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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棚桥菜场的早市江湖 7月4日, ...

  •   7月4日,凌晨三点五十分。

      闹钟响到第二声,我就伸手摁掉。屋外还黑着,苏州河上浮着一层雾,像谁打翻的豆浆。今天是我第一次以“摊主”身份去棚桥菜场——动迁预付款还没到账,我得把手里最后一点“资源”换成现钱,给双胞胎买新书包,也给阿婆配一副老花镜。

      棚桥菜场其实只是一条宽不足五米的巷子,两边支起红白蓝三色雨棚,从空中看像一条被踩扁的热带鱼。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树下常年蹲着一只三条腿的狸花猫,大家喊它“局长”,意思是它比谁都管得宽。局长今天来得早,冲我“喵”一声,像在打卡。

      我的“摊位”是阿根让给我的——他原本卖油墩子,今天去浦东看门面,便把一平米空地借给我半天。代价是一桶五升菜籽油,作价二十块。我把折叠桌支好,铺上塑料袋,摆上昨晚熬夜准备的“货”:

      ? 三十卷散装卫生纸(从批发市场按斤称的,无牌)

      ? 十瓶“蜂花”檀香皂(库存老包装,有霉点,擦一擦能卖)

      ? 两箱2002年的挂历(正面是《还珠格格》剧照,反面空白可当草稿纸)

      ? 一台旧复读机(能放磁带,也能当收音机,天线断了,用铝丝代替)

      所有货物加起来,成本42.3元,目标销售额100元,净利润57.7元。

      四点半,第一批顾客进场——夜班出租车司机。他们穿着松垮的背心,手里拎巨大号太空杯,杯里是浓到发黑的隔夜茶。一个秃顶大叔蹲在我的复读机前,按PLAY键,磁带吱呀转动,传出赵本山的小品《卖拐》。

      “多少钱?”

      “二十五。”

      “能便宜点?”

      “能,二十,再送两节五号电池。”

      成交。复读机被拎走,我收回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心里给它立了个小碑:第一滴血。

      五点,天开始发青,菜场进入早高峰。

      卖水产的苏北阿姐把塑料盆摆成一排,活虾扑通扑通跳,像在跳广场舞。

      卖豆制品的安徽小哥拿竹板敲节奏:“豆腐——干子——千张——”声音能传到苏州河对岸。

      我在嘈杂里吆喝:“卫生纸一块八一卷,买五送一!”声音劈叉,引来一阵笑。

      一个穿碎花睡衣的阿姨挑了十卷,递给我一张五块、一张十块:“小伙子,能再送个塑料袋吗?”

      我点头,顺手扯下一个红色马甲袋,袋上印着“上海糖酒公司”,一股酱油味。

      五点半,阿根骑三轮过来,给我捎两根刚炸好的油条。

      “生意好伐?”

      “开张二十分钟,回本一半。”

      阿根咬油条:“别卖挂历了,那玩意儿过时,送我擦油锅。”

      我苦笑:“擦油锅也值两毛钱。”

      阿根压低声音:“今天菜市管理办突击收费,你新来的,小心被‘白斩鸡’抓到。”

      “白斩鸡是谁?”

      “市场协管员,姓白,长得白,说话尖,爱穿白色胶鞋,一抓一个准。”

      我暗暗记下。

      六点,太阳从梧桐树梢探出头,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阴影。

      “白斩鸡”果然来了——白衬衫、白西裤、白胶鞋,腋下夹一只黑色公文包,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挨个摊位收“卫生费”,五块到二十块不等。到我面前,他推推墨镜:“新面孔?临时摊位费五十。”

      我愣住:“不是说阿根的固定摊位可以转租?”

      “转租也要备案,再加十块。”

      我兜里只剩37块,不够。

      正僵持,局长猫跳上我的桌子,尾巴一扫,把挂历扫到地上,正好摊开一页——1999年7月,赵薇大眼睛盯着白斩鸡。

      白斩鸡被盯得发毛,摆摆手:“算了,看你也不容易,交三十吧。”

      我递上三十,心里给局长记一等功。

      七点钟,菜市人潮最密,空气里混合着泥土、鱼鳞、烂菜叶的味道。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蹲在我的挂历前,一张张翻,翻到2002年12月,停住——那一页是F4合影。

      “多少钱一本?”

      “两块。”

      “我要十本,能不能一块五?”

      我盘算:十本十五块,比预期多,卖!

      老头付钱时,从草帽里掏出一张名片:

      “上海文庙旧书市场老葛收旧挂历、老磁带、邮票”

      我眼睛一亮,像发现新大陆。

      八点,太阳毒起来。

      卫生纸剩最后五卷,檀香皂剩三瓶。

      我嗓子冒烟,去隔壁“阿美豆浆”买一杯淡豆浆,五毛。

      阿美是宁波人,四十出头,眼角有一颗泪痣。

      “第一次摆摊?”

      我点头。

      “慢慢来,这里每天都有江湖。”

      她递给我一块冰毛巾:“擦擦汗,别中暑。”

      毛巾很香,像栀子花。

      九点,人流渐稀。

      我清点战果:

      ? 复读机:20元

      ? 卫生纸:30卷×1.8=54元(实收52元)

      ? 香皂:7瓶×2.5=17.5元(实收15元)

      ? 挂历:12本×1.5=18元

      总收入:105元,成本42.3元,净利润62.7元,超额完成。

      收摊时,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过来:“叔叔,有橡皮吗?”

      我摇头。

      她失望要走,我灵机一动,撕下一页挂历反面空白,递给她:“当草稿纸,五张一毛。”

      小姑娘眼睛一亮,掏出两个一毛硬币。

      我把硬币和阿婆的煤球账本放在一起,像收集星星。

      十点,我推着折叠桌回棚桥。

      弄口,阿根已经回来,正炸油墩子。

      我递给他十块钱摊位费,他摆手:“算啦,今天让你练手。”

      我把净利润的一半——31块——塞给他:“亲兄弟明算账。”

      阿根笑出一口金牙:“行,明天给你留最好的面糊。”

      回到家,双胞胎正在数硬币。

      我把新书包放到桌上——一只蓝色、一只红色,批发市场砍价到25元两只。

      阿宝把红色书包背在身上,转圈:“舅舅,像不像奥特曼?”

      阿贝把蓝色书包抱在怀里:“我要装好多好多书。”

      我把剩下的36块7角放进铁盒,写上标签:

      【阿宝阿贝第一笔教育基金】

      下午,我带着36块7角去了眼镜店。

      阿婆的老花镜右腿断了,用胶布缠了又缠。

      眼镜店在复兴中路,柜台里摆着上百副镜架。

      我挑了一副最便宜的,28元,金色框,阿婆戴上,对着镜子笑出皱纹:“看得清小司脸上的痣喽!”

      我鼻头一酸,剩下的8块7角买了一包绿豆糕,阿婆最爱吃。

      傍晚,阿根送来一桶没用完的萝卜丝,让我明天做萝卜丝饼。

      我切萝卜丝时,手指被划破,血珠冒出来。

      阿宝跑去找创可贴,阿贝踮脚给我吹气:“舅舅不疼。”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烟火气,也是活下去的动力。

      夜里,我把今天的流水记进“司謝2003收支”小本子:

      7-4(五)

      收:摆摊净得62.7元

      支:书包25元,老花镜28元,绿豆糕8.7元

      余:1元(存入铁盒)

      备注:局长猫立功一次,白斩鸡少收20元。

      我躺在床上,电风扇摇头,像催眠师。

      手机里传来沈婧短信:

      “周六文庙旧书市集,老葛收挂历,我陪你去,顺便采访老摊主。”

      我回:“好,再收一批旧挂历,利润翻倍。”

      沈婧回了一个笑脸符号:^\_^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阿根在楼下唱歌:

      “苏州河水向东流,流过棚桥不回头……”

      歌声混着油墩子的香味,飘进窗来。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写首歌,歌名就叫《红板凳》。

      凌晨三点五十,闹钟再次响起。

      我轻手轻脚起床,给双胞胎掖好被角。

      窗外,局长猫蹲在梧桐树下,尾巴绕成问号。

      我朝它挥挥手:“今天继续,目标净利润100块。”

      我推着空折叠桌走进微凉的晨雾里,心里默念:

      “棚桥菜场,早市江湖,我来了。”

      身后,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像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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