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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毒 你没事吧? ...

  •   怀方干笑:“呵呵呵是嘛,我也挺羡慕我自己。”

      夫人矜持地抬起手,侍者立刻为她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香槟杯中摇晃,折射出璀璨的光。

      杯口抵在红唇,夫人抿了一口便放下,她从随身小包中拿出粉底盒,右手三指撑起气垫,细细地为自己补妆。

      “我美吗?”

      毫无疑问,夫人是美丽的。

      两条柳叶眉,一双含情眼,红唇似启非启,爱意要说不说,随便坐在哪里就是一副活色生香的仕女拈花图。

      怀方很诚实地点点头。

      夫人摩挲着酒杯,指甲在杯壁上敲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一把红翡撒向玉栏杆:“你说,我的丈夫为什么不爱我呢。”

      怀方:我上哪儿知道。

      夫人吐气如兰:“不爱我,却爱他那个瘫痪多年的小娘。”手指点在光洁的颊上,她又问:“我比她差在哪里?”

      怀方突然听到如此炸裂的豪门秘辛,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通红,她艰难道:“这个,那个,你要不问问你先生呢。”

      “当然是问了的。”

      夫人忧愁的目光穿过宾客,走出人声嘈杂的大堂,落在大雨拍打的月季丛里,它是多么得粉嫩娇艳,又是多么的柔弱无力,就像她一样,爱的时候是掌心宠,不爱的时候是雨中花。

      “他说我的孩子太懦弱,让他很丢脸。”

      怀方明白了,绕这么大一圈,这位夫人原来只是想跟她倒倒婚姻中的黑泥。

      行吧,倒就倒吧,她虽然不理解、不尊重也不祝福,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是做得到的,反正也无聊。

      “孩子很乖,只是腼腆内向些。”

      “懂事听话,在我和丈夫恩爱时会盯紧大太太的房门;温柔善良,佣人生病后只让她们做半天工。”

      “噗!”

      这是什么鬼话。

      怀方刚抿了一口龙舌兰,还没咽进喉管就被这话激地喷出来,烈酒刺激着口腔,感觉嘴巴里好像烧起了一把火。

      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溢出的眼泪被眼皮挤碎,淌过面颊时带着火辣辣的痛,半张脸都被染红。

      夫人自顾自地说着:

      “他活泼开朗,从不和朋友们争吵,最多拿球棍敲开他们的膝盖,还会给医药费;他阳光自信,做得不够好就不做,不会责怪公司里的前辈下属,开除了也不扣钱。”

      怀方:“……”

      她目瞪口呆地听着夫人秀儿子,感觉自己的三观有点幻灭。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她是不是一脚拐进了无厘头幽默剧里,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夫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忽然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怀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良久,夫人抬起头,眼眶赤红,但没有流泪∶“可是他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儿子死了,他爸爸一滴眼泪都没掉,说,再生一个就是了。”

      夫人笑了,那个笑容让怀方后背一凉。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什么样吗?”

      夫人看着她,眼神空茫∶“煤气爆炸,脸都烧没了,我认不出他,我只能认出他手背上的三颗青痣。”

      “他小时候,我抱着他,数他手上的痣,一颗,两颗,三颗……他问我,妈,数这个干什么?我说,万一你走丢了,妈妈好找你。”

      夫人又笑了。

      “后来他真的走丢了,但不是我能找到的那种丢。”

      怀方没有说话。

      面前这个女人,不再是刚才那个“顾影自怜的玫瑰”了,她变成了让怀方本能排斥的一种人——被某种东西烧空了的人。

      夫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突然话锋一转:“麦卡伦威士忌世界闻名,我给你倒一杯。”

      她递来一只古典杯,里面是黄澄澄的酒液。

      怀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喝了一口。

      夫人单手拖腮,身子微微前倾,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仿佛在期待一场盛大的奇迹,或者等候一本有趣小说的结局。

      怀方吞了口唾沫∶“怎,怎么了?”

      夫人不说话,只是笑。

      五分钟过去了,夫人还在笑。

      十分钟过去了,夫人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二十分钟过去了,夫人惊讶:“你没事?”

      怀方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夫人眉头拧得很难看,她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换了阔口啤酒杯,容积五百毫升的那种。

      她将杯子推到怀方面前,不容拒绝道:“喝。”

      怀方挠挠头,心想,倒情绪垃圾的环节走完后,现在是到买醉环节了吗?

      行吧。

      她接过酒杯又是一口闷。

      又过了十分钟,夫人气急败坏,直接递来一只一升的伏特加。

      什么鬼,测试我酒量来了?

      怀方被她激起了挑战欲,动作豪迈地接过,刚准备表演个对瓶吹,夫人的肩膀却被人压住了,头顶传来个声音:“你往酒里加了什么?”

      怀方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她脑子来没转过弯来,傻傻地问:“加了什么?”

      加什么你能讨到好?

      女人无语凝噎,开始怀疑自家好友找的这个女朋友的智商。

      怀方不认识对面这位夫人,但她可是认识的,这人正是梁文睿的生母。

      她前几天刚回国,还没来得及跟林长生见一面,就妈妈抓壮丁参加酒会。

      本想认识认识好友的女朋友,却被自家母上大人扣在身边一步也不准远离,好不容易有机会开溜,刚走近就看到梁太太在往酒里加东西。

      不巧,梁文睿死在煤气爆炸中的事她听了一耳朵。

      更不巧,梁家父子和林长生的恩恩怨怨她也知道。

      综上所述,梁太太在干什么她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左恒,林长生的研究生同学,最见不得下流手段的一位女士,当机立断按住了梁太太。

      她一只手压着梁太太,一只手握住伏特加瓶身,脸色难看得和外面的雷暴天有一拼。

      这种下作手段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云城梁家简直无法无天。

      她用力一推,低喝:“说!”

      梁太太笑了,一开始是轻笑,接着是大笑,最后是歇斯底里的狂笑。

      她看向怀方,漂亮的面容扭曲,目光涣散破碎:“你就等死吧,我用的毒神仙难救。”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宾客的注意。

      这些精致体面的人听到“毒”这个字眼后愣了一秒。

      随后炸开了锅:

      “酒水里有毒?”

      “我刚喝了不少……”

      “我肚子痛,还喘不上气。”

      “妈的,我早就知道梁家一窝子坏种。”

      “叫医生,我妈年纪大了!”

      “她好像只给那一桌下毒。”

      “谁知道她到底给几个人下,她早就精神不正常。”

      “宋家什么意思,不想混了吗?!”

      “宋天航你个老东西,给我滚出来!”

      上酒水的侍者惊慌失措打翻了一盘玻璃器具,宾客们四处奔走,有人被撞倒,有人卡在角落动弹不得,还有人为了避险爬上餐桌。

      金碧辉煌的大堂变成了吵闹嘈杂的菜市场,精致的上层人再也精致不起来。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他们仿佛是被踩中尾巴的猕猴,尖叫着、唾骂着、哭泣着。

      宋家继承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试图稳住众人:“大家不要慌乱,我们提供的酒水一定没有问题!”

      梁夫人偏过头,阴毒的目光如尖刀捅进他的身体,她厉声尖叫:“你喝,不怕死你喝哈哈哈哈!”

      旁边人立刻递上一杯酒。

      宋家继承人半秒都没带犹豫地打翻。

      回过神后头皮一炸——完了。

      果然,下一秒吵闹声井喷式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

      “鸿门宴,鸿门宴啊!”

      “宋家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医生,医生!!!”

      “快救人啊,我哥不行了!”

      人群宛如烧开的沸水。

      此刻的会客室里。

      林长生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没当回事,这种酒会上,总少不了喝多了闹事的人。

      但下一秒,她的手机响了。

      左恒发来的消息:你朋友被人下毒了,速来大堂。

      林长生低头看消息的那几秒钟,世界是安静的。

      然后她站了起来,推开门跑出去,全世界的喧嚣都压了上来。

      她跑得跌跌撞撞。

      各种声音在耳膜上敲锣打鼓∶

      人的呼喊、马的嘶鸣、刀剑劈砍的铿锵、草原四分五裂的轰隆……

      最后的最后。

      阿怀躺在她的怀里,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胸口的致命创伤让她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仍然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来∶

      “你走吧,我不爱你了。”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雪花伴随火星一同落下,燃烧着,熄灭着,飘飘洒洒,无穷无尽,为放马原盖上惨淡的裹尸布。

      她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血泪一齐流淌∶

      “不要。”

      “求你了。”

      “别这样对我。”

      林长生冲进大堂。

      见到怀方的那一刻,巨大的恍惚让她险些栽倒,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刚从噩梦中惊醒,还是痛苦到宁愿沉浸在美梦的虚幻。

      她呼吸急促,鬓角被冷汗打湿,手止不住地颤抖,眸子里仿佛是冰原燎起了火,有愤怒、有慌乱,但汹涌澎湃着冲破冰层的却是深深的恐惧。

      “你没事吧。”

      怀方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林长生。

      你在……怕吗?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人类的毒不可能伤到自己,想笑话林长生大惊小怪,想口嗨胡咧咧说点俏皮话逗她玩。

      可所有想说的话,都在林长生哀痛至极的目光中变成了棉絮,堵在胸腔,封住气管,给她带来了窒息般的错觉。

      林长生,林长生……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板,人事物一齐褪色。

      怀方的眼中只看得见林长生,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低头看看鞋尖,手攥成拳抵在唇边轻咳:“没事。”

      林长生长出了一口气,一身凝固的血液终于开始流动。

      怀方围着她转一圈,向林长生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脚∶“你看,一点事没有。”

      林长生将她拉进自己怀里,额头抵在她的胸口,搂住她的肩膀,感受到身体温暖的热度后才渐渐放松∶“别再这样对我了。”

      声音轻到几乎是呜咽。

      怀方没听清∶“什么?”

      林长生没回答。

      她们就这样拥抱了许久许久。

      久到林长乐无法忍耐,拂袖离去。

      久到恐惧的气氛被古怪取代。

      久到众人窃窃私语,无数目光自以为隐晦地在她们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左恒开口∶“我说,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这里还有好大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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