你不也没睡好嘛……”

      晴照眼皮底下青黑,状况同样不好。

      毕竟她们照看原谙一整夜,彻夜没有阖眼,直待卯时日出之际,两人才离了厢房,姑且进了屋歇歇。

      但歇也歇不了多久,心中有事,自然也就辗转难眠,索性都还是起了床。

      俞挽春揉了揉眼睛,正想转身去西厢房看看,走出几步,便听到厢房内传出一阵微弱的动静。

      很快,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从中徐徐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蹑履相逢,身姿似杨柳扶风,一点眉心痣,漾开温柔和煦春风。

      俞挽春欣喜不已赶紧迎了过去,“原姐姐!你醒了!”

      “你如何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身边的小姑娘叫叫嚷嚷转个不停,仿佛二人从未生过嫌隙,一切如昨。

      原谙笑着一一回答她的追问,注意到她们的疲惫,“可是昨夜因我而伤神?”

      她内疚不已,“你们还是先去歇息,身体最要紧。”

      俞挽春摇摇头,“原姐姐无事便好,也不过就是一夜未眠罢了。”

      原谙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望着俞挽春,她万般心绪凝结于口,不知从何说起。

      俞挽春对人情绪极为敏锐,她自然看出原谙的心事,大大咧咧地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原姐姐,我都懂的,”俞挽春一本正经道。

      原谙被她这小正经的模样逗得不禁掩唇轻笑。

      想起昨夜马车里,俞挽春那从容不迫的淡定言谈,她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别过,她像上京街里小巷传言那般,在外人面前变得端正清雅落落大方。

      可到底,她还是挽春。

      “挽春……”原谙深吸一口气。

      “我该走了,”原谙抛去昨夜那狼狈逃溃的无助绝望,逐渐开口,“我不能一直留在俞府,若遭人发现,定会连累你们。”

      望着俞挽春蹙起的眉头,原谙眸光盈烁,如泪意闪烁摇曳,但旋即,态度坚决,仿佛早已下定决心。

      “我该走,至少绝对不能再留在俞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打算大改,会全部重新修正,暂时搁置,更新时间不定。 下一本开: 《当了少年将军三年未亡人重生后》: 【年少沉稳冷静自持但时不时被某人惹炸毛女主X落拓不羁乖戾嚣张少年将军男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少年夫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