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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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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觉科技的办公室在清晨七点四十五分醒来。
薛弥声是第一个到的。钥匙转动门锁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推开门,走廊的灯光自动亮起,在灰蓝色的晨光中显得苍白无力。办公室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六张工位凌乱但有序,白板上的公式没擦,会议室玻璃墙上贴着的便利贴在空调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包和咖啡。电脑启动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等待系统加载的间隙,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晨光汹涌而入。
创业园区还在苏醒。对面的楼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大概是同样早到的创业者。楼下的小径上有保洁人员在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远处主干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薛弥声看着这一切,胸腔里那股从凌晨延续到现在的躁动渐渐平息。这里是她的战场,她的王国,她用了三年时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地方。无论付聆雪带来多少复杂的情绪,无论昨晚的坦白多么惊心动魄,站在这里,她首先是声觉科技的创始人。
电脑启动完成,她回到座位。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技术团队昨晚提交的代码审查请求,还有两封客户咨询,一封投资机构的跟进邮件——凯风资本,果然如付聆雪所说,还没放弃。
薛弥声先点开技术邮件。团队在尝试实现她昨晚提出的预分类模块,但遇到了特征维度对齐的问题。她快速扫过代码,发现是卷积核大小设置不对,导致输出特征图尺寸不匹配。
她回复邮件,指出问题所在,附上一个修改示例。发送前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可以参考图神经网络在频域的优化思路,相关论文我发到共享目录了。”
没有提付聆雪的名字,但那篇论文是付聆雪凌晨提到的。这算是一种隐秘的传递——把付聆雪的思路,用她的方式,传递给团队。
处理完技术邮件,她点开凯风资本的邮件。对方约她下周见面,“深入探讨声觉的长期战略”,语气热情但透着精明。薛弥声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敲击。
付聆雪说凯风对硬科技缺乏耐心,说他们要的是三年内上市。但凯风给出的估值比付氏高百分之十五,而且承诺不干预经营。对于一个缺钱的初创公司来说,这很有诱惑力。
但她记得付聆雪说“声觉值得更好的”,记得付聆雪说“我们可以从工作开始,顺其自然”。
薛弥声关掉邮件,没回。她打开日程表,今天上午九点有团队周会,十点半要见那个潜在客户——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初创公司,想用声觉的技术做语音控制。下午要审核下个月的预算,要和硬件团队讨论原型机进度。
满满的日程,满满的责任。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
八点十分,第一个员工到了。是李工,前端工程师,那个说话尾音上扬的南城姑娘。她看见薛弥声,有些惊讶:“薛总这么早?”
“嗯,有点事要处理。”薛弥声从屏幕前抬起头,“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楼下买的包子。”李工放下背包,走到咖啡机旁,“薛总要咖啡吗?”
“不用,我带了。”薛弥声举起自己的保温杯。
办公室渐渐活过来。八点半,另外五个员工陆续到达。咖啡机开始频繁工作,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小声讨论昨晚的足球赛,有人在抱怨地铁太挤。普通的早晨,普通的团队,普通的小公司日常。
薛弥声喜欢这种普通。这是她用三年时间挣来的普通。
九点整,周会开始。六个人挤在小小的玻璃会议室里,薛弥声站在白板前。
“先同步几个事。”她开门见山,“多说话人分离算法有突破性进展,识别率提升到99.63%,内存占用降了三分之二。详细的技术文档我已经上传,大家今天抽空看。”
团队发出小小的惊叹声。负责这个项目的张工眼睛瞪大:“怎么做到的?我们卡了那么久……”
“参考了图神经网络的前沿思路。”薛弥声简洁地说,手指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图,“采用频域方法,用切比雪夫多项式逼近,避免显式存储邻接矩阵。具体实现细节文档里都有。”
她讲得很专业,很冷静,就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技术突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因为她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个思路来自付聆雪,来自凌晨三点的电话,来自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太好了。”张工搓着手,“那我们这周就可以开始集成测试,下个月应该能出beta版。”
“嗯。”薛弥声点头,“但要先解决特征维度对齐的问题,我早上看了你们的代码,卷积核大小需要调整。已经回复邮件了。”
“明白。”
会议继续。薛弥声同步了客户进展、下周的芯片样品、预算审核的时间点。她说话条理清晰,决策果断,回答问题时一针见血。团队的每个人都在认真听,偶尔提问,气氛专业而高效。
这就是她建立起来的文化:务实、专注、以技术为核心。没有大公司的官僚气,没有初创公司的浮躁,只有一群相信声音技术能改变世界的人,在踏实地做着事。
会议进行到四十分钟时,薛弥声提到了付聆雪。
“另外,付氏集团的技术顾问付聆雪,会深度参与我们下一个产品的研发。”她尽量让语气平淡,“每周会有固定时间的技术讨论,主要聚焦时频域联合分析方向。张工、李工,你们要对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付聆雪是谁——不仅是付氏的高管,不仅是顶尖的技术专家,还是薛总的……前女友。这个认知让空气微妙地凝固了。
李工小心翼翼地问:“薛总,这个合作……到什么程度?”
“技术层面。”薛弥声说,“她提供思路,我们实现和优化。知识产权归属按协议来,声觉主导。”
“那决策权呢?”张工问得更直接,“如果她的意见和我们不一致……”
“以声觉的技术路线为准。”薛弥声说得斩钉截铁,“但她的意见要重视。付聆雪的技术水平,你们都知道。”
确实知道。团队里有两个人在行业会议上听过付聆雪的演讲,有一个读过她的论文。即使抛开私人关系,付聆雪在声学领域的造诣也值得尊敬。
“明白了。”张工点头,“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把时频分析相关的技术文档整理一下,周三前发给我。”薛弥声说,“周三晚上我和她有第一次正式技术会议,之后会同步给你们。”
会议继续,但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薛弥声能感觉到,团队在消化这个信息——老板的前女友要深度介入公司核心技术研发,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合作,更是一个情感地雷。
但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有些事越描越黑,不如让时间和结果说话。
十点,会议结束。团队散开,各自回到工位。薛弥声留在会议室,看着白板上刚刚画的那些简图。晨光从玻璃墙透进来,在白色板面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拿起马克笔,在图的右下角补了一个小标注:“Wasserstein距离替代KL散度,蒸馏效果提升3.7%。”
这是付聆雪凌晨的另一个贡献,她没有在会上提。这算私心吗?算隐瞒吗?薛弥声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需要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找到一条既能利用付聆雪的专业能力,又能保护声觉独立性的路。
就像走钢丝。
十点十五分,前台打来内线电话:“薛总,智能家居公司的王总到了。”
“带他到会议室,我马上来。”
薛弥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她看见团队都在专注工作——张工在调试代码,李工在设计界面,其他人在讨论什么技术问题。键盘声、鼠标点击声、低低的讨论声,交织成她熟悉的背景音。
这是她的世界。她必须守护好。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典型的技术创业者打扮。握手时力道很大,说话语速很快:“薛总久仰,你们的多说话人分离技术我们很感兴趣,想做智能音箱的声纹唤醒……”
会谈进行了一小时。薛弥声专业而克制,既展示了技术的优势,也坦诚了目前的局限性。客户问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她都如实回答。最后客户说需要回去评估,下周给答复。
送走客户,已经十一点半。薛弥声回到办公室,感觉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那种需要时刻保持专业、时刻权衡利弊、时刻小心行事的疲惫。
她坐在工位前,打开保温杯,咖啡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手机震动,是付聆雪的消息:“芯片样品的清关文件需要声觉盖章,我让助理下午送过去。”
公事公办的语气,和凌晨那个说“如果她在,会怎么做?”的付聆雪判若两人。薛弥声也不意外——她们都是专业的,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戴上面具。
她回复:“好。放前台就行。”
“另外,”付聆雪又发来一条,“时频联合分析的初步架构我画好了,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薛弥声点开邮箱,果然有新邮件。附件里是一个二十页的PDF,从问题定义到技术路线,从算法设计到评估指标,完整得像一篇论文的开题报告。
她快速浏览。架构很漂亮,逻辑严谨,考虑周全。付聆雪甚至预估了每个模块的开发周期和资源需求,标注了可能的风险点和备选方案。
典型付聆雪风格:全面、系统、追求完美。
薛弥声回复:“架构很好,但开发周期预估太乐观。声觉的团队规模做不了并行开发。”
付聆雪秒回:“哪些模块可以外包?付氏有合作团队。”
“特征提取和融合模块不行,核心算法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薛弥声打字,“其他可以讨论。”
“明白。那周三会议我们优先级排序。”
“好。”
对话结束。薛弥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PDF。晨光已经变成明亮的日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办公室里的键盘声依然密集,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有人低声讨论问题。
普通的工作日上午,普通的商业往来。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普通的邮件背后,是凌晨三点的电话,是晨光中的坦白,是那句“如果我们重新开始”。
薛弥声关闭PDF,打开预算表。数字密密麻麻,红色的是支出,绿色的是收入。红色远多于绿色,这就是初创公司的现实——烧钱,烧很多钱,烧到找到盈利模式或者烧到死为止。
付氏的投资能续命,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声觉需要产品,需要客户,需要收入。凯风的高估值很有诱惑力,但付聆雪的警告也在耳边。
她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如果接受付氏的投资,按目前的烧钱速度,能撑十八个月。十八个月,要做出可量产的原型,要找到第一批付费客户,要验证商业模式。
压力巨大,但还有机会。
如果接受凯风的投资,能撑更久,但代价可能是被迫加快商业化,牺牲技术深度。
薛弥声闭上眼睛。她知道该选什么——选技术深度,选长期价值,选那条更难但更值得的路。选付聆雪说的“声觉值得更好的”。
但选择也意味着更深地绑定付聆雪,意味着她们的关系会更复杂,意味着她要在一个又一个深夜,和那个她曾经深爱、后来伤害、现在又重新走进她生活的人,讨论技术、决策、未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工发来的消息:“薛总,算法集成测试通过了,识别率稳定在99.6%以上。你要不要来看看?”
薛弥声站起身:“马上来。”
她走向张工的工位,脚步坚定。晨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延伸的路。
路上有技术难题,有商业压力,有复杂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她的算法突破了。
至少此刻,她的团队在前进。
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