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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磷将军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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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单调的操练与严苛的考核中飞速流转。兰溦言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晒伤的皮肤蜕了一层又一层,曾经俊朗的脸庞被风沙刻上了坚毅的棱角。
他不再执着于招式的花哨,枪法学得愈发沉稳狠厉,往往一□□出,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取要害。
军营里的风言风语渐渐消散。当兰溦言在暴雨中背着受伤的同袍狂奔十里求医,当他在雪夜的岗哨上独自挺立到天明,当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断粮的新兵时,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眼中只剩下敬佩。
连最严苛的队正,也在某次操练后拍着他的肩说:“小子,像样了。”
赵毅对他的打磨愈发严苛,不仅让他参与军务推演,更常带他巡查边防要塞。
兰溦言将兵书里的谋略与实地勘察结合,提出的数条防御建议被采纳后,竟真的挡住了小规模的匈奴袭扰。
他渐渐明白,将军的勇,不止在沙场拼杀,更在运筹帷幄的冷静与护佑袍泽的担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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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兰溦言已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无磷将军。
京城的初夏,总是裹着一层黏腻的热。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刚落,就被一阵更响亮的喧哗盖了过去。
“听说了吗?无磷将军从边塞回来了!”穿短打的小厮端着茶盘,脚不沾地地穿梭在桌椅间,嗓门亮得像挂在檐角的铜铃,“据说这次把苏国的先锋营全端了,斩了他们三员大将呢!”
邻桌的书生放下折扇,摇着头笑:“你这消息也太慢了。我昨日在城门口听卫兵说,将军骑着那匹‘踏雪’白马,身上还带着血呢——那血都冻成块了,可见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可不是嘛!”旁边穿绫罗的小姐们捂着嘴笑,眼波里却闪着光,“听说无磷将军不仅能打,长得还俊极了。丹凤眼,高鼻梁,就是常年在边关晒得黑了点,可那股子英气,京城里的公子哥没一个比得上!”
“我娘前日还说,要不是将军一心在军营,提亲的媒婆能把将军府的门槛踏平!”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整条街,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停下了脚步,望着北门的方向直乐。
这“无磷将军”的名号,在京城早已无人不晓。“无磷”二字,原是军中弟兄先叫起来的——
说他像水里的龙,没了鳞片的拘束,打仗时随心所欲,不拘章法,偏又总能出奇制胜。后来传得广了,百姓们却更愿意相信,这“无磷”是说他清白磊落,不沾官场的油腻,像块没被打磨过的璞玉,纯粹得让人安心。
正说着,城北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隐约的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青石板路,接着是守城卫兵的吆喝,最后是“嘎吱——”一声巨响,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拉开。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过去,踮着脚往城外望。阳光穿过城楼的拱门,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里,一个骑白马的身影渐渐清晰。
那马真是匹好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四蹄生风,像踩着云。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铠甲,甲片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有些已经凝固成块,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长发没束,被风吹得四散飞扬,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格外醒目的眼睛。
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时看着总带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可此刻,那眼里却像盛着边关的风雪,冷冽又坚定。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最显眼的是他左脸颊,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已经结痂,却没破坏那份俊朗,反而像在白纸上添了一笔刚劲的墨,让那张脸瞬间生动起来,带着股浴血后的野性。
“是将军!是无磷将军!”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兰溦言勒住马缰,“踏雪”打了个响鼻,稳稳地停在城门口。他低头扫了一眼涌来的百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阵仗。
只是在目光掠过街角那株老柳树时,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柳树下,曾站着送他出征的姐姐,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将军,回府吗?”身后的亲兵低声问。
兰溦言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先回营。”
白马打了个转,往城西的军营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的注视下渐行渐远,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百姓们还在议论,说将军这次回来,苏国该消停些了吧?
苏国的皇宫建在半山腰,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可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像要下雨。
“废物!一群废物!”苏国皇帝把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明黄色的龙袍被他扯得变了形,“三十万大军!朕给了你们三十万大军,竟然连个小小的雁门关都攻不下来?还折了朕三员大将!你们对得起苏国的百姓吗?”
底下的将领们齐刷刷地跪下,头埋得低低的,没人敢出声。
殿中央跪着的主将脸色惨白,盔甲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嘴唇哆嗦着:“陛下息怒……那兰溦言太狡猾了……他……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按常理?”皇帝冷笑,一脚踹在他身上,“打不过就说人家不按常理?朕看你们是根本没长脑子!”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父皇息怒,儿臣有话要说。”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粉色宫装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双环髻,簪着珍珠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透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是苏国的郡主,苏芸兰。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也是整个苏国唯一敢在他气头上开口的人。
“芸兰?你怎么来了?”皇帝的火气消了些,语气也缓和了,“这里是议事的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苏芸兰却没退,反而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帝盈盈一拜,声音清亮:“父皇,儿臣愿请命出征!”
“你说什么?”皇帝眼睛一瞪,像是没听清,“你要去打仗?”
“是!”苏芸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儿臣自幼习武,论功夫,未必比军中的将领差。兰溦言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儿臣想会会他。”
“胡闹!”皇帝的火气又上来了,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一个女孩子家,凑什么热闹?打仗是男人的事,刀箭无眼,伤着了怎么办?再说……再说你是朕的女儿,朕怎么能让你去冒那个险?”他话说到一半,声音不自觉地软了,那句“朕舍不得”终究没说出口。
旁边的将领们也跟着劝:“郡主三思啊!那兰溦言可不是好对付的,据说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您去了太危险了。”
“就是啊郡主,您金枝玉叶,何必去吃那份苦?”
苏芸兰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帝:“父皇,您忘了?当年您教儿臣剑法时说过,身为苏国人,不分男女,都该为家国出力。现在国难当头,儿臣怎能躲在宫里享清福?”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
“再说,儿臣也想让天下人看看,女子未必不如男。”
皇帝看着女儿眼里的执拗,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从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不爱绣花扑蝶,就爱舞刀弄枪。
五岁时把太傅的胡子揪了,说太傅讲的兵法不如她师父的实用;十岁时偷偷溜出皇宫,跟街上的武师打了一架,把人家胳膊打折了,最后还是他派人去赔的礼。
后来拜了南山的护灵道人为师,更是三年没回宫,回来时一身武艺,连他身边最厉害的侍卫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
沉默了半晌,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你真想去?”
“想!”苏芸兰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燃起来的火。
“好。”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柄宝剑。
那剑鞘是鲨鱼皮做的,上面镶嵌着七颗宝石,在灯下闪着光,“这是‘惊鸿’剑,是你外祖父当年用过的。你带着它,要是打不过……就赶紧跑,别硬撑。”
苏芸兰接过剑,剑身在鞘里轻轻一颤,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意。她对着皇帝深深一拜,声音里带着哽咽:“谢父皇!儿臣定不辱使命!”
当天下午,苏国的军营就炸开了锅。
士兵们看着那个穿着银色铠甲、骑着枣红马的少女,一个个都傻了眼。
郡主?要带他们去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苏芸兰却没功夫理会他们的诧异。她利落地下了马,拔出“惊鸿”剑,剑尖在阳光下划了个漂亮的弧,稳稳地指向远处的靶心。
“咻——”剑气破空,远处的木靶应声而裂。
士兵们“哗”地一声炸了锅,眼里的怀疑变成了惊讶。
苏芸兰收剑入鞘,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主帅。打赢了,军功分你们一半;打输了,我一力承担。但有一条——不听令者,军法处置!”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不服的气势。夕阳落在她的铠甲上,镀上了一层金边,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将军的模样。
三日后,苏国十万大军拔营,向着吴国的边境开去。队伍最前面,那匹枣红马跑得飞快,马上的人脊背挺直,像一株迎着风的白杨。
消息传到吴国军营时,兰溦言正在看地图。
他刚从边关回来,盔甲还没来得及换,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听见亲兵的禀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手指依旧在地图上的雁门关画着圈。
“苏国又来?”旁边的副将撇撇嘴,一脸不屑,“上次被咱们打得多惨?三员大将都折了,怎么还敢来?真是记吃不记打。”
另一个将领接话:“说不定是没人了,派些虾兵蟹将来送死。依我看,将军您都不用亲自出手,我带一队人去,保准把他们打回老家。”
“就是,一群败军之将,还能翻了天不成?”
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多是嘲讽和轻视。兰溦言放下笔,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他的眼神很淡,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热情。
“别轻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国敢再出兵,必然有所准备。兵法有云,骄兵必败。忘了上次在狼居胥山,你们是怎么栽跟头的了?”
那将领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
上次在狼居胥山,他们就是因为轻视敌军,中了埋伏,差点全军覆没,最后还是兰溦言带着一队死士,从冰河里蹚过去绕后,才反败为胜。
兰溦言站起身,走到帐外。夕阳正往下落,把天边的云染成了火烧色,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
他摸了摸腰间的虎头枪,枪杆上的刻痕被他磨得光滑,那是他当年在比武场上赢来的,跟着他在边关杀了三年的敌。
“传令下去,”他回头对亲兵说,“明日卯时,全军集结,到城下迎敌。”
第二天一早,吴国的士兵就列好了阵。
城墙上的旗帜迎风招展,“吴”字大旗在最前面,猎猎作响。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铠甲,握着长枪,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满是对胜利的渴望。
他们信兰溦言,就像信天上的太阳会升起一样——只要有这位无磷将军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兰溦言骑在“踏雪”上,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铠甲,长发束成了高马尾,露出了那张被边关风霜打磨过的脸。还是那双丹凤眼,只是此刻,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一支队伍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的盔甲,红色的旗帜,是苏国的军队。
士兵们屏住了呼吸,紧了紧手里的兵器。
可当看清对方队伍最前面的人时,吴国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那是个女的?
银色的铠甲,枣红色的马,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分明是个女子。
“女的?”刚才还吹嘘要带人去冲锋的将领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苏国没人了吗?派个女的来打仗?”
“哈哈哈,这是来送人头的吧?”
“就是,女子能懂什么打仗?估计连枪都握不稳。”
嘲笑声像波浪似的传开,连城墙上的卫兵都忍不住笑了。在他们看来,女子上战场,简直是天方夜谭。
兰溦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盯着那个骑马的身影,眼神越来越沉。
他想起师父舒灵道人说过的话——南山的护灵道人有个女徒弟,年纪轻轻,武艺却高得惊人,尤其擅长剑法,灵动得像风。
“都闭嘴。”他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笑声。
他看着身边那个笑得最欢的将领,眼神冷得像冰:“你怎么知道女子就不行?我师姐当年一人一剑,杀退过三十个山贼,你行吗?”
那将领脸上的笑僵住了,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谁不知道将军的师姐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常年不在军营,可光是“舒灵道人亲传弟子”这个名号,就没人敢轻视。
就在这时,对面的队伍停了下来。那匹枣红马往前踏了几步,马上的人抬起头,声音清清脆脆地传了过来,像风铃在响:“对面可是无磷将军兰溦言?”
兰溦言勒住马缰,朗声道:“正是在下。阁下是?”
“苏国郡主,苏芸兰。”
苏芸兰?
兰溦言心里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当年他在北山学艺时,师兄们常提起这个名字。
说南山的护灵道人收了个女徒弟,天赋极高,十五岁就打赢了南山所有的男弟子,被称为“南山第一”。
还说,这苏芸兰和他一样,都是师父的得意门生,只是护灵道人和他的师父舒灵道人是死对头——据说当年护灵道人的父亲死在舒灵道人手里,两人从此结下了不解之仇。
这些年,总有人拿他和苏芸兰比较,说北山第一和南山第一,到底谁更厉害。只是一个在吴,一个在苏,隔着千山万水,谁也没见过谁。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里相遇。
“原来是苏郡主。”兰溦言的声音缓和了些,“久仰大名。”
苏芸兰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玩味:“兰将军也听说过我?”
“自然。”兰溦言点头,“南山第一的名号,在下早有耳闻。”
“那正好。”苏芸兰的声音陡然一扬,带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我师父常说,舒灵道人的徒弟不过是些花架子。今日我倒要看看,这北山第一,到底有几分斤两!”
话音未落,她忽然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地一声长鸣,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手里的“惊鸿”剑“唰”地出鞘,剑光像一道闪电,直刺兰溦言的胸口。
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吴国的士兵们“哗”地一声变了脸色,连副将都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想上前帮忙。
兰溦言却抬手阻止了他们。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非但没退,反而眼神一凛,握紧了腰间的虎头枪。
“来得好!”
他低喝一声,猛地翻身下马——不是躲,而是主动迎了上去。玄色的身影在地上打了个旋,避开剑尖的同时,虎头枪已“哐当”一声出鞘,枪杆横扫,带着破风的锐响,直逼苏芸兰的马腿。
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是想先逼退她的马。
苏芸兰却不慌不忙,手腕一转,“惊鸿”剑陡地向上一挑,精准地磕在枪杆上。
“当——”
一声脆响,震得两人手臂都麻了。兰溦言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差点握不住枪杆。他心里一惊——这女子的力气,竟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苏芸兰也暗暗咋舌。她原以为兰溦言不过是仗着实战经验多,真论武艺,未必是她的对手。可这一枪的力道,竟让她的手腕隐隐作痛。看来,“无磷将军”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多了几分凝重。
下一秒,枪与剑再次碰撞。
兰溦言的枪法大开大合,带着边关沙场的悍勇,每一枪都像要把人劈成两半。
苏芸兰的剑法则灵动飘逸,像山间的雾气,忽左忽右,让人摸不着章法。枪影如林,剑势如风,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就斗了五十回合。
阳光照在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把两人的身影笼罩得若隐若现,只听见金铁交鸣的脆响不绝于耳,像一场激烈的鼓点,敲得两军将士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