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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壁阿婆的煤球账 7月21日 ...

  •   7月21日,大暑第二天,上海地表温度38℃。

      棚桥弄拆迁指挥部的广播喇叭天没亮就响:

      “全体居民请注意,明日零点正式封门,请尚未搬迁的住户于今日22点前完成交房。”

      声音像钝锯,来回拉扯耳膜。

      我拎着一只塑料桶,桶里装半桶冷水,蹲在阿婆的灶披间门口。

      阿婆正用一把生锈的火钳,把最后一只煤球夹进炉膛。

      火钳碰到炉壁,“叮”一声,火星四溅,像回光返照。

      阿婆姓蒋,身份证写蒋阿金,1930年生,实际出生年份她自己都记不清。

      她在这座灶披间里烧煤球烧了四十三年,账本从1978年开始记。

      账本不是本子,是半块小黑板,挂在门背后,粉笔字密密麻麻:

      “78.3.15 欠老赵煤球5只,2.5元”

      “88.9.2 送小司煤球8只,记账”

      “03.7.10 煤球200只,已付定金30元,余款未清”

      “阿婆,今天清账了。”

      我把小黑板摘下来,用湿布轻轻擦,粉笔灰像雪落进桶里。

      阿婆扶着门框,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清账好,省得死后还欠人情。”

      煤球账的最后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03.7.21 司謝 煤球200只×0.3元=60元已付30元欠30元”

      我掏出三张十块,展平,放在灶台:“阿婆,钱齐了。”

      阿婆没接,转身从五斗橱最下层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旧版人民币:一分、两分、大团结。

      “钱我不要,你替我烧完最后这炉水。”

      铁盒里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阿婆展开,是一张1984年的煤球票,面额“50只”。

      票面上盖着“黄浦区燃料公司”红章,章已经褪成粉红。

      阿婆说:“当年凭票买煤,排队能从十六铺码头绕到外白渡桥。”

      我数了数灶膛里的煤球,还剩17只。

      阿婆说:“17只,刚好烧到夜里十点。十点之后,我就搬。”

      我问:“搬去哪里?”

      阿婆咧嘴笑:“养老院,单间,朝南,比你那电梯房还舒服。”

      她笑得像孩子,我却听得心口发紧。

      上午九点,小姨出院第一天,就吵着要帮忙。

      她把真空机搬到阿婆门口,现场封了十袋虾皮,当做“搬家伴手礼”。

      阿婆抓起一把虾皮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鲜!比十六铺的还鲜!”

      十点,动迁组的人来了。

      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抬着一台电子称,要把阿婆那台铸铁煤炉称重当废铁。

      阿婆抡起拐杖敲地:“谁敢动我炉子,我就躺地上!”

      小伙子吓得后退。

      我弯腰把炉子抱起来:“我背到楼下,算我的。”

      炉子重七十三斤,铸铁内胆,像抱一块烧红的记忆。

      十一点,太阳把屋顶晒得冒油。

      阿婆坐在门槛,用蒲扇给自己扇风,扇着扇着,忽然说:

      “小司,你晓得不?1979年,我把最后一对金耳环卖了,换200只煤球,才把这个灶披间盘下来。”

      “耳环哪来?”

      “陪嫁。我男人死得早,耳环换成煤球,煤球换成日子。”

      十二点,阿根送来一只泡沫箱,里头用棉被包着四块冰。

      “阿婆,冰镇的绿豆汤,喝了降火。”

      阿婆舀一勺,抿一口:“甜到心里。”

      她把汤递给我:“你也喝,喝完把碗还给阿根,碗底有字。”

      我低头,碗底用蓝漆写着“1976.8.8 棚桥生产组”。

      下午一点,封门倒计时11小时。

      我帮阿婆收拾最后一只樟木箱。

      箱子底层,压着一叠发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蒋阿金收”,落款“王阿弟”,字迹褪色。

      阿婆说:“阿弟是十六铺拉车的,1975年说要去跑船,后来没回来。”

      她抽出其中一封,里面掉出一张船票:

      “上海—香港 1975.11.3”,票价15元。

      阿婆把船票夹回信封:“我烧煤球,他跑船,都是烧命。”

      两点,小姨推着轮椅过来,让阿婆坐上:“阿婆,我带你去看看新房。”

      阿婆摆手:“不看了,看了就想住,住了就不想死。”

      一句话把小姨噎住。

      三点,居委会送来“孤老搬迁补贴”信封:8000元。

      阿婆把信封递给我:“你帮我存银行,密码我生日,0328。”

      我愣住:“阿婆,您信我?”

      “我信煤球账。”她指指小黑板,“最后一行,你从来不赖。”

      四点,太阳偏西,灶披间的炉火只剩暗红。

      我把最后一只煤球夹进去,火苗“噗”地窜起来,像一只回光返照的手。

      阿婆说:“烧完这只,我就跟它告别。”

      五点,阿根帮我把铸铁炉抬上三轮车。

      炉膛里还有余烬,阿根浇了一瓢水,“滋啦”一声,白烟冒起,像一声叹息。

      六点,阿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藏青对襟布衫、黑绸裤,头发用刨花水抿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门口,让阿宝阿贝给她拍照——用我的诺基亚8250。

      “拍好看点,以后挂在养老院墙上。”

      七点,天色暗下来,灶披间炉火熄灭,只剩一点红。

      阿婆把铁盒里的旧版纸币全部倒进炉子:“带不走了,让它们陪我最后一晚。”

      火苗舔着纸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一场微型烟火。

      八点,搬家公司的小卡车来了。

      阿婆坚持自己走上车,拐杖敲地,一步一声脆响。

      我把煤球账小黑板递给她:“带走吧,留个念想。”

      阿婆摇头:“留给你,你替我继续记。”

      我接过来,像接过一个世纪的重量。

      九点五十分,卡车启动。

      阿婆从车窗探出头,对我喊:

      “小司,煤球账最后一页空白,你帮我写——

      ‘03.7.21 司謝 煤球账已清,人情未了。’”

      卡车尾灯消失在弄堂尽头,像两颗坠落的火星。

      我低头看小黑板,粉笔灰落在脚背,烫得发疼。

      那一刻,我知道,阿婆的煤球账结束了,我的新账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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