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87、破谜

　　南北洲驻中央洲使馆。

　　长廊很静，墙壁上的感应灯随着秦跃的脚步依次苏醒，又在身后悄然熄灭，光与暗在交接处留下一片暧昧的模糊地带。

　　秦跃径直走向顶楼的私人办公室，指尖贴上门侧的生物识别区，“嘀”的一声轻响，锁芯应声弹开。
　　室内一片漆黑。他没有开主灯，只捻亮了桌角那盏造型古拙的黄铜阅读灯。温吞的光晕从磨砂灯罩边缘漫出来，堪堪罩住桌面一尺见方的区域。

　　秦跃从怀中取出数据板，将它平放在暖黄的光晕中央。这个动作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指尖在左手腕的个人终端轻轻一点，一道幽蓝色的细光束迅速投射而出，接驳在数据板的接口上。

　　“嗡——”

　　数据板正上方展开一片萤蓝色的全息界面，细密的“簌簌”电子音随之弥漫开来，像是有无数只虫豸在黑暗中轻声啃噬着什么。

　　秦跃身体微微前倾，瞳孔深处倒映着飞速滚动的字符和代码，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指尖起落如飞。

　　首先是最常规的“体检”。病毒扫描、恶意代码排查、逻辑漏洞探测……一串串绿色标记在界面边缘闪过，结果显示数据板干净得像一张全新的白纸。
　　接着是表层文件索引检索。寥寥几个文件，点开全是关于西洲的季度气候分析报告——《西洲第三季度湿度变化趋势》、《星际沙尘暴预警模型修正报告（草案）》……数据详实，图表严谨，枯燥得能让人当场睡过去。

　　这不该是法莱大费周章要托付给他的“要紧事”。

　　秦跃的手指倏然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暴力破解的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就被他彻底摒弃。
　　这种级别的逻辑锁，从设计之初就没打算让蛮力撬开。强行冲击，唯一的结果就是触发预设的数据自毁或逻辑死锁。到时候别说解密，没准儿连这块数据板都会变成一块废铁，所有线索烟消云散。

　　秦跃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开始尝试深潜。他调用了一系列专用于数据深度挖掘、加密层剥离和逻辑陷阱识别的工具程序。

　　渐渐地，屏幕上原本平稳流淌的数据流忽然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扰动。
　　秦跃本以为突破外层防火墙后，核心权限已触手可及，可当他按下确认键的刹那，才发觉自己居然掉进了另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看似通向核心的路径，只是一段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带。每当他以认为即将抵达终点，数据流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拐点悄然折返，重新回到起点，而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以至于直到第三次循环，秦跃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防护并非一味堆砌防火墙的厚度，而是在数据结构的底层逻辑上做了精妙的“折叠”与“镜像”处理——就像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的所有书页都撕下来，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规则重新装订，封面还是封面，目录还是目录，但当你翻到第三百页时，却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序言。

　　法莱，或者说她背后的人，心思缜密得令人叹服。
　　这种加密手法已经超出了常规情报工作的范畴，更像某种私人化的艺术创作。每一个逻辑拐点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在加密过程中，加密者不自觉地把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也编织了进去。

　　秦跃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他随手抹去。
　　片刻后的焦灼，当他的“逻辑探针”触及到某个预设的隐蔽节点时，终于捕捉到了一股明显不同于之前所有防护层的能量波动。

　　来了。
　　秦跃精神一振，指尖的动作更加迅速，在感知到异常的同一瞬间，就调动了三组不同的解析算法从不同角度同时发起试探。

　　紧接着，虚拟界面上，异变陡生！

　　一串由无数特殊符号、动态变幻的几何图形、以及不断自我刷新的密文共同构成的加密协议，如同从深海浮出的巨鲸，骤然跃出，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中心！

　　秦跃靠向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一些细微的异响，原本占据屏幕、不断变幻的复杂加密协议，倏然向内收缩、坍缩，最终化作一个简洁的新界面。

　　界面上方，是一行烫金的小字，字迹清隽飘逸：
　　【人类的行为本质是利益交换。】

　　“你究竟想要搞什么鬼？！”

　　佩雷吉站在他那间摆满了各星域奇珍异宝的私人会客室中央，脸色涨得通红。
　　他的表情十分不忿，对着沙发方向那个泰然自若的身影，梗着青筋暴起的脖子反驳道：“嘿！斯坦利，收起你那套阴阳怪气的腔调！这次是先知亲自下的指令！你当时也在场，难道没看见沈洛那小子听到指控时的反应？他脸色当场就变了——那绝不是装的！先知这一手，精准、狠辣，直接命中了他是‘基因罪民’的死穴！高明得很！”

　　等佩雷吉的怒吼在房间里激起最后一丝回音，斯坦利才冷冷地说：“你口中那位神乎其神的‘先知’，在我眼里，不过是个抱着二十多年前那场早已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纯净运动’残响、躲在暗处故弄玄虚的可怜虫罢了。”他阴阳怪气道，“哦，或许在当年，那些被对‘非自然生命’的莫名恐惧和狭隘的‘纯净’狂热冲昏了头的愚民，还会对着他的画像，涕泪横流地喊几声‘导师’、‘先知’。”
　　“可现在呢？时代变了，亲爱的佩雷吉。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真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谢祈，当成只会按程序行事的废物机器人了？”

　　佩雷吉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又因为极致的恼怒而重新涌上，显得面色更加诡异。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佩雷吉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发胶粘在指缝里，黏腻得让他更躁，“全联盟！整个中央洲的政商圈子里，谁不知道沈洛谢祈势同水火！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谢祈会像个疯子一样，直接下场用他自己的官方账号去发那种声明？！他这是……他这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都押上去了！他真是个疯子？！”

　　斯坦利用一个干脆的手势打断了佩雷吉毫无建设性的抱怨，不耐烦地说：“行了。翻来覆去的废话，改变不了既成事实。我现在只关心三件事。”

　　“第一，”斯坦利竖起一根食指，“星网上那段匿名引爆的视频，IP地址的尾巴，你的人处理得够不够干净？有没有留下任何能被顺藤摸瓜的痕迹？第二，眼下这步棋被你走成了死局，你下一步，打算怎么挪？又往哪儿挪？还有第三——”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笼子’里关着的那些‘货’，你打算怎么处理？风声已经越来越紧，谢祈和沈洛绝不会善罢甘休，彻查是早晚的事。你那位无所不知、算无遗策的先知大人……这次，有没有提前教你这个？嗯？”

　　“……”
　　佩雷吉呼吸骤然一滞，脸色褪为一种难看的青白。
　　他避开斯坦利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视频的事……技术团队用的是七层加密跳板，源头伪装成南北洲一家早已废弃的娱乐公司服务器……韩振岩那边……暂时没明确表态，但他也没有立刻下令彻查到底，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不过他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到真正的源头，还能再拖延一阵，为我们争取时间……至于韩振岩，啧，”佩雷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接下来必须想办法，让他再推一把！”

　　“韩振岩？”斯坦利诧异地挑了挑眉，“我的老朋友，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还是你那位‘先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传闻韩振岩这几年仗着内务安全局的权柄到处伸手，搅得议会、军部、各洲总督府鸡犬不宁，早就被那些根基深厚的老家伙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弹劾他的文书都快堆成山了！所有人都等着他滚回东洲老家去‘荣养’。你确定……他手里还有实权可用？还能、还愿意为你我，再冒一次险？”

　　佩雷吉焦灼地抓起手边的玻璃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只要他今天还顶着内务安全局总督的名号，只要那身制服还没从他身上扒下来，他就还能坐镇中枢，调动资源，施加影响！权力这东西，有时候不在于别人认不认，而在于你敢不敢用！”
　　“再说了……”他捏紧杯壁，指节泛白，“斯坦利，你别忘了，我们给过他那么多‘好处’，那么多‘方便’。积攒下来的人情债……现在，是该他还的时候，他就必须还！”

　　斯坦利先是没说话。他用那种看跳梁小丑般的嘲弄目光，静静地看了佩雷吉几秒钟。
　　接着，斯坦利慢条斯理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仔细地抚平了西装前襟上的褶皱，这才瞥向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的佩雷吉：“眼下的局面，佩雷吉，纯属你自作自受，被所谓的‘先知’指引冲昏了头脑。我早就提醒过你，凡事要懂得分寸，要适可而止，更要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不是一场定生死的赌局。你把所有筹码一次性押上，却没想过对手可能根本不按你的牌理出牌。”

　　佩雷吉闻言，捏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到极致，手背上青筋虬结，脸上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扭曲到狰狞的笑容：“我们现在……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斯坦利，船要是真翻了，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安然上岸吗？别忘了，‘笼子’里面可都有你的印记！况且，”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陡然拔高，“我们这边还站着先知！还有韩振岩！我们手里……还掌握着那么多‘货’！你……你怕什么？！”

　　斯坦利轻描淡写地说：“我怕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坏了我的好事，把我拖进你们那摊注定要沉没的烂泥里。”

　　像是被这句赤裸裸的蔑视和切割意图激怒了，也或许是被逼到了绝境，佩雷吉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蛮横。
　　他嗤笑一声：“坏不了！我告诉你，斯坦利，坏不了！只要韩振岩愿意出手，愿意动用他那点影响力再帮我们一次，我们就不会走投无路！我们……我还有的是办法，能让局面重新回到我们的掌控之中！”

　　“哦？”斯坦利终于有了一丝不是嘲弄的真实兴趣，他微微偏过头，“听起来，你似乎还有备用的‘高见’？说来听听。”

　　佩雷吉虽然身形看起来有些年迈的枯瘦，但此刻却爆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力气。
　　那只握着厚实钢化琉璃杯的右手骤然攥紧！

　　“咔嚓！”
　　足以承受普通成年男子全力摔打的加厚钢化琉璃杯，竟然被他徒手捏得粉碎！

　　参差不齐的透明碎片炸开，有些深深嵌入了佩雷吉的掌心皮肉，有些则溅落在地毯上，留下一小片狼藉。
　　殷红的血珠从伤口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迅速汇聚成股，顺着他痉挛般颤抖不止的手指，一滴接一滴，重重地砸在脚下的地毯上。

　　但佩雷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而斯坦利似乎也见怪不怪了。

　　佩雷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斯坦利，从喉咙深处挤出恶狠狠的声音：“既然沈洛是块硬骨头，一时啃不动……那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一个一个来，总有人会怕死，会贪财，会为了自保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