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身似金狮, ...
-
大雪纷飞。
陶片大小的雪花接连不断地往下飘,一望无际的草原银装素裹。山脉连绵,鸟雀无声,天都谷的冬季冷得教人心颤。寒风一茬一茬掠过雪原,此时若是有人站在高峰上,等风过一趟,便可体会万箭穿心之痛。
镇北军军营内,将士们顶着风雪正在进行操练。鞍靖前些年被沈衔霜打怕了,一直安安分分不敢造次,前年鞍靖王驾崩,六皇子即位,皇位才刚刚坐了一年就敢派人来试探,今年开春已经在这安营扎寨,跟沈衔霜率领的镇北军对上好几回。
自入冬以来,鞍靖人更是蠢蠢欲动,近日接连发动了好几场小规模暴动,眼瞧马上年底了,局势越发严峻。
沈衔霜身披甲胄,极目远眺。霭霭山峰掩藏在云雾中,马蹄踏雪,留下不规则的圆坑。
“这雪是越来越大了,一年比一年深。”她说,“不知朝廷分派的粮草到哪了。”
身后跟着的副将付柏昌回道:“回将军,已经过了映霞关。”
“户部那群老东西,今年倒是批得快。”
“将军去年回京述职在朝廷上大开‘杀’戒,那些老头子有目共睹,”付柏昌打趣她,话中带笑,道,“他们可害怕自己掉脑袋呢。”
她说完,神色又黯淡几分:“不过,虽说粮草不缺,但几场仗打下来,不少将士负伤。军中全靠王裘一人治病医人,长此以往怕是不妥。陛下知晓此事,也不知何时才能送人来,难不成,我们真得去绑游医?”
北境艰苦,天寒地冻的不毛之地,来这儿开医馆的都没有,更别提自愿前来的随军医师了。之前全仰仗张王李三位大夫医术高超悬壶济世,生生吊着全营的命。如今张大夫李大夫先后入土,只剩王裘一个独苗,鞍靖又偏偏挑这时候打仗,人手极度短缺。更别说前几回仗沈衔霜也没捞着好,伤兵越来越多,沈衔霜和几位副将毫无办法,大眼对小眼地叹气。
付柏昌自顾自地接道:“……哎,游医也不好找,这地方只有鞍靖的探子。”
沈衔霜不语,一行人继续走着。马匹沉默着往前,正在巡视完成,众人折返往回走时,沈衔霜忽然拉住缰绳。
隔着层层雪幕,远处一个黑点缓缓挪动。仔细一瞧,是一人裹着斗篷,趴在一头驴上,行走的方向与沈衔霜一众相同。那头驴行进的速度奇慢无比,那人身上斗篷落满雪花,若非他是不是抖落,完全与雪地相融。
不止是沈衔霜,其他人也都看见了那黑点。
因着打仗,两边皆派出好些探子,鞍靖那群蛮子尤其阴损,探子各个身份不同。这时冬季,又逢打仗,基本没有牧民来此,茫茫雪原上突然出现独行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简直是探子的标配。
几位将士皆屏气凝神,等待沈衔霜的命令,她握紧手里的枪杆,瞳孔透过雪花锁定那处黑点,低声道:“戒备。”
周时晏对着双手哈出一口白气,抓着领口将斗篷裹紧了些。北境的烈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骨头缝隙里像结了冰,四肢已经完全麻木了。他趴在驴背上一摇一晃,药箱里的瓶瓶罐罐跟着丁零当啷地响。
“快到了吧?”他喃喃自语,眯眼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天地。北境的雪太凶,冬天一来,这天都谷到处都长一个样,周时晏只知道自己打山谷里歇了一遭穿过来,在平原走了七八个时辰,但不知道走到哪了。
风刮起来,直往人脖子里灌,好不容易烘出来的暖意就这么散了。那头驴也被吹得哆嗦,颤颤巍巍而坚持不懈地用四条蹄子划羊道。
好歹驮着他走了那么远路,周时晏有些愧疚,抚过它的鬃毛,说:“等会到了,我给你去讨点干粮。”
早先听闻镇北军中缺大夫,他起了心思,告别师傅后,孤身一人往北境走。夷乡离这儿不算远,快马加鞭两天足矣,可惜他骑的是驴,还是头病驴,一路上治病救人,走走停停,足足辗转了半个月才到天都谷。到流火城时身上盘缠快花光了,他便当了老黄马换这头病驴。
风刮得响亮,周时晏扭过头咳了咳,身子蜷缩地更紧。
镇北军,他想,来的路上他打听过镇北军的沈大将军沈衔霜。对于这位将军,北境的人大多只知道她的战功,周时晏自然不例外,不过也有些收获。在流火城换驴时,听闻他要来镇北营,卖驴的人说沈将军面如阎罗,无喜无悲。
不知是真是假。
正在他思索之际,一支羽箭突破重重雪幕,朝着周时晏飞来!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他并未看清,只觉漫天雪花中闪过一点寒光,而后身下毛驴惨叫一声,往左栽倒,连带着他一同往左边栽去。
天旋地转间,他本能护住药箱。
摔进雪里的滋味并不好受,若全是雪也就罢了,偏生这雪底下藏着一块岩石,周时晏左腿正好撞到岩石一侧,剧痛沉沉压住他的呼吸,为这副孱弱的身子又添一味苦剂。四肢百骸的麻木已经完全被盖过,他倒抽着气,一时没能爬起来。
白马踏开积雪,纷飞的雪花擦过,不留一丝湿痕。沈衔霜策马疾驰,上身压得极低,发丝在空中浮动。行至跟前,她勒马停下。
那人半张脸埋进雪里,斗篷上的兜帽落下来,让另一半脸能见天日。长发如墨,裸露在外的皮肤干净白皙,双手修长细嫩。可身上衣裳十分单薄。
不像打仗的,更不像放牧的。
沈衔霜双目冰冷,眸若黑星,来回扫了一眼,沉声下令道:“搜。”
身后两位将士翻身下马,解开他的药箱和包袱查探。半晌后,一人回身禀报:“将军,都是些药材和医书,还有几件衣裳,并无兵器,也无信函。”旋即,他语气不太确定地补充,“此人看起来……是个郎中。”
闻言,付柏昌即刻翻身下马,道:“真有郎中?打哪来的?通关文牒呢?”
那位将士摸到通关文牒,递给傅柏昌。她前后翻了两回,“这通关文牒确实没错——周时晏,夷乡来的。”
雪地那人双目紧闭,脸颊那滴疼出来的汗淌进衣领。
“夷乡?那地方离这儿倒是不远,”沈衔霜挑眉,双腿一夹马腹,停在周时晏身前,“夷乡的大夫,来这儿做什么?”
周时晏耳边疼得全是嗡鸣,连话都没听清,自然也不可能回答。沈大将军似乎也并不期待他能说话,手腕一动。那柄银枪转了一转,枪尖划过雪地,挑起周时晏的下巴,众人这才看清那张脸。
他眼皮发红,卷翘的长睫沾了雪粒,轻轻扇了两三下后,乜斜着眼,自上而下望着沈衔霜。底下清凌凌的眼睛含着疼出来的一汪水,微微张开的唇瓣飘出丝丝缕缕的白气,上头还带着水色。雪落在他发间,为这副场景平添几分诗情画意。
见了这张脸,沈衔霜心下倒是掀起几分玩味了。她哼出一声笑,道:“长得不错。鞍靖这回聪明,知道送个解闷的。”
以往遇见鞍靖的探子无论男女老少就地格杀,但此情此景,两位将士也不知该不该杀,犹豫几许,一人请示道:“将军,此人如何处置?”
“顶着这张脸,杀了扔雪里不是糟蹋了么?”她收回枪,冷然道,“带回去。”
周时晏好容易缓过来,就听见那被称作将军的人正说着如何处置自己。视野终于清晰,眼前一人身骑高头大马,一袭甲胄如雪中金狮,风雪打在她身上,如雪球撞墙,刹那四散。面如冠玉,色如阎罗。
脑子里关于沈衔霜的描述与她这个人对上时,周时晏想,传闻果然不是真的,这沈大将军的确面若阎罗,可哪里无喜无悲呢。
沈衔霜并不在意他的打量,正调转马头,往镇北营去。
两位将士架着周时晏的胳膊,驮包袱似的将人横在马上。一人见他望着沈衔霜,道:“看什么呢?小心将军把你眼珠子挖了。”
周时晏收回目光,说道:“这位将士,能否换个姿势,这样不太舒服。”
他前摔了腿,现在马鞍又硌着肚子,若这样一路颠回去,怕是昨日的干粮全得吐出来。
那将士道:“您先甭管舒不舒服了,看回去后能不能活下去吧。”
两人的对话被前头的沈衔霜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她转向周时晏,白马走到那将士身旁。沈衔霜伸手一捞,抄起他的腰带到自己马上,随后牵起缰绳,手绕了三圈,让绳子缠紧。沈大将军一脸严肃,怀里抱着个如花似玉的俘虏,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新鲜。
“现在舒服吗?”
周时晏顶着众人的视线,温柔一笑:“可以了,多谢将军。”
一行人回到军营时,雪差不多停了,时不时会蹦一点雪子。
众人勒马停在营前,纷纷下马。沈衔霜看向身前那人,周时晏半路上晕了,一路眉头紧皱,此刻也并未放松。衣襟因为摔倒加之一路奔波敞开些许,露出锁骨处的雪白,隔着衣裳能感受到他身体不同寻常的热度。沈衔霜把枪递给一旁的将士,手把着他的腰下了马,吩咐道:“带下去,让王裘给他医好。”
将士拱手道:“是。”遂上前接过沈衔霜怀里那具软绵绵的身躯,周时晏丝毫不觉,睫毛垂着,晕得很安静。
另两位副将刚从主营赶来,不知今日巡边发生的事,眼瞧着将军将怀里那位男子,与沈衔霜身后跟着的付柏昌对上眼神。
“将军,这是鞍靖的探子?”严岑往周时晏那头瞟了眼,“倒是个生面孔。”
“你还有熟面孔?”沈衔霜反问。
严岑矢口否认:“自然没有,只是他这脸……不像是鞍靖人。”
“夷乡的大夫,不知是真是假。”她边走边说,“付柏昌查了他的通关文牒。”
“大夫?”严岑神色一变。杨曦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听到这两个字,眼神也是一亮,又暗下去,问出了跟沈衔霜一样的问题:“夷乡的大夫到天都谷来?”
“我看通关文牒不像仿造的,”付柏昌回忆,“该有的都有,人也对上了。况且要是探子,怎会如此不知提防,光明正大地骑着个驴走在四周毫无遮挡的地方,这不是等着被杀么?”
“这种探子还少?”沈衔霜走进主帐,面无表情道,“再说蠢话把脑子丢去喂狗。”
付柏昌自知理亏,悻悻闭上嘴。北境的风再凛冽,到底也比不过沈衔霜。毕竟北风杀不死人,但是沈大将军的枪可不是摆着玩的,她可不想上演武场自讨苦吃。
周时晏悠悠转醒时,首先闻到满身弥散的药味。眼前是白色的帐顶,他全身发僵,试探着动了动,麻意和剧烈的疼痛一齐反扑过来。脑海中闪过方才发生的事情,他想到雪底下那块岩石,心道不好,又试着动了动,一道女声传来:“别动。你左腿受伤,小心加重伤势。”
女子走到他身旁,撩开腿上的衣裳。她打开针包,抽出细细的银针,向周时晏腿上扎去。
银针刺入皮肉,周时晏顿时冷汗如瀑,咬牙忍住腿上袭来的酸痛,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条腿被扎成刺猬,最后一针落下时,他闷哼一声,而后长舒一口气,问道:“姑娘是军中的大夫?”
王裘大大方方承认道:“是。”她卷好针包,将其放入药箱,从桌上端来一碗药,“你这腿需好好养着,每三天换一次药,切记不能沾水。另外,你脉象虚浮,风寒入体,把药喝了,压一压寒气。”
那药乌漆嘛黑,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周时晏喝过的药不算少,此刻也对它犯了怵,可毕竟自己身为待宰的鱼肉,就得有待宰鱼肉的自觉。他接过碗,将药喝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接过空碗时,那女子唇角似乎往上扬了扬。
“将军没有杀你的意思,好生呆着,门外有守卫,有事就喊。”语毕,她提着药箱往帐门口去,看来是要走了。
“多谢姑娘。”
王裘点点头,并不多话。她走出帐篷,瞥了眼帐门,对一旁兢兢业业地守帐将士低声说道:“好好看着人,听着点里边的动静,有事随时禀告。”
待将士应了,她提着药箱绕过帐篷群,再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主帐。守卫见她来了,掀帐向内通报道:“王大夫来了。”
里边士兵层层传递,王裘被风吹了两道,将士走出来,恭敬行礼:“王大夫,请。”
主帐内几人该是在商议鞍靖之事,面色皆带了凝重。王裘这一来,倒是打了个岔。她见几位将领并不行礼,抬眼面对沈衔霜道:“人我看了,没问题。药箱里尽是郎中用的东西,里里外外我试过一遍,没有机关。”
沈衔霜所处光线晦暗,一半暗一半亮,王裘看不太清她的神色,三位副将随王裘一同看向沈衔霜,等她拍板定论。
“人怎么样?”
“左腿受伤,风寒入体。风寒不严重,他适才喝了一副药,等汗发出来便好了。只是那腿,没有十天半月,怕是难好。我给他施了针,看今夜情况如何。他底子差,北境夜里冷,最好加床褥子。”
“营里还剩多少伤兵?”
“不到一百。”
“鞍靖还有多少人?”
“约莫五千。”
“五千。”沈衔霜重复道,那双黑瞳扫过舆图,而后落到一边,“杨曦柳。”
杨曦柳上前,与王裘并排站着:“属下在。”
“去查夷乡叫周时晏的大夫。”
“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