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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身世 ...

  •   秦跃先是一怔,随即,那点怔忪便从善如流地化作了从容:“不介意。劳驾,也烦请给我带一根。”

      法莱抿唇浅笑。她抬手探入外套内袋,取出一个银质烟盒。
      那烟盒在她纤长指间灵巧地一转,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光。法莱再单手用拇指抵住盒盖,“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她顺势递向秦跃。

      秦跃道了声谢,指尖刚要探向烟盒,目光却在触及烟盒侧面时,骤然一凝。
      这烟居然是东洲特供,而且还不是市面上能流通的寻常货色。
      烟盒的侧面镌刻着一个极小的图腾,那是在东洲最核心的权力圈层内部、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享有的专属印记。
      这包烟,抽的不是烟草,而是某种身份的隐喻。

      “秦副总督这是……有点意外?”法莱并未直接点破秦跃的停顿,而是指尖一抛,一枚造型复古的铜制打火机就打着旋儿,飞向秦跃。

      “确实有点。”秦跃稳稳接住那枚犹带体温的打火机,动作麻利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
      烟支细长,滤嘴处同样有个精致的暗纹。他把烟叼在唇间,低头,“嚓”地一声按动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半垂的眼睫。

      秦跃深深吸了一口,任由那独特而醇厚的烟草气息在肺腑间流转一周,才不急不缓地吐出。
      青灰色的烟圈从他唇间袅袅溢出,慢悠悠地上升,在暖光下变幻着形状。
      直到这时,秦跃才不紧不慢地补完后半句:“小时候见我父亲抽过这个牌子,我自己倒不怎么碰——不过这味道……老派,醇厚,确实不算难闻。”

      法莱正要给自己点烟的手指,倏然顿在了半空,悬停在打火机开关上方毫厘之处。
      她缓缓抬起眼睛,直直看向秦跃:“你也是东洲人?”

      “当然,货真价实,根正苗红。”秦跃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在水晶烟灰缸边缘点了点烟灰,唇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只不过后来翅膀硬了,嫌家里规矩多,就背井离乡,独自一人跑到南北洲这片‘自由天地’卖苦力罢了。”
      “放心,”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补上了的那句却堪称滴水不漏的警醒,“不是亡命天涯逃来的。我是正儿八经亲妈生的,三代以内的家族档案清白得能拿去裱起来,挂在议会厅当样板,祖宗十八代的根子,随便哪个部门的探员来查,都保证查不出半点‘惊喜’。”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莱眉心微蹙,似乎想解释一下。
      “我知道。”秦跃截断她的话,又吐出一口烟,烟雾暂时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只是一旦提起来自南北洲的人,大家脑子里不免先往那儿想——战乱、难民、‘基因罪民’的后代,浑身沾着颠沛流离的穷酸气和洗不掉的‘原罪’,对吧?习惯就好。”

      “……”法莱沉默了。她捏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法莱指尖微动,将手中那支已然捻好的烟,轻轻放回了敞开的银质烟盒边缘。
      秦跃看着她这突出起来的举动,这次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讶异。

      绕了这么一大圈,从半生不熟的拧巴闲聊,到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扯出那个神秘的“他”,再到递出这包藏着无数身份暗示的特供烟……分明是她先主动递出了橄榄枝,或者说,抛出了钓钩。
      结果临门一脚,钩子都快碰到鱼唇了,法莱自己倒先收了手,连烟都不肯抽了?
      这烟……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秦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的过滤嘴,他面上不显,心底的警觉却已拉满。

      “秦副总督,”法莱深吸一口气,似乎利用了那短短的时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重新捏起烟盒边缘那支烟,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纤细白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竟硬生生将那支卷得规整挺括的烟,掐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折痕。
      “你在南北洲待的年头也不短了,南北洲的前身……你肯定很清楚。”

      南北洲这个名字,听着直白,里头却藏着一段满是硝烟味的旧事。
      据说在二十余年前,南洲与北洲曾为了边境线那几寸土地,打得头破血流,那场惨烈的边境冲突,把两边的家底都耗得七七八八。
      后来是南北两洲的高层坐在谈判桌前,掰扯了数月,把各自的筹码摆上台面,在一轮轮的利益交换与妥协退让里,才算勉强达成共识,将两个打红了眼的政体,捏合成了如今的“南北洲”。

      至于为什么不是“北南洲”,答案简单又现实:当年谈判尘埃落定的时候,南洲无论是经济体量、工业根基、军事储备,还是在联盟里的政治影响力与话语权,都压了北洲一头。

      秦跃缓缓地抽着烟,不置可否。
      烟头明灭,青灰色的烟圈一圈叠着一圈,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腾、扩散。
      他用沉默示意法莱继续说下去。

      法莱迎着他的目光,再次开口:“而根据当初联盟最高议会决议,奉命前往南北两洲,镇压那场动乱的最高军事统帅——沈凛,你知道他吧?”

      能不知道吗?
      但秦跃依旧没接话,还是用沉默表示默认。

      沈凛,这个名字在南北洲的历史与许多人的记忆里,都代表着一段复杂难言、血迹斑斑的过往。
      他既是和平的平定者,也是许多旧怨的源头。

      “那你知不知道,”法莱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锁住秦跃,瞳孔里倒映着烟头的微光,“你的直属上司,沈洛总督,他的名字,为什么是‘沈洛’?”

      秦跃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喉头一动,差点被一口未来得及吐出的烟呛得咳嗽出声。
      他强行压下那点不适,声音因为压抑而略显古怪:“这得问他爹妈吧,法莱小姐。取名这种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我一个打工的副总督,哪好越俎代庖去追问?”

      “不。”法莱轻轻摇头,重新坐直了身体,“‘沈’,是他父亲——沈凛统帅的‘沈’。”
      她刻意停顿了一秒,让这个姓氏所承载的重量与联想,在包厢里慢慢沉淀。
      然后,法莱再一字一句地吐出后面的话:“而‘洛’——是他母亲,中央洲曾经赫赫有名的天才歌唱家,洛荣女士的‘洛’。”

      秦跃夹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定格成一个突兀的姿势。积累的烟灰失去了承托,簌簌落下,大部分落在光洁的深色桌面上,少许飘落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裤上,留下几点灰白的痕迹。
      刹那间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于听觉,他在脑海中反复确认着刚才灌入耳中的话。
      秦跃的瞳孔微微收缩,面部肌肉有瞬间的僵硬,尽管他竭力控制,但还是被这个信息砸得有些发懵。

      沈凛与洛荣的儿子?
      那个在议会厅被公然指控为“基因罪民”、掀起惊涛骇浪的沈洛,竟然是二十年前那对堪称传奇又结局惨烈的夫妇的遗孤?
      有没有搞错啊喂!

      法莱看着他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错愕,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重压,似乎随着这句话的出口,稍稍泄出了一点点,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她微微舒了口气:“秦副总督,这,就是我今天必须告诉你的事情……之一。”

      “……”秦跃再次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这种……这种级别的私密往事,你怎么会知道?”
      法莱优雅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一副略带无辜的神情,好像她刚才吐露的不是什么足以颠覆许多人认知的豪门秘辛,而只是一句关于天气或餐点味道的寻常寒暄。

      “是他告诉我的。”她答得轻描淡写。

      又是“他”。
      法莱从头至尾,反复提及,却从未指名道姓的“他”。

      秦跃抬手,将指间燃了一半的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橘红色的火星在挤压下瞬间黯淡、消失,只留下一截焦黑的残骸。
      他呼出一口气,接着向后靠坐在柔软的椅背上:“看来,你们之间,关系……匪浅。”

      法莱避而不答,轻盈地绕开了这个危险的话茬,转而端起手边那碟点缀着可食用星尘碎末的甜品,小巧的银勺挖了顶端装饰最繁复的一角,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眉毛便狠狠地蹙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结。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被劣质糖果糊弄了味蕾、娇生惯养挑剔成性的的大小姐,眼眸里写满了嫌弃。

      “不然你以为……”
      法莱一边说着,一边嫌恶地将那碟甜品盘子往桌角随意一推,金属勺柄与骨瓷盘沿碰撞,发出清脆却略显刺耳的声响。
      她又给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里续了点色泽清透的果酒,酒液注入,泛起细微的涟漪。
      “当初《自然生育保护法》如天罗地网般笼罩下来,人人自危,慌不择路,多少家庭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惶惶不可终日,沈总督却能奇迹般地全身而退,逃出生天,甚至被妥善安置——天呢,这蛋糕今天做得真潦草,甜得发腻,简直难以下咽。”

      等做完这一系列挑剔又似乎完全无关紧要的小动作,法莱才像是勉强从糟糕的味觉体验中抽离,敛去脸上生动的嫌弃表情,重新开口:“沈凛身为联盟当时最高军事统帅,手握重兵,人脉网络遍布各个阶层,消息渠道自然非同一般。”
      “在当年议会内部刚有相关动议、风声初起之时,他就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立即就赶了回去,通知洛荣,让她马上带着年幼的儿子沈洛,用最快的方式离开中央洲,前往一个预先安排好的秘密接应点。”

      法莱说到这里,手中原本无意识把玩着高脚杯细长杯脚的动作,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晶莹的杯壁映出她骤然变得幽深的目光。

      “可惜,”法莱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她的声音很平,但秦跃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紧绷的弦音,“后来局势恶化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联盟内部的派系斗争白热化,秩序在短短数日内彻底崩溃,通讯线、交通线被各方势力割据、封锁。”
      “洛荣没能带着沈洛,和预定接应的人成功汇合。他们乘坐的民用穿梭舰……在混乱中失去了信号,从此……就彻底失踪了。”

      “等沈凛再次得到爱人的确切消息时……”
      法莱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支烟,这次她没有再犹豫或迟疑。指尖捏着那枚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唇。
      她低头凑近火苗,点燃烟支,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迅速模糊了她精致却略显苍白的眉眼。

      法莱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对秦跃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留给他的,只有一具僵得不能再僵硬的遗体……而沈洛,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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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短篇《替身祭》已圆满收官!长篇《宋穿打工人》、《火种》仍在连载中~预收《无人认领》即将登场! 走过路过的诸位,请留步留步! 前者酣畅淋漓的爱恨纠葛已尘埃落定,诸位意难平也好,心满意足也罢,都不妨继续来凑个热闹。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