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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也不是真的不会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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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他分手后的“洒脱”,恨他能那么快开始新的恋情,恨他送给楚瑶的关心和笑容。
但更深的恨意,是指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放不下,恨自己像个笑话,恨自己在他面前暴露了所有脆弱和狼狈,最终却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普通朋友”。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尖锐而冰冷。这是分手后落下的毛病,情绪剧烈波动时就会发作。
她蜷缩在单人床上,额头抵着有些凉的床头柜,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压抑的呜咽。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从手机里传来,是她设置的苗苗二号的视频铃声。申清禾挣扎着摸过手机,屏幕上出现母亲林晚晴温柔的脸,怀里抱着那只胖乎乎的橘猫。
“小禾苗?有没有午睡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关切,“苗苗今天好像有点想你,一直蹭你的书桌。”
屏幕上,苗苗二号对着镜头“喵喵”叫着,伸出爪子似乎想触碰屏幕。
父亲沈振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闺女,看爸把你房间改得怎么样?书架都弄好了,就等你那些宝贝书回来!”镜头扫过焕然一新的书房,曾经贴满星图和物理公式的墙壁被粉刷一新,角落那个她和邝隽一起组装的简陋火箭模型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猫爬架。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连家里都在抹去过去的痕迹,仿佛她和邝隽的那段青春,只是一场可以轻易覆盖的旧梦。
“挺好的,爸。”申清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苗苗好像又胖了?”
“可不是!跟她姐姐不一样,你要多吃点饭长胖点!”父亲爽朗地笑着。
问候过后就是絮絮叨叨的寄托,毕竟他们就这么个女儿,一个人跑的这么远,不说自己会想了,她不会害怕吗?
他们又开始担忧安全问题,说在新闻上看到德国怎么怎么样,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一直点着头,想要早点结束这个话题,最后语气飞快道:“你们早点休息,晚安!”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窗外柏林沉沉的夜色,巨大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逃离了故乡,逃离了所有与邝隽相关的记忆,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座更庞大、更冰冷的孤岛上。那些热闹的市集、友好的新朋友、充满活力的艺术活动,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虚幻和遥远。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鲜活的人生,而自己只是漂浮在表面的影子。
屏幕亮起,是“这破学我不上了”的群聊。徐绵发了一张照片,是Leo发的校园段子,陈航插话:“家人们我导师又发威了,这项目做到头秃!”配了一张熬夜写代码的苦脸照。他们开始诉说自己大学趣事。
申清禾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发个表情,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心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浮冰,被温暖的海流裹挟着,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其中。他们的快乐、烦恼,都隔着厚厚的冰层,模糊不清。
她最终只是默默关掉了群聊,忍不住又点开邝隽的朋友圈。他的最新动态停留在两天前,一张夜空照片,配文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仙后座”。下面有楚瑶的评论:“师兄拍得真好看![爱心]” 邝隽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那个笑脸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申清禾强撑的伪装。她猛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只有我还困在这里?邝隽,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 她恨他的“遗忘”,更恨自己无法挣脱的“记得”。
这一夜,褪黑素能带来安眠却带她进入梦境,梦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毕业那天的雨夜,她撑着伞,决绝地转身,而邝隽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孤独得像一座沉默的碑。只是这一次,碑的旁边,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依偎着的身影。
几天后,申清禾来到“回声室”的二楼练习室。阿德里安正在给一把小提琴换弦,看到她上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便。
练习室不大,隔音很好。申清禾翻开基础练习曲谱,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找回记忆中的旋律。
生涩的音符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伴随着偶尔刺耳的摩擦声。她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细汗,完全没注意到阿德里安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靠在门框上静静听着。
当她终于磕磕绊绊拉完一小段练习曲,有些沮丧地放下弓时,门口响起了掌声。很轻,但很真诚。
“Bravo!” 阿德里安笑着走进来,“比上次进步多了。特别是那个换把位,虽然犹豫了一下,但音准抓得很准。”
他走到窗边的旧钢琴旁,掀开琴盖,“介意我加点伴奏吗?也许能帮你找到点节奏感?” 没等申清禾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已经在黑白琴键上按下一串清澈的音符,正是她刚才练习的曲子的简单和弦版。
琴音温柔地包裹着还有些生涩的大提琴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申清禾惊讶地发现,在钢琴的衬托下,自己的琴声似乎也流畅自信了一些。一曲终了,两人相视一笑。
“感觉如何?” 阿德里安合上琴盖。
“好多了!谢谢!” 申清禾由衷感谢。
“不客气。音乐本来就需要伙伴。” 他耸耸肩,笑容坦荡,“对了,周三晚上店里有个小型音乐沙龙,都是些玩古典或爵士的朋友,很随意。有兴趣来听听吗?也许能给你点灵感。”
他递过来一张手绘的小卡片,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画着一把小号和一只慵懒的猫。
周三的“回声室”比平时热闹许多。灯光调暗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更浓郁的松香味。小小的空间里挤了七八个人,有人在调试萨克斯管,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抱着吉他轻轻拨弦。
阿德里安穿梭其中,熟练地给大家分发饮料,偶尔用德语或法语聊上几句,笑容明亮。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依旧卷着,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皮质手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齿轮装饰。
看到申清禾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端着一杯热苹果汁迎上来。
“欢迎!随便坐,角落那张旧沙发最舒服。” 他指给她看,“今天有萨克斯即兴,还有位弹竖琴的朋友,你应该会喜欢。”
沙龙的气氛轻松又专注。当那位金发女孩的竖琴声如流水般响起时,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申清禾坐在角落的旧沙发里,捧着温热的苹果汁,沉浸在美妙的音乐里,连日来课业的压力和心底偶尔翻腾的旧影,似乎都被这乐声暂时抚平了。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阿德里安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空着的小凳子上,递过来一小碟姜饼人饼干。“竖琴很棒,对吧?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轻声说,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很美。” 申清禾点头,咬了一口姜饼人,甜香混合着淡淡的姜辣味在口中化开。她看着阿德里安放松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看着下一位演奏者准备,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专业的乐器店主,更像是一个纯粹享受着音乐的朋友。
她忽然觉得,在柏林这个清冷的秋天,能推开“回声室”这扇门,遇见这样一位热爱音乐的店主,或许是她疲惫学业之外,一份意想不到的美好馈赠。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又知道呢?至少此刻的音乐和姜饼人,都很甜。
周三的音乐沙龙成了申清禾柏林生活中一抹固定的亮色。她不再是角落安静的听众,偶尔也会在阿德里安的鼓励和美咲起哄下,磕磕绊绊地拉上一小段练习曲。虽然技艺生疏,但在那个充满善意和松香气息的小空间里,每一个完成的音符都让她感到小小的成就和纯粹的快乐。阿德里安总是那个最真诚的鼓掌者,有时还会拿起手边的尤克里里或口琴,为她简单的旋律配上即兴的和弦,让生涩的琴音瞬间生动起来。
“进步神速,申!”一次沙龙结束后,阿德里安一边擦拭着客人用过的咖啡杯,一边笑着对正在帮忙收拾的申清禾说。他那沾着一点水渍的靛蓝围裙带子松了,在腰间晃荡。
“下个月社区有个小型慈善义演,给儿童医院募捐的。我们沙龙打算出个合奏节目,要不要一起?就拉你最近练熟的那首小步舞曲片段。”
他的灰绿色眼睛里带着期待,没有强求,只是纯粹的邀请。
申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在陌生人面前演奏?她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阿德里安真诚的笑容,还有旁边美咲“加油!你一定行!”的口型,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我…我怕拉不好。”她实话实说。
“怕什么!”莉娜刚好抱着一束待处理的向日葵走进来,闻言插话道,“又不是金色大厅!重在参与,而且有阿德里安这个‘定海神针’给你托底呢。”她冲阿德里安眨眨眼。阿德里安笑着耸耸肩,默认了这个角色。
“好吧,”申清禾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义演排练通常在周末下午。除了沙龙常客,又加入了几位新面孔:一位在柏林爱乐做行政的法国大提琴手皮埃尔,和一位教幼儿钢琴的德国姑娘索菲亚。排练地点有时在“回声室”二楼,地方不够时就借用社区活动中心。
美咲是后勤担当,负责打印乐谱、买咖啡点心。她总能搞到柏林最好吃的甜点,每次排练都像个小型的下午茶会。莉娜虽然不演奏,但经常带着她花店的鲜花过来点缀排练室,用她的话说:“美好的音乐需要美好的环境滋养。”
一次排练休息时,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点心。索菲亚好奇地问申清禾:“申,你为什么选择大提琴?它不像钢琴或小提琴那么…引人注目。”
申清禾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琴身光滑的曲线:“大概因为它的声音吧。低沉,醇厚,像在讲述故事,不张扬,但很有力量。而且…”她顿了顿,想起童年时第一次听到大提琴声音时内心的震动,“它抱着的感觉很踏实,像一个沉默的朋友。”
阿德里安正低头给琴弓上松香,闻言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眸里带着赞赏的笑意:“说得好。大提琴的声音,是大地的心跳。”他拍了拍自己那把旧琴的琴箱,“就像我这个老伙计,陪伴我很多年了。”
慈善义演在一个飘着小雨的周末下午举行,地点就在社区温馨的小教堂里。台下坐着附近的居民、带着孩子的父母,气氛轻松。
轮到他们的合奏节目。阿德里安担任指挥兼钢琴伴奏,美咲负责简单的打击乐,皮埃尔是首席大提琴,申清禾和其他几位朋友负责第二声部。
当巴赫《G大调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改编版)在阿德里安的钢琴引领下响起时,申清禾深吸一口气,将弓搭上琴弦。
她全神贯注,指尖按着琴弦,耳朵捕捉着皮埃尔浑厚的主旋律和阿德里安稳健的钢琴伴奏。轮到她的声部进入时,她摒除杂念,努力让琴弓平稳滑动。虽然远不如皮埃尔精湛,但她的琴音清晰、准确,融入了整体的和谐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告诉自己阿德里安偶尔会看着自己,他的鼓励目光,像无声的支撑。
曲终时,掌声热烈。申清禾放下琴弓,手心微微出汗,但心脏却因激动和喜悦而有力地跳动着。她看向阿德里安,他也正笑着看向她,她看到他的双手握拳,大拇指藏在里面。那一刻,在异国他乡小小的教堂里,在巴赫的音乐余韵中,在朋友和陌生人赞许的目光里,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归属感和成就感充盈了她的内心。
演出结束后,大家在小教堂外的空地上喝着热红酒庆祝。阿德里安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递给申清禾一杯冒着热气的苹果汁。“干得漂亮,申!你的琴声很稳。”他的笑容在雪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温暖。
“谢谢,”申清禾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指,“主要是…‘定海神针’托得好。”她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引用莉娜的话。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爽朗。“这是我的荣幸,‘大地的心跳’小姐。”他举了举杯,灰绿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模糊了。申清禾喝着甜甜的苹果汁,看着眼前这个在柏林秋天里带给她音乐、友谊和无数温暖瞬间的乐器店老板,心底一片宁静。
她知道,关于柏林的记忆里,除了深秋的落叶和清冷的空气,一定会长久地回响着“回声室”里的松香、巴赫的旋律,和这个有着灰绿色眼睛、笑容爽朗的阿德里安。而未来会如何,就像那飘落的雪花,充满了未知,却也带着纯净的期待。
皮埃尔则用他带着浓重法语腔的英语打趣:“啊,低沉醇厚!看来申小姐喜欢成熟的类型!” 大家哄笑起来,申清禾和阿德里安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