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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马之交 赵墨和聂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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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小镇上,时光仿佛总比别处流淌得慢些。青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发亮,雨后会泛出温润的光,缝隙里偶尔冒出几丛青苔,沾着晨露,像撒了把碎钻。赵墨和聂怀雯的童年,就浸在这带着草木清香的宁静里,连空气都像是用蜜糖和阳光揉过的。
镇口那棵老槐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岁数了。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孩子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皲裂得像老爷爷脸上的皱纹,却透着股不服老的劲儿——枝桠使劲往天上蹿,浓密的叶子铺展开来,夏天时能罩住小半个街角。树底下有块被坐得光滑的青石板,是赵墨和聂怀雯的“秘密基地”。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世界煮沸。赵墨总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点泥点子。他像只被晒得精力旺盛的小豹子,围着老槐树转两圈,瞅准一个低些的树杈,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胳膊一伸就抓住了枝桠,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树叶被他搅得沙沙响,几片碎叶慢悠悠飘下来,落在仰头看他的聂怀雯头上。
聂怀雯穿得比赵墨整齐些,月白色的绸子小褂,领口绣着朵不显眼的兰草——那是家里绣娘的手艺。他站在树下,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藏了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赵墨,那枝桠看着细,会不会断啊?”他踮着脚,声音里带着点怯,却又藏不住好奇。
树上的赵墨正骑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晃着腿笑:“放心!我上周还在这儿睡午觉呢!你看,这枝子能扛住我,肯定也能扛住你。”他拍了拍身下的树枝,发出“咚咚”的闷响,“快上来,风从树缝里钻过来,带着槐花味儿,比你家冰窖还凉快!”
聂怀雯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他学着赵墨的样子,伸手抓住最低的一根枝桠,冰凉的树皮硌得手心有点痒。他脚踩着树干上的凹痕,一步一步往上挪,绸子小褂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白的胳膊,和赵墨那布满浅褐色划痕的胳膊一比,像段刚剥壳的笋。“赵墨……我、我脚够不着下一个坑了。”他卡在半中间,声音有点发颤。
赵墨立刻挪到他上方,伸手往下探:“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一把!”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聂怀雯一抓住,心里就踏实了大半。
借着那股劲儿,聂怀雯终于爬上了枝桠,两人并排坐着,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风果然带着清甜的槐花香扑过来,把额头上的汗都吹凉了。“你看那边!”赵墨突然指着树杈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有个鸟窝!”聂怀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用细枝和软草搭的小窝,藏在浓密的叶子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会不会有鸟蛋?”聂怀雯小声问,生怕惊动了什么。赵墨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定有!等过几天我们带个梯子来看看?”傍晚的小镇是另一番模样。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金粉、淡紫,像谁把颜料盘打翻在了天上。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踩上去像踩着块融化的金子。赵墨和聂怀雯手牵着手往家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并排投在地上,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小怪物。
赵墨的手里攥着片刚从槐树上摘的叶子,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卷着玩,叶子边缘的锯齿把他的指尖划了道细痕,他却毫不在意。“怀雯,你说那鸟窝里要是有蛋,得孵多少天才能出来?”他歪着头问,声音里满是期待。
聂怀雯认真地想了想,他家里有本讲鸟兽的书,上面好像提过。“我记得书上说,小鸟孵出来要十几天呢。”他抬起另一只手,数着手指头,“等它们孵出来,绒毛肯定是黄黄的,像你上次偷拿你娘炸的油果子。”
“才不是!”赵墨笑着推了他一把,“油果子是圆的,小鸟应该是毛茸茸的一团,站都站不稳,张着嘴要吃的。”他学着小鸟的样子,仰着脖子,嘴张得圆圆的,逗得聂怀雯“咯咯”笑起来。
路过街角的杂货铺时,老板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昏黄的油灯从屋里透出来,映着老板脸上的笑纹。“赵小子,聂小子,明天还来买糖吃不?”老板笑着问。赵墨立刻点头:“来!我攒了三个铜板,要买上次那个橘子味的糖!”聂怀雯也跟着点头,他兜里总有花不完的碎银子,但他更喜欢和赵墨一起,用铜板买那种裹着透明糖纸的小糖块。
走到分岔路口,赵墨往左,聂怀雯往右。两人站在路口,谁都没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脸上,把赵墨的鼻尖晒得发红,也把聂怀雯的睫毛染成了金色。“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鸟窝?”赵墨捏了捏聂怀雯的手,那只手软软的,带着点护手膏的清香。
“嗯!”聂怀雯重重点头,“我把我娘新做的绿豆糕偷两块出来,我们在树上吃。
“好!”
直到晚霞褪成了深紫色,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赵墨跑了几步,又停下,朝着聂怀雯的方向喊:“别忘了啊!”
“忘不了!”聂怀雯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像片羽毛,轻轻落在赵墨的心上。
那时的风很轻,云很慢,树影很长。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老槐树上的年轮,一圈一圈,永远会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