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冻土之上 “它能给你 ...
-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温暖明亮的咨询室内切割出整齐的光带。光带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无声的计时器。空气中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林听晚正在送走最后一位小来访者,是一个因父母离异而沉默的男孩,她脸上带着专业、包容、令人安心的微笑,轻声细语地叮嘱着注意事项,“记得我们的小约定,下次来可以告诉我你画了什么新故事,好吗?”孩子紧绷的肩膀在她的话语中微微放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被等候的保姆牵着手带走了。
门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几乎是同一瞬间,那抹温暖的笑意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瞬间从林听晚眼底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靠在门后,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压太阳穴,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按回去。疲惫感如冰冷的潮水,从完美笑容的裂缝中汹涌渗入。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墙上挂着的儿童画——色彩斑斓、构图稚拙的“家”。指尖下意识地抬起,轻轻划过冰冷的画框玻璃,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掠过心头。她的“家”,在她眼中,是没有色彩的,是与色彩斑斓截然不同另一幅景象:是灰白的,是充满精密计算,有着永不满足要求的。在她看来,家,只是那片林家的、寸草不生的冻土。
垂下手,她向沙发走去,目光无意扫过桌面,上面正放着一份未拆封的、印着烫金家徽的邀请函。压力似乎快从太阳穴涌出,她不得又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林听晚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的瞬间,那抹完美的职业微笑已条件反射般回到脸上。林母,也就是周婉仪,声音优雅却不容置疑: “晚晚,明晚七点,云顶美术馆,秦家二公子回国首展。礼服我让陈姨给你送过去了,是那件Dior高定,衬你。秦朗这孩子,家世、样貌、谈吐都无可挑剔,重要的是秦家和我们……”
林听晚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维持平稳温和的语气,:“妈,明晚我有个重要的案例督导会……”
周婉仪打断,声音冷了一度,语气依旧不容置疑:“督导会推掉!晚晚,这不是商量。你已经二十八了,成家立业是责任!难道你想让别人看我们林家笑话?你那个诊所……”周婉仪的话锋隐含威胁,她知道诊所是林听晚的软肋。
林听晚闭上了双眼,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却依旧平稳带笑:“…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面对拥有高控制欲的母亲,她有着深深无力感,从小到大,只要是周婉仪决定好的事,便再无扭转的余地。电话挂断后,手机被扔在柔软的沙发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林听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却感觉置身孤岛。冰冷的窒息感攥紧心脏,那片“冻土”蔓延开来,几乎将她埋藏。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彻底隔绝这无休止操控的盾牌。可上哪找呢,她不知道。她闭上眼,将额头贴上玻璃,试着放空大脑。
云顶美术馆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今天来赴宴的大多林听晚都认识,或者说,是她母亲那个圈子里的人。她身着母亲指定的雾霾蓝高定礼服,笑容得体,周旋在宾客与今晚的“主角”秦朗之间。在外人看来她如鱼得水,毫不费力。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微笑的肌肉调动,每一句得体的回应,都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心力。秦朗谈吐不俗,是有气度,但说实在的,林听晚对他,真的,提不起,一点兴趣。这看似热闹实际暗流涌动的宴会只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手机震动,有消息提醒。借口透气,她独自走向露台。她掏出手机,解锁,是周婉仪的消息。
【母亲】“晚晚,晚宴顺不顺利?”
【林听晚】“还可以。”
【母亲】“那就行。晚晚,记得多和秦朗接触,他孩子我帮你看过了,很优秀。最关键的你也知道,秦家和我们很合适,联姻是双赢,你一定……”
【林听晚】“嗯。”
林听晚不想继续看下去,太阳穴又隐隐作痛,敷衍了一句,按了熄屏。夜风微凉,吹散些许窒闷。在她转过身准备回去时,一个沉静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清隽。她并未融入喧嚣的中心,只是静静站在一尊现代雕塑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底座。侧脸线条在夜色与室内透出的光线下显得冷峻而专注。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内敛、不容忽视的气场。
林听晚有一瞬间的怔忡。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被唤醒——高一上那个沉默的同班同学?是她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在……实际是她母亲交友圈的场合?而且感觉……与以前……如此不同,特别是气场。时间带来的改变竟如此巨大。
顾书昀似乎察觉到视线,缓缓转过头。目光相接的刹那,林听晚心头一跳——那眼神太深,太静,像蕴藏了无数未言之语。更让她惊讶的是,顾书昀的目光并未在她完美的礼服和笑容上停留,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来不及完全掩藏的、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尽管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林听晚还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脸上的笑容更加无懈可击,仿佛披上了更厚的盔甲。“顾总?好久不见。”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套。“好久不见。”顾书昀端着酒杯朝林听晚走来。
简短寒暄后,顾书昀并未过多客套,单刀直入,声音低沉平稳:“林医生看起来,似乎不太享受今晚的场合?” 笃定的语气让林听晚感觉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林听晚紧绷的神经上。
林听晚内心警铃大作,笑容不变:“顾总说笑了,艺术盛宴,受益匪浅。”
顾书昀向前半步,拉近二人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你永远摆脱这种‘受益匪浅’的场合……以及你母亲为你精心安排的‘责任’呢?”“责任”两个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精准地砸在林听晚的心坎上。
林听晚瞳孔微缩,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痕,心脏狂跳: “…顾总什么意思?” 林听晚震惊而警惕,但无法内心却无法抑制地升起一丝希望。
顾书昀目光沉静如海,递出一张极其简约的名片,只有名字和下方一行手写体的私人号码: “一个互利互惠的商业提案。如果感兴趣,电话联系。”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它能给你想要的自由,林听晚。”
空气仿佛凝固了。露台上的风声,宴会厅里隐约传来的乐声,都消失了。林听晚的指尖冰凉,她看着那张名片,又看向顾书昀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间仿佛被拉长。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最终,林听晚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和决绝,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名片。指尖相触的瞬间,顾书昀的手指微凉。
离开前,顾书昀的目光再次深深落在林听晚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她微微颔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林听晚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指尖冰凉,心乱如麻。
林听晚独自站在原地,露台的风更冷了。她低头看着名片上锋利冷峻的“顾书昀”三个字,又望向楼下顾书昀走向专属座驾的挺拔背影。她不继续参加宴会吗?那挺拔而沉稳身影在城市的霓虹中竟显得既强大又…孤独。可究竟为什么,是自己获得了这个“机会”呢?自由……真的能通过交易获得吗?
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落在她光洁的手臂上,带来冰冷的触感。她抬头,美术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映着她完美却空洞的笑容。而玻璃之外,是沉沉的夜色,似乎要将这个城市一点点笼罩、吞噬。
林听晚吐出长长一口气,小心地收起名片,她不想再呆下去。走进场馆找到正在与人交谈的秦朗,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歉意笑容,声音轻柔得体:“秦先生,不好意思,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恐怕要先失陪了。”不等对方过多反应,微微颔首示意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司机一直楼下等候,见她一个人提前下来,眼中闪过些许惊讶。他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林听晚坐进后座,身体陷入柔软的皮革座椅,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回家。”她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车子平稳地驶离这片浮华之地,送她回到了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打开门,家中依旧空荡,没有很浓的生活气息。她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玄关处一盏光线极其微弱昏黄的壁灯。脱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到客厅,将自己重重地陷进宽大的沙发里。身体陷入柔软的包裹,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只想放空,让大脑彻底休息。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不多久,手机便开始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母亲”来电。林听晚只看着,直到电话挂断。消息一条接一条的跳出。
【母亲】“晚晚,怎么不接电话?”
【母亲】“秦朗说,你提前离开了?”
【母亲】“宴会还没结束,你怎么先走了?”
【母亲】“晚晚,我不是和你说了吗?秦家和我们很合适……”
【林听晚】“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
林听晚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不再理会周婉仪发来的消息。她清楚,无非就是指责自己 不懂礼 仪,学不会顾全大局,落了她的面子,让秦家那边的联姻泡汤了。
林听晚从厨房壁橱取出一瓶红酒。她其实酒量并不很好,每次参加宴会都不喝超过三杯。再加上今晚已经空腹喝了两杯香槟,她已有些头晕。拿出一个高脚杯,倒了大半杯,深红的液体在昏暗中像凝固的血。她仰头,几乎是灌下去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暂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却也冲得她头晕目眩。
林听晚拿出名片,盯着它看了很久,又是两杯酒下肚。理智的堤坝在酒精的冲刷下开始松动。她打开手机,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在拨号界面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名片上那串私人号码。酒杯又一次空时,她不再犹豫,或是酒精替她做出了选择,摁下绿色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