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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薛弥声的手搭在车门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她没有立刻推门出去,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副驾驶座那个细微的褶皱上。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那盏声控灯散发着温吞的黄光,勉强照亮这一小片区域。褶皱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在座椅靠背与坐垫交界处往上一寸的位置,一个极浅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凹陷。

      她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松开手,重新坐回驾驶座。车门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声控灯在三十秒后熄灭,车库重新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在远处墙角泛着微弱的绿光。

      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没有启动引擎,只是坐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勉强分辨出车内物体的轮廓——方向盘,中控台,仪表盘,还有副驾驶座上那个空着的、带着褶皱的位置。

      雨后的寂静在车库里被放大。远处有水管滴水的声音,规律的,每隔三秒一滴,落在某个金属容器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更远处有电梯运行的嗡鸣,隐隐约约,像隔着厚棉絮传来的低语。空气里有潮湿混凝土的气味,混合着汽油、灰尘和这辆车特有的皮革味。

      还有——如果她努力去分辨——还有一点点不属于这辆车的、更清冽的气息。那是付聆雪身上的气息,很淡,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确实存在。像某种细小的钩子,轻轻勾着她的记忆。

      薛弥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电梯门打开时,付聆雪站在光里的样子。深灰色西装,利落的短发,眼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那个瞬间的定格,像一帧被放慢的电影镜头。

      然后是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的空气变得稠密。付聆雪说话的声音,平稳,清晰,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说“雨下得很大”,说“会淋湿”,说“会感冒”——用最理性的词汇表达关心,却藏不住那些词汇下面更柔软的东西。

      还有车里。付聆雪讲述异形连接结构时的侧脸。手指在空中虚画的弧线。“这里,曲率最大,但应力不是最大的。”那些专业术语,那些物理原理,那些设计考量——但薛弥声听到的不仅仅是这些。她听到的是“我记得我们当年的争论”,是“我后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现在我把它做出来了,想让你看看”。

      更深的黑暗里,薛弥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着手心,留下几个微小的月牙形印记。她想起付聆雪说“如果当时不做,可能永远都不会做了”时的语气。那种近乎苦涩的平静,那种迟来的、沉重的领悟。

      三年前,付聆雪不是这样说的。

      三年前,当薛弥声提出那个异形连接结构的设想时,付聆雪皱着眉头看设计图,看了很久,然后说:“想法很好,但工艺太复杂,成本太高。现在不是时候,等以后条件成熟了再说。”

      当时的薛弥声很失望,但没有争辩。她知道付聆雪说得对——以当时的工艺水平和项目预算,那个结构确实不现实。她只是把那份设计图收了起来,放在文件夹的最底层,告诉自己“等以后”。

      但后来没有“以后”。后来她们分手了,薛弥声离开了实验室,创立了声觉科技。那份设计图她一直带着,从旧的笔记本电脑迁移到新的,从一个文件夹复制到另一个,但从来没有再打开过。

      直到一个月前,付聆雪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直到今天,付聆雪说“这次我不等了”,说会把那个结构带来,说会让她亲手触摸。

      薛弥声睁开眼睛。

      黑暗还在,但眼前的黑暗和闭眼时的黑暗不一样了。闭眼时的黑暗里有画面,有声音,有那些清晰的回忆。睁眼时的黑暗更纯粹,更空旷,只有车库深处隐约的滴水声,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副驾驶座。那个褶皱在黑暗里完全看不见了,但它的存在感反而更强了——因为她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她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那是付聆雪留下的痕迹。不是故意留下的,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只是一个转身的动作,西装外套蹭过座椅表面,皮革材质记忆了那个瞬间的压力,形成了一个微小但持久的凹陷。

      就像她们之间的关系。三年前的分离留下了痕迹,那些争吵、误解、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在各自心里留下了褶皱。本以为时间会抚平一切,但三年后重逢才发现,那些褶皱还在,只是变得更细微,更隐蔽,藏在日常工作的表层之下。

      而现在,付聆雪正在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试图抚平那些褶皱。不是通过道歉,不是通过解释,而是通过行动——通过认真的技术合作,通过用心的手写备注,通过那张月相图,通过今晚的偶遇和对话,通过说“这次我不等了”。

      车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薛弥声微微一震,循声望去。是邻居,提着购物袋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向另一边的停车位。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脆而孤单。邻居打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然后车缓缓驶出,引擎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车库出口的方向。

      声控灯又亮了。这次亮的时间更短,因为除了薛弥声的车,车库里已经没有其他动静。二十秒后,灯再次熄灭。

      薛弥声在明灭的光线里坐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从停好车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她坐在黑暗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一个座椅上的褶皱,回忆着一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对话。

      这不像她。这三年来,她一直是高效的,务实的,目标明确的。每一天的时间都被精确分割,分配给不同的工作事项。她很少允许自己这样“浪费”时间,很少让自己沉浸在无目的的回忆和感受里。

      但今晚,她允许了。

      也许是因为雨后的夜晚太安静,也许是因为车库的黑暗太包容,也许是因为……因为付聆雪那句“这次我不等了”,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比她预期的大得多。

      薛弥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胸口的紧绷感随着呼吸稍微放松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还在那里,像那个座椅上的褶皱一样,细微但真实地存在着。

      她终于伸手去拉车门把手。但在推开门的前一秒,她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副驾驶座那个褶皱的位置。皮革表面微凉,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个凹陷——真的很浅,如果不是特意去摸,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指尖在那处停留了三秒,感受着那个微小的、不规则的形状。

      然后她收回手,推开车门。

      车库里凉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她下车,关上车门,锁好。钥匙在手里握得有些温热。

      声控灯再次亮起,照亮她走向电梯的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在车库里回响,孤单但坚定。

      走到电梯口,她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下来,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1,2,3……

      她等着,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脑海里却还是那个褶皱,还是付聆雪的声音,还是那些关于“不等了”和“异形结构”的话。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在门完全关闭的前一秒,她最后看了一眼车库的方向——她的车停在那个角落,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在车里,在副驾驶座上,有一个细微的褶皱。那是今晚留下的痕迹,是付聆雪留下的痕迹,是她们之间那条正在重新编织的线上,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节点。

      电梯上行。

      而她心里清楚,下周三,当付聆雪走进声觉的办公室,当她拿出芯片样品,当她讲解那个异形连接结构,当她看向自己时——那个褶皱,那个痕迹,那些没说出口但彼此明了的东西,都会在那个空间里,变得具体,变得真实,变得无法回避。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薛弥声走出去,脚步依然很慢。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不是走向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不是走向又一个需要处理的商业问题,而是走向一个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展开的、关于修复和重建的故事。

      走向下周三。走向那个可以亲手触摸的结构。走向那个说“不等了”的人。

      走向那条轨道延伸的下一个节点。

      走向那个细微但真实的褶皱,所预示的、更深的、更温暖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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