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挽春》十之九

59、过往

　　天边放晴，空气中萦绕纯净的清新气息，淡淡的甘草香弥漫，地面遍布水洼，血水被冲淡，丝丝缕缕柔和稀释，千丝万缕，渗透进潮湿的角落。受惊的小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轻轻点了点倒在地上的男孩。

　　俞挽春蹲下身子，指尖戳了戳他的脸。

　　她担心他到时候又来咬她一口，动作便十分小心。

　　“你……你是不是要死了？”

　　俞挽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按照常理来看，她该适时关照一番这位疑似受伤的男孩，但鉴于方才俞挽春被他咬得怕了，她憋了半天，只默默吐出这句话来。

　　他衣衫褴褛，看着实在可怜，身上血水与衣物粘连在一起，实在狼狈不堪。他嘴里也没有吭声，半天不答，只是闭上双眼，身体因为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而发颤，他本就瘦弱，想来遭人虐待，这身上估摸着也没有几两肉。

　　那张小脸，而今苍白得毫无血色，额前细碎杂乱的黏湿发丝沿着鬓角滴落淡淡血水。

　　他无力地蜷缩在湿润的地面上，身下似乎隐隐在向四周扩散开丝丝缕缕的血迹，俞挽春看清了他的背后，只是一眼，她终于知晓他身上的伤口出自何处，也不忍再看。

　　许是方才自己也反咬了回去，又或是出于其他，年幼的俞挽春在意识到眼前之人可能受过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后，便再也挪不开脚步。

　　俞挽春做不到看着他死。

　　至少不能就这么凄惨地死去。

　　她是与阿爹赌气，想方设法甩开了仆人，独自一人跑了出来，而今仅仅她一人，也不知晓能否抗动他。

　　俞挽春兀自沉思，但不知何时，男孩再度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并不真切，似是不解，略长的发绺覆盖他苍白的额头，极尽泼墨的乌发凝稠，一团一团拥挤在一起，仿佛潮湿浑浊的静水里悄然蔓延的黑藻，不详的血色转瞬即逝。

　　未曾受过专门训练的小兽还未褪去野蛮，未经教化过的怪物最擅长伪装，尤其面对着跟前的威胁……暗中蛰伏，潜滋暗长的嗜血疯涌。

　　但这无边的血腥在触及到眼前女孩忧虑的双眸时，猛地一缩，骤然停止生长。

　　他微微歪过头，似是不解。

　　不明白眼前人为何还未离去。

　　原本如死水渊底的眼底翻滚潮起雾涌的暗光，他双眼微睁，静静地望着这个女孩，漆瞳渐渐染上一抹血色的戾气。

　　“你还能起来吗？”

　　俞挽春低头问道。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不去看她。

　　俞挽春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什么嘛，救你，你还不乐意，什么人嘛……”

　　……救他？

　　男孩眼皮微微一动，他的警觉因为眼前这小女孩的话竟然犹豫起来。

　　他越发感到茫然。

　　她很弱，没有必要杀。

　　而且……她没有恶意。

　　他眼底的杀戮之意如潮消退，缓缓散去，只余下不知所措。

　　“要是能站起来就眨一下眼，不能就眨两下。”

　　柔软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这般温甜细软，娇小明润的人，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陌生，陌生到他不知如何应对。

　　他平静地盯着俞挽春。

　　俞挽春忍不住蹙眉，“已经伤到不能动了吗？”

　　她向四周张望一番，此处是少人，乃是僻静之所，青街小巷，陈旧古朴，屋子多荒废，行人不见星点，野猫野狗倒是有许多。

　　俞挽春没办法，只好尝试性地轻轻拖起他的手，这一步不难，只是难在接下来如何在不触及到他伤口的前提下，把他带到医馆疗伤。

　　但她还没得及用力，这手上牵着的手臂竟然紧绷起来，旋即她感到一阵轻松，抬起头，竟是一道人影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迅速将那只方才被她触碰到的手藏在身后，可不管如何遮掩，那只手仍旧不可控地颤抖着。

　　寤微微攥紧拳，垂眉看着这小姑娘。

　　没有人如此搀扶过他，靠近他之人只会走向灭亡。

　　她仰着玉雪可爱的小脸，微微睁大双眼，“你还有力气站起来？”

　　女孩反应过来，鼓着腮，不满嚷嚷道：“那你方才装什么呢？”

　　他没有说话，并非故意不予理会。

　　而是他眼下大脑苍苍茫茫，仿若空寂的白纸一张，手心滚烫……

　　连手上都难以攥紧实拳，只能虚握。那燃烧的火星爬到手背，他轻轻动了动手，想要甩开这灼烧的热意，但这也不过无用之功。

　　热气甚至熏红了他的双眼，寤低着脑袋，眼前雾气朦胧，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寤目光似出鞘寒芒，刺得人发肤受痛。

　　“你会妖术？”

　　俞挽春本来还在好奇他要说些什么，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

　　她眨眨眼，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鄙夷，“什么妖术呀，我阿娘三岁都不这么逗我啦，你现在几岁了？怎的还信什么妖怪呀？”

　　许是俞挽春声音中的嫌弃过于流于言表，以致再度暗暗警惕的男孩，再次陷入茫然之中。

　　不是妖术……可为何他会发热……

　　“我告诉你，这世上可没有妖怪，你少信这些，不然要变傻啦，”俞挽春一本正经道。

　　寤怔住，虽不知所云，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俞挽春满意一笑，见他也不似方才那般不配合，她松了口气。

　　“你自个儿走得了吗？”

　　寤瞥向她。

　　他面无表情，“不能。”

　　“那我帮你，”俞挽春上前去搀扶他，却被寤躲了过去。

　　“……无需……”他看着再度靠近他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消散的热意，隐隐之间竟然有东山再起的势头。

　　红霞毫不吝啬地泼洒画卷，他的脖颈微红，甚至连两颊都浮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寤语气急促，“不用。”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俞挽春不解。

　　“等死。”

　　过分冷淡的声音随清风而过，檐牙凝聚一滴水，摇摇欲坠，这阵风来，便断线成珠，直直坠落。

　　一切寂静，雨后清幽气息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微微浸透薄衫的冷意。

　　可这“等死”两个字，被他说得太过轻飘飘，没有重量，连一滴水的份量，都远比他这飘飘欲绝的声音沉重。

　　若非他语气中不含一丝杂谑，乍一听，俞挽春还当他这是在玩笑。

　　“……不要这般说，你不会死的。”

　　俞挽春还未曾见过这般人，她手足无措，但还是努力稳住情绪，“你不会死，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女孩咬唇，声音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一般。

　　寤没有看他。

　　“你叫什么？”俞挽春艰难开口。

　　寤没有回答。

　　“你再装哑巴，我可就敲你了，”俞挽春有意压低声音，恶声恶气道。

　　“……寤……”

　　他没有名字，这不过是他的代号罢了，但为了避免麻烦……

　　“无？……无什么无？”俞挽春小脸一皱，“你是不是忽悠我呢？”

　　应当不算……

　　寤回视过去，却听俞挽春讶然道：“你的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

　　俞挽春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上前握住他的一只手，抬起头，认真道：“我背你。”

　　寤沉默片刻。

　　“……我能走。”

　　俞挽春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生起闷气，“那你刚刚是又骗了我？”

　　但等她看到寤那只手还被自己握着，他却仿若未觉一般，直直往前走，同手同脚僵硬地走了几步，俞挽春忍不住笑出声。

　　寤不知缘由。

　　“等……等等，”俞挽春赶紧追了过去。

　　因为雨后不久，这路面泥泞，入眼皆是混杂浑浊泥水的小洼，俞挽春提起裙角，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你要去哪啊？这……这可不是离开的路啊。”

　　寤默默停下脚步。

　　他脸色苍白，平静反问，“不是？”

　　俞挽春看着他这镇静自若的模样，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

　　她对此地并不熟悉，或许的确是她记错路线……

　　寤默默后退一步，“我知道了。”

　　俞挽春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上俞挽春茫然的眼神，寤静静开口：“我第一次来此。”

　　俞挽春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路？那你走在前边作甚？我还当你领路呢。”

　　“……不知晓，”寤沉思片刻，抬头，眉眼间的迷茫不似作伪。

　　俞挽春不想说话，直觉这人脑子不大正常。

　　……

　　俞挽春按照自己印象中的道路，左拐右拐，终于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巷口，俞挽春原本已经放弃挣扎，见状险些喜极而泣。

　　她一溜烟地跑出巷口，灵动的身形像只上蹿下跳的狡兔，身后的寤，微微靠在墙角，眼神无意识地追随前方那抹翩跹身影。

　　但俞挽春才走出巷口不久，便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迅速缩了回来。

　　寤下意识便以为她遇到威胁，眉目一凛，来到她跟前。

　　小姑娘却躲到他身后，小声，“你帮我躲着些，可千万不要让那群人发现我了……”

　　俞挽春有些心虚，她没有想到府里的侍卫竟然这般快便找到这儿了。

　　“我现在可是你名义上的恩人，你得听我的，你要帮我。”

　　她理直气壮。

　　“不然我就敲你，”俞挽春像模像样地呲了呲牙，再度威胁他。

　　寤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他们与这外面的一行人太近，已经来不及向后跑开。

　　俞挽春屏住呼吸，紧张得忍不住抬眸看他。

　　寤虽然瘦弱，却还是要比她高上一些，他抬起手，便可彻底将他身后的俞挽春的身形彻底挡去。

　　俞挽春蜷在角落，像只毛发淋湿的小猫，藏在他的身后，耷拉下脑袋，不敢抬头。

　　好在脚步声渐渐远去，俞挽春听见自己松了口气，她心中一喜，但眼前的阴影晃了晃，俞挽春抬起头。

　　站在她跟前的寤，已经难以稳住身形，他的下唇不知何时被他咬破，洇红潋滟，将他苍白的唇，染上凄艳的朱红。

　　俞挽春顿觉难受，扶住他，不管其他，就着最近的医馆赶去。

　　“大夫伯伯，伯伯，你快来看看。”

　　清茶的烹香伴随熬药的“咕咚”响声，仿佛细烟升腾至半空，顷刻又似缭绕云山的雾气浮沉消弥，这帘子轻轻鼓动，掀开一角，缕缕苦涩回甘的药草味充盈室内。

　　大夫放下药槌，留下这桌上研臼中才捣一半的药材。

　　“俞家小丫头?你爹娘现在可正派人四处寻你踪迹呐，你倒好，竟然还……”

　　帘子掀飞，两道相互搀扶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大夫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