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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我跟你玩 ...
俞挽春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自己为浓郁的花香所笼罩,她不禁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浓荫之下,她背靠大树,身后是一片长势喜人的绿枝茂叶。
经过一天半的时间休整,先前那些战战兢兢不得终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轻轻动了动身体,抬头看了一眼。
但这一眼过后,她便再也难以移开目光。
这方圆不知多少,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竟然都逃不过这花开到极致的瑰丽颜色,目之所及,这一层薄如蝉翼的纱海在这翡翠丛中肆意翻滚起浮,似云雾,薄软的花瓣轻盈而微动轻漪,又似浪,而且定是汹汹涌涌拍岸击石的滔天巨浪。
这花浪一卷,她听不清风声。
俞挽春从未见过这般震撼的场景,甚至忍不住一脸认真地想:
若世间真有话本中那样的山野精怪,那定然会诞生在这种风水宝地,朝起饮花露,夜间伴花浪滚滚,安然入眠。莫说精怪,便是人,若日日生活在此处,也当不输阿娘给她讲的故事中的瑶池仙境。
俞挽春轻轻抬手,拂过这跟前凌风摇颤的花朵,霎时间,这扑鼻的花香直冲大脑,宛如被拖进一片密不透风的花林之中,轻柔,却即将溺毙。
她有些茫然,脑袋晕沉,晕过去前,都还在想着这是什么花,这般好看,但怎么闻着脑袋晕乎乎的……
寤往水壶里灌满干净的山泉水,便找回了原地,只是,奇怪的是……俞挽春还未醒来。
他在一旁静静待她醒来。
酥酥麻麻,不疼不痒,就是有一股子头重脚轻的轻微眩晕感,俞挽春晃了晃头,终于再度缓缓睁开眼。
她仰在似被艳丽朱砂血染成的花丛中,层层数不清的红绫,在她周身重叠交错垂落,团花将她拥簇,她睁着双眼,脑袋还有些糊涂,便一头撞进寤的眼底。
他出现得突然,却也是意料之中,她昏迷前,胡思乱想,不知为何想到了他。
寤很好啊,带她来看这从未见过的风光。
虽说这风光惊艳得她有点头晕。
但这不打紧。
俞挽春仰着脑袋,与他相望。
这花香太浓郁,熏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但到头来,还是寤狼狈地移开视线。
俞挽春脑子尚且还不清醒,看到头顶上那张清秀俊气的脸,也没想多少,忍不住举起双手,捏了捏他的脸。
寤身体一僵,他僵硬地再度低头。
这花颤颤巍巍地轻轻贴着小姑娘柔软的脸颊,仿佛虔诚地吻过。
寤猛地又转过眼。
但俞挽春才不会想那么多,等到温暖实心的触感传达到指尖,她才在默默起身,迷糊地摸了摸后脑勺。
“疼?”寤脸上热气卫消,见状干巴巴问上一句。
俞挽春懵懂地摇摇头,也有点忘了她方才是怎的又“睡”过去了。
她下意识又望了那一片接一片,连天的蔽日花浪,寤随她的目光扫去。
“这是什么呀?”俞挽春晕晕乎乎开口。
“双堇,是双堇花……”寤低声道。
“很漂亮,我喜欢,”她晃了晃脑袋,微微一笑。
但她怎么还是晕晕的?
寤小心翼翼开口,“这里无人会来,你若喜欢,现在便多看看吧……”
毕竟,你终归要走。
低矮的灌木丛中,一只白胖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一跃而出。
俞挽春便又被这小兔子吸引了目光。
想来是才下过新雨此地繁茂枝叶苍翠正浓,鲜艳的嫩绿稠浓到凝实,馥郁颜色几欲似溪流般缓慢流转。白软的细密兔绒没入浅草,叶上悬挂的晨曦朝露仿佛结出的晶莹果子,摇摇欲坠。
这兔儿也不知是未曾发现它身畔藏着一个“巨人”,还是它本就不怕人,只是低着头,动着它那鲜红的三瓣嘴,轻轻咀嚼着满地芳香青草。
俞挽春看它可爱,便忍不住捡起上几根草,逗弄这野生的白兔。
这小白兔仍旧不躲不避,恬静安适地嚼着鲜嫩的青草。
专注着这一亩三分地。
俞挽春看它吃得这般香甜,她忍不住摸了摸肚子,顿时觉得饿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寤。
寤这回终于看懂她的暗示。
等到艳日高高挂起,寤还未归,刺目的光束透过这稀疏的冠叶丛,撒落在俞挽春身上,她嫌热,便躲到灌木后方。
她盘膝而坐,百无聊赖之下,轻轻唤了几声“寤”,也未抱有什么希望,但余光中那只小兔子本低头悠哉游哉啃草,此时兔腿一伸往旁边蹦跶过去,心有灵犀一般,俞挽春伸着脖子往外探。
她对上一双似荡开水波弧纹的凌凌明眸。
俞挽春奇怪自己方才怎的没有听见脚步声,但她没有纠结太久,见到寤的瞬间,她秀眉弯弯,朝他招招手。
“回来了?”俞挽春盘着腿,双手撑着下颌,抬头看他。
待寤的身影彻底从半人高的野草中走出,俞挽春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提着一只拨了皮的血淋淋的肉团。
她眨了眨眼,眼睛直勾勾也没动。
寤似乎此时才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会害怕,“闭眼,别看,我去给你烤。”
俞挽春闻言,扬眉道:“你当我害怕呀?”
“我以前也上山抓过那些小动物,不就是没了皮吗?哪有有皮的人可怕,”俞挽春微微一笑。
“那便好,”寤继而开口,他眉眼微垂,“你先休息,我烤完便唤你,吃完……我便送你走。”
不知为何,他说出“走”这个字眼时心尖莫名一颤,声音无端干哑,仿佛许久未曾与人攀谈,出世的恍惚与迷茫交织,眼底覆上一层难散的阴翳。
“你说话怪怪的,是不是想喝水了呀?”
寤先前将水壶给了她,俞挽春在腰上摸到水壶,递给寤。
寤静静摇头,“我脏。”
他手上血腥气太浓,杀戮未消,寤欲转身,却被俞挽春叫住。
俞挽春歇久了,四肢都惫懒,她艰难站起身,拍了拍袖子,身形摇摇晃晃,晃悠到他面前。
“不脏,”俞挽春仰起头,眉眼弯弯,“谁说你脏了?”
她举起水壶,将壶口送到他嘴边,“喝吧,我喂你。”
寤瞬息间丧失一切思绪,只是呆呆地低头看着跟前的小姑娘,他无知无觉,此刻,天地万物在他眼中都失去颜色,只剩下这凑到他眼前的那只小手,柔软,纤细的手腕,白晃晃得刺透双眼。
他只觉得那诡异的滚烫感再次疯涌上面部,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被俞挽春威胁的眼神瞪了回来。
寤抿了抿唇,心神恍惚地闭上眼,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
下意识的吞咽,喉间滚动,水意沁润他的肺腑,他恍如未觉,单单盯着俞挽春如画勾勒的侧颜。
想来是她饿了,眼下嗅到那股香浓的熟肉味,勾得她肚中馋虫到处作乱。
俞挽春悄悄摸摸挪到不远处,正在烤肉的寤身边。
寤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出位置。
不想,这小姑娘坐在他身边,见他往旁边挪,她也贴着他的身一便挪了过去。
俞挽春双手抱膝,微微蜷缩,靠在他身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前方支在木架上火烤,金黄焦香,不断滴油的那块肉。
寤看着,顿时心底都变得绵软,眸光柔和,“再等等,快好了。”
俞挽春矜持地点点头。
她陪在寤的身侧,脑袋靠在他的身上,静静候着,等着等着倦意再度袭来,俞挽春脑袋钻进寤的怀里。
寤动作一僵,呆愣迟缓地低下头,见到塞进怀里的身体,余光再也无法分出一丝。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僵硬,却微微收紧,又怕疼了她,便只能竭力抑制住心头想要把她牢牢箍住的冲动。
全身心都投在她的身上,寤甚至都无暇顾虑那烤肉。
是以,当俞挽春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闻到一股不详的焦糊味后,她从他怀里猛地抬起头。
“快快快,肉糊啦!”
寤这才被惊醒,他艰难地收回视线,抬起一只小刀,手起刀落,便将那块肉上发黑焦苦的边缘尽数切去。
他淡定地将烤肉放进新鲜采摘的荷叶中,确保不会烫到手后,才将大半肉递到俞挽春手上。
俞挽春吃饱喝足,心情也轻松起来。
“寤,我们现在去哪?”她眼巴巴看着他。
“……去渡口……”寤轻声道。
“你可以乘船离开,”他轻轻擦净俞挽春的唇角。
俞挽春下意识点头,随即猛地抬头,“我?你……你不走吗?”
寤未语,但此时,无声胜过有声。
“你难道想继续留在这里?”她不解追问。
……不想,他不想……
寤静静敛眸,似高山远谷上,风过枯松的寂寥,沉静孤寂。
“你分明不喜欢这里,为何还要留在这儿?”俞挽春咬唇,嘀咕,“先前也是这样……”
俞挽春双眉微蹙,秀丽的墨发柔顺地贴在她的脸颊,随着她支起身体的动作,逶迤垂落,她微湿的乌瞳透过碎发间隙,仅是一眼,便是盈满而溢出的委屈。
“你我初次见面那回,我原想再去找他,可你莫名其妙失踪不说,不留半点音讯,而今再次看到你,我们……莫非这次你也要如此?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寤险些握不稳手中剑。
朋友?
他清瘦的筋骨攥紧剑鞘,不断地收紧,直至颤抖,指尖几乎用力到发白。
寤不知晓何为朋友,这对他而言,实实在在算是个陌生的字眼。
在他的认知当中,唯有死人与活人之分,除此,再无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像他这种人,还能够有幸被人当作朋友。
“我走不了,”寤终于缓缓出声,可这吐字连自己都无法辨别清晰。
俞挽春赌气道:“你就是没把我当朋友!”
她气恼地站起身,“走就走,你不乐意跟我走,我还不乐意跟你一起呢。”
话落,她佯装恼怒地转身离开。
“不是……”那向来平淡的声音不复镇静,寤局促不安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望着俞挽春负气离开的背影,风朗月明的淡然荡然无存,险些哽咽。
“不是……我没有……”他干巴巴道。
俞挽春听着他这哽咽的声音,差点破功笑出声来,她扭过头,绷着小脸,斜睨他。
“我……”寤见她愿意回头,漆色的曈孔转瞬为蒙蒙的薄雾笼罩,水中镜花月,仿佛宫灯琉璃盏,精致脆弱,一触即碎,隐忍沉敛的泪水终于缓缓淌下。
俞挽春一看自己竟然把他闹哭了,实在是出乎意料。
“你别哭啊,”俞挽春小跑回他跟前。
她抬头,“我又不是不跟你玩了。”
俞挽春目测以自己的身高,应当不足以将寤揽进怀里安慰,便退而求其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哭多了会变丑。”
“我不哭,”寤下垂的眼角弥漫可怜的水雾,“你还愿意……”他顿了顿,似难诸于口。
“愿意呀,”俞挽春坦然道,“我当然愿意跟你玩。”
“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她歪头。
“我中了毒,”寤垂眸,“走了会死。”
俞挽春气愤道:“他们还给你下毒了?”
“嗯,”寤用气声应道。
俞挽春气得跺跺脚,她踢了踢石头,随即开口,“那我们可以去把解药偷回来。”
寤却摇摇头,“解药不在他们手上。”
俞挽春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寤看着她明显耷拉下来的脑袋,眸光微动,这种情形是何等的陌生,却也足够引得人,为此如痴如狂,他内心止不住颤抖,情绪似滔天浪卷。
未已,他轻声道:“你在难过吗?”
“难过,”俞挽春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抬头,但还是不好意思地偏偏脑袋,“我心疼你。”
风吹草低,往来的船只不可计数,江河密集,湖泊星罗棋布,商船停舵只多不少。
俞挽春独自站在渡口前,她娇小的身形,在这巍峨如高山,浩荡似长桥的商船面前,实在渺小得毫不起眼。
尤其是她这浑身破旧不堪的陈衣烂袖,到处都是破烂补丁,与此地上下船的富商的光鲜亮丽相较,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俞挽春倒也没有觉得如何,她大大方方把银钱交给船家,托人将她送过去。
那船家看她年幼,接过钱,倒也没有多为难她,招了招手,示意船只扬帆。
这湖岸,放眼望不到尽头,两面刀削斧凿似的高山崖壁巍峨上九天,峰峦如簇,俯瞰沧海一粟,无边无际的潮起潮涌,卷起千万朵白花堆积,寤静静站在岸边,看这缓缓启程的船。
此地喧嚣,人声交织如梦,梦醒,则终人散。
岸边吹浪的狂风席卷漫天,仿佛裹挟无形的冷刃寒锋,刀刀挫骨割肉,寸寸剥离这数日的血淋淋的虚妄。
风不见停,他仍旧一动不动,若非尚有微弱的呼吸,恐怕会被人当做一尊望向远方的石像。
浑身僵硬,筋骨黏着,滞缓的血液流动,寤转过身,欲要离开。
“寤!”
猝不及防,梦再侵蚀神智,将这不存在的人形再度重建,一点点,以这凛冽的风为锋利的刻刀,在这以天为布的云天雾海中,精雕细琢出栩栩如生的人儿。
她皎皎若云间雪,满身银辉似鬓边月华。向他奔来的身影,因为跑得过快,险些踏空,踉跄着来到他跟前。
“我想好了,你留在这里,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你,跟我走,总能找到解药的!”
她仰起头,声音不大,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耳中,却恍若高墙拔地起,撼动湖边月。
冬雷震,夏雨雪,
不愿与君决,白霜落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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