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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薛弥声在咖啡的余味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正盛,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面前的屏幕上,付聆雪发来的芯片架构图静静展开,那些复杂的电路设计像某种神秘的符咒,既诱人又危险。

      一百二十万。声觉出百分之三十,就是三十六万。对现在的声觉来说,这不是小数目——这笔钱能付团队三个月的工资,能续租办公室半年,能做两次完整的客户验证测试。

      但如果芯片成功呢?

      薛弥声调出声觉的产品路线图。按照计划,下一代产品将在十八个月后推出,主打高精度声纹识别和空间音频定位。如果沿用现有架构,性能大概能提升百分之五十;如果用付聆雪设计的专用芯片,理论上是十倍。

      十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声觉的产品将不是“更好一点”,而是“代际领先”。意味着在竞争对手需要两年才能追上的时间里,声觉已经建立了足够深的护城河。意味着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大客户,可能会因为这个技术优势而签下合同。

      但风险呢?

      薛弥声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列清单:

      一、技术风险。芯片设计可能存在未知缺陷,流片失败率在行业内通常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如果失败,一百二十万打水漂,时间损失至少六个月。

      二、商业风险。即使芯片成功,也需要至少九个月的测试、调试、量产准备。这意味着声觉的产品发布时间要推迟,可能会错过最佳市场窗口。

      三、合作风险。与付氏深度绑定,意味着声觉的未来与付聆雪的个人判断紧密相连。如果三年内付聆雪在付氏失势,或者她改变了技术方向,声觉怎么办?

      四、情感风险。这一条薛弥声写得很快,写完又立刻删掉。这不是该出现在商业决策文档里的条目,但它在,一直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无法消除。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付聆雪说“现在有你”时的语气——平静,自然,理所当然。好像她们之间没有三年的空白,没有那些伤害和隔阂,好像她们还是当年实验室里那两个相信技术能改变一切的年轻人。

      但她们不是了。

      薛弥声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四十,午饭时间到了。她听见李工在问大家吃什么,张工说“随便”,另一个工程师推荐新开的煲仔饭。寻常的讨论,寻常的烦恼。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她打开投影仪,把芯片架构图投在白板上。

      光影在白板上铺开,那些精密的电路设计在放大后更显复杂。薛弥声走近,手指虚划过几个关键模块:傅里叶变换加速器、矩阵运算单元、神经网络推理引擎、内存控制器。每个模块都有详细的参数标注,时钟频率、功耗、面积估算。

      专业得无可挑剔。

      她想起付聆雪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专用处理器架构设计的。那篇论文拿了当年的最佳博士论文奖,付聆雪在领奖时说:“最好的芯片,不是计算能力最强的,而是最适合特定问题的。”

      现在这张图,就是那个理念的延续。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薛弥声回头,看见李工探进头来:“薛总,吃饭吗?我们准备点煲仔饭。”

      “你们吃吧,我不饿。”薛弥声说。

      “那给你带杯奶茶?”

      “不用,谢谢。”

      门关上了。薛弥声重新看向白板。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图纸上投下她的影子。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走回座位,打开邮箱。

      凯风资本的邮件还在那里,热情洋溢地邀请她“深入探讨”。她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说什么?说“谢谢,但我已经决定了”?说“再考虑考虑”?还是干脆不回复?

      薛弥声最终打下一行字:“感谢邀请,目前声觉正在推进重要技术合作,暂时不便探讨新的投资机会。保持联系。”

      发送。

      做决定的瞬间,心脏跳得快了一些。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拒绝了更高的估值,拒绝了更宽松的条件,选择了一条更险峻的路,一条有付聆雪的路。

      手机震动。是付聆雪,发来一条新消息:“清关文件已经让助理送出了,大概两点到。另外,芯片的事,你不需要马上决定。周三我们可以先讨论技术细节,商业条款可以慢慢谈。”

      像是知道她在纠结,特地来松一松弦。

      薛弥声回复:“好。”

      “测试报告里低频区的问题,我仔细看了。”付聆雪又发来一条,“不是梅尔滤波器的问题,是预加重环节的系数设置。你们的代码里用的是标准预加重系数0.97,但对于低频丰富的语音,这个系数会过度放大噪声。”

      薛弥声调出代码。果然,预加重系数写死了0.97。这是行业通用值,她从来没想过要改。

      “应该用多少?”她问。

      “动态调整,根据输入语音的频谱重心自动计算。我写了个公式,推导过程发你了。”

      又是邮件提示音。薛弥声点开,这次不是简单的公式,而是一页完整的推导,从语音信号模型开始,到预加重的作用原理,最后导出一个自适应系数计算公式。最后一行写着:“这样处理,低频区误识别率预计能再降百分之四十。”

      薛弥声盯着那页推导。付聆雪的字迹工整,每一步都清晰可辨。她仿佛能看见付聆雪坐在书桌前,专注地推公式的样子——微微蹙眉,嘴唇轻抿,手指无意识地转笔。

      那是她曾经熟悉,现在又陌生的画面。

      她把公式转发给张工,附言:“试一下这个自适应预加重。”

      张工很快回复:“收到。这个思路……很精妙。谁想的?”

      薛弥声停顿了两秒,打字:“付聆雪。”

      没有用“付女士”,没有用“付总”,就直呼其名。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一个对团队、也是对自己的承认:付聆雪不只是投资人,不只是前女友,她是能给声觉带来实质性技术突破的人。

      张工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没再多问。

      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一点十分。薛弥声关掉投影仪,芯片架构图从白板上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她走出会议室,团队已经吃完午饭,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在刷手机,张工还在调试代码。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预算表。三十六万,需要从哪里挤出来?

      她一行一行地看:市场推广费用可以减少十万,差旅预算可以压缩五万,设备采购可以推迟一些非紧急的……东拼西凑,勉强能凑出三十万,还差六万。

      实在不行,只能动用自己的积蓄了。薛弥声想。她这三年没怎么花钱,工资大部分都存着,本来是想等声觉稳定了,给自己买个小房子。但现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下午一点半预算审核,两点硬件团队会议,三点面试。四点付氏文件送达需签收。”

      满满当当的下午。

      薛弥声关掉预算表,打开下午会议要用的材料。日光继续移动,从办公桌左侧移到中央,那些明暗相间的条纹也随之移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的键盘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在读研的时候。有一次付聆雪接了一个芯片设计的私活,报酬不错,但时间很紧。她陪付聆雪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交稿那天,两人都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刚亮,晨光照进实验室。付聆雪看着她,说:“以后我们自己的公司,也要做芯片,做最好的芯片。”

      她说:“好。你做架构,我写算法。”

      那时候以为未来很确定,以为承诺很坚固,以为她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薛弥声摇摇头,把回忆赶出脑海。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是此刻她坐在这里,面对的这个决定。

      她重新打开芯片架构图,这次不是看技术细节,而是看那些边角处的注释。付聆雪在几个关键模块旁边写了小字:“此处可优化功耗”,“此接口需与声觉现有系统兼容”,“测试方案建议”。

      每一个注释都显示,付聆雪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声觉的实际状况。这不是一个通用的芯片设计,这是为声觉量身定做的。

      这个认知让薛弥声的胸腔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警惕?或许兼而有之。

      她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五分。预算审核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她关掉所有文档,整理好材料,起身走向会议室。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张工抬起头:“薛总,自适应预加重试了,效果很好。低频误识别率真的降了百分之四十左右。”

      “很好。”薛弥声点头,“把结果更新到测试报告里。”

      “已经在做了。”张工顿了顿,“付总的这个思路……真的很厉害。”

      第二次,张工用了“付总”这个称呼。这是一个微妙的转变,从“付女士”到“付总”,意味着团队开始从专业角度接受付聆雪的位置。

      “嗯。”薛弥声没多说什么,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财务的小王已经等着了,面前摊着厚厚的报表。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薛总,这是下个月的预算草案。”小王递过一份文件,“按你的要求,市场费用压了百分之十五,差旅压了百分之三十,设备采购推迟了三项非紧急的。但即使这样,现金流还是……”

      薛弥声接过文件,快速翻阅。数字密密麻麻,红色标注处处可见。声觉还在烧钱阶段,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她翻到最后一页,总现金流预测显示:如果按这个预算,声觉还能撑五个月。五个月内,必须有产品收入或者新一轮融资。

      “芯片合作的事,”薛弥声开口,“如果成行,需要三十六万。”

      小王愣了一下:“芯片?什么芯片?”

      “付氏提供的专用芯片设计,需要共同流片。”薛弥声简短解释,“这笔钱要从哪里出,你有什么建议?”

      小王皱眉思索:“市场费用不能再压了,再压就完全没有推广了。差旅也压到底了。设备……也许可以再推迟一些,但会影响研发进度。”

      “推迟哪些?”

      “测试设备可以租而不是买,能省八万左右。服务器可以先用云服务过渡,又能省五万。但这些都是权宜之计,长期看成本更高。”

      薛弥声的手指在预算表上轻轻敲击。租设备,用云服务——这意味着研发效率会打折扣,但能解燃眉之急。

      “先按这个方案做调整。”她说,“芯片的事还没最终定,但我们要做好准备。”

      “明白。”小王记下笔记,“薛总,这个芯片……值得吗?”

      值得吗?

      薛弥声看向窗外。创业园区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那些窗户后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创业者,在挣扎,在坚持,在赌一个可能。

      “如果成功,值得。”她最终说,“如果失败,声觉可能撑不过冬天。”

      小王沉默了。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但如果不做,”薛弥声继续说,“声觉永远只能是个‘还不错’的公司,做‘还不错’的产品,在‘还不错’的市场里分一杯羹。”

      这不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

      小王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去调整预算,最晚明天给你新版本。”

      “好。”

      会议结束,小王抱着文件离开。薛弥声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日光继续西斜,影子越拉越长。下午两点,硬件团队的会议就要开始;三点,要面试那个可能加入的工程师;四点,付氏的文件会送到。

      满满当当的下午,满满当当的抉择。

      但她已经做出了第一个决定:不回复凯风,继续往前走,走向那条有付聆雪的路。

      风险很大,前路未卜。

      但也许,值得一试。

      薛弥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坚定,尽管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尽管肩上压着沉重的担子。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向下一个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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