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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赴京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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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如细碎的金箔洒落在蜿蜒的小溪上。
溪水澄澈,一群色彩鲜艳的鱼儿逆流游动,鳞片在光影里闪烁,它们不时跃出水面,银白的身子划破水光,恰似灵动的舞者在跳一支不羁的舞蹈。
北风如鼓,卷着漫漫雪花扬扬洒洒。雪粒子打在枯枝上簌簌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坳都被填平了轮廓。
白茫茫的山坡像是被天地遗忘的素帛,唯有几丛倔强的枯草从雪地里探出头,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一匹白马踏着积雪,蹄子陷进半尺深的雪地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团雪雾,蹄声“哒哒”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一旁的黑驴也欢快地甩着蹄子,耳朵上沾着的雪沫子抖落下来,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里,它不时用脑袋蹭蹭白马的脖颈,与白马并肩驰骋。
马上的白衣少年身姿挺拔,雪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广袖翻飞如白鹭振翅,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飞。
他唇角勾着一抹清浅笑意,睫毛上落着细雪,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的清亮,眉眼在雪地反光中愈发显得清丽,恍若谪仙临世。
“兰溦言!”清脆的呼声穿透风雪。雪地边缘,身着素白斗篷的女子踩着及踝的积雪奔来,金银流苏随着奔跑轻轻摇晃,落雪沾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瞬间凝成细碎的霜花,又簌簌掉在绣着暗纹的斗篷上。
她站定在少年马前,仰起脸,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在白雪映衬下,像朵盛开的红梅,“娘……娘给你带的食盒,你还没拿呢!”
少年勒住缰绳,白马一声轻嘶,刨了刨雪地。
他垂眸看向女子,乌发被风雪拂得微乱,却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小诗,你们自己留着吃吧。我去了京城,有的是山珍海味,不缺这一口。”说罢,轻甩马鞭,白马便载着他,向着远方、向着几千里外的京城,扬尘而去。
老母亲从半旧的木门里踉跄走出,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她粗糙的手攥着食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食盒是用杨木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还留着小时候兰溦言刻的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皱纹交错的脸满是不舍,眼角的泪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细冰,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诶!小言……路上……路上小心啊……”
她望着白衣少年的身影渐缩成雪线上的一点,像颗被风吹走的米粒,食盒上的余温渐渐消散在风里,连她掌心的温度都被带走了,最终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雪原,轻轻叹息,那叹息落在雪地上,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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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流觞……曲流觞……”兰溦言牵着马,站在京城气派的朱漆门前,口中反复呢喃。他仰头望着门匾上遒劲的字,眼眸骤亮,一拍马背:“哦!对了!就是这儿!”
马蹄声在青石巷里清脆响起,兰溦言牵着马往巷内走,忽听得兵器碰撞声。转角处,一少年正对着木桩比划木剑,动作稚嫩却带着股认真劲儿。兰溦言不禁驻足,看着这位少年练剑,听见少年回头扬声问道:“诶!——师傅这剑是这么使的吗?”
兰溦言不禁回想起儿时学武的时候。
……
兰溦言打小就生长在不算富裕的农家。五岁那年,春日正好,他蹦跳着去林间采蘑菇。谁料,一头斑斓猛虎从灌木丛窜出,血盆大口里喷出腥风。
年仅五岁的他,竟不知哪来的勇气,捡起地上的木棍,对着老虎又敲又打。或许是虎儿也被这不要命的气势唬住,竟生生被他制服。
这场奇特的“人虎斗”,正巧被云游的老夫子撞见。老夫子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频闪:“孺子可教也!”
次日天未亮,老夫子就登门拜访,站在兰家小院里,对着溦言父母深深一揖:“恳请让这孩子随我学武,此子筋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溦言打小就爱舞枪弄棒,一听能正经学武,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想也没想就应下。自那以后,兰溦言的生活就和北山的晨雾、暮霭缠在了一起。
每日鸡鸣三遍,他便揣着两个冷窝头,摸黑往北山跑。山路崎岖,晨露打湿裤脚,他也不喊累。
寒来暑往,十年如一日。他的拳脚从生涩到凌厉,木剑换成铁剑,再换成重剑。
师兄弟们常笑他是“武痴”,可每次较武,却总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不知不觉,兰溦言已练就一身好本事,连那些浸淫武艺几十年的师兄,也难在他手下讨到便宜。
如今,兰溦言终于踏上京城的土地。这“曲流觞”,正是他姐姐未茹娘娘的居所。
他整了整衣摆,轻叩朱门。门内婢女掀开帘子,见是他,眼睛瞬间弯成月牙:“哟,是小公子!快请进!”
兰溦言跟着婢女穿廊过院,入眼皆是精巧景致。假山叠翠,锦鲤在池子里摆尾,回廊上的雪还未扫尽,衬得红柱愈发鲜艳。
行至内室,未茹娘娘正对着铜镜描眉,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发髻上的金步摇晃出细碎光芒:“啊,是小言啊!” 她快步上前,将兰微言扶起,指尖带着胭脂香,“你且等着,我这就去秉告圣上。”
这未茹娘娘,原是兰家女儿。十年前,选秀入了宫,凭着聪慧与美貌,一路坐到贵妃之位。
她生得极美,身上衣袂轻飘若烟,如瀑黑发衬得脸愈发白皙,眉眼是精心勾勒的画,明眸似秋水,弯眉若新月,朱唇不点而赤,双颊晕着淡淡粉,活脱脱像从画里走下的仙子,楚楚动人。
未茹娘娘这一去兰溦言便在偏殿候着。不多时,就听外头传唤:“贵妃娘娘请小公子去殿里见驾。”
兰微言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路的小黄门往大殿去。心下暗喜:“还好,曲流觞离大殿近,省了不少脚力。”
金銮殿里,龙纹柱巍峨矗立,檀香袅袅。兰溦言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笑道:“请起。你就是未爱妃的弟弟‘兰溦言’?” 他盯着兰溦言上下左右看了一会,眼中带着审视与赞赏,“不错,长得甚是俊俏啊!哈哈哈哈!可否请你武一武?让朕也开开眼。”
“好!”兰溦言应声站起,身姿如松。一旁小太监递上长剑,他反手接过,只听“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剑气裹挟着风雪天练就的肃杀,瞬间在殿内蔓延。他踏步出剑,剑势恢宏霸道,似要劈开眼前虚空。
起手式刚猛,收招却带着巧劲,剑风扫过,案上烛火都猛地一跳。
初时,大臣们见他生得面皮白净,眉眼清秀,都在底下小声嘀咕:“看这模样,怕不是个花架子。”
可看着看着,众人眼睛越瞪越大,兰溦言剑招里的劲道、变化,像一道道惊雷,把他们的质疑劈得粉碎。
直到他收剑入鞘,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片刻后,掌声如雷鸣炸响。
兰溦言垂首站定,耳尖微烫,却难掩眼底自信——他向来靠实力说话,这京城第一遭,总算没砸了自己的招牌。
金銮殿内檀香愈发浓郁,缠绕着龙纹柱缓缓升腾。
皇帝望着收剑而立的兰溦言,眼中赞赏几乎要溢出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稳的声响:“好!好个干净利落的身手!未爱妃常说你武艺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忽然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兰溦言,你这一身功夫,只在乡野间施展未免可惜。朕看你剑招里既有山林的灵动,又藏着股不服输的刚劲,倒是块领兵打仗的料子。”
兰溦言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将军?这个词像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儿时听村里老兵讲沙场故事的画面突然涌上来:血染的战旗、冲锋的号角、马背上的嘶吼……那些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景象,此刻竟变得清晰可触。
“陛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刚才更响亮几分,“臣……臣自小在北山练武,最爱听的便是边关将士的故事。他们守着国门,护着百姓,是真英雄。”
他猛地抬头,乌眸亮得惊人,映着殿顶的琉璃瓦光:“若陛下不弃,臣愿弃剑执枪,去边关做个小兵!哪怕从伙夫做起,只要能上战场,能护着这万里江山,臣……万死不辞!”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大臣们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连捧着拂尘的太监都悄悄抬了抬眼。
谁都没想到这乡野来的少年,竟不愿攀附贵妃的裙带求富贵,反倒要往刀光剑影的边关闯。
未茹娘娘也愣了愣,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担忧,指尖绞着袖口的金线绣纹。
可当她看到弟弟眼中那团滚烫的光——那是他练剑时、斗虎时都未曾有过的炽烈,忽然就明白了。
这孩子的心,从来就不在京城的亭台楼阁里,而在更辽阔的天地间。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好!好个‘万死不辞’!朕要的就是这股血气!”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洪亮,“你既想当将军,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转头对兵部尚书道:“张尚书,记下了。兰溦言,即日起入羽林卫,授从六品校尉之职,先跟着赵毅将军历练。
三个月后若能通过考核,便调去北疆,从偏将军做起!”
兵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臣遵旨。”低头时偷偷打量兰溦言,见这少年虽身形清瘦,脊梁却挺得比殿里的玉柱还直,眼里那股劲,倒真有几分年轻时赵毅将军的影子。
兰溦言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臣兰溦言,谢陛下恩典!此生定不负圣恩,不负家国!”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北山风雪淬过的坚定。
起身时,他额角已沁出薄汗,却笑得比谁都亮。
余光瞥见姐姐悄悄松了口气,眼角眉梢虽仍有忧色,却多了份与有荣焉的骄傲。两人目光相触,未茹娘娘无声地朝他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愈发畅快,又道:“你既入军伍,朕便赐你一柄‘破阵’。此剑随朕征战过辽东,斩过敌酋,今日便赠予你——望你日后持此剑,破千军阵,护万里城!”
内侍捧着上前,打开的瞬间,一道冷光直冲殿顶。
剑鞘上镶嵌着七颗蓝宝石,像北斗七星般排列,剑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握住了千军万马的重量。
兰溦言接过剑匣,指尖触到冰凉的剑鞘,忽然想起儿时在北山砍柴,父亲说过:“手里的家伙要趁手,心里的念想才够劲。”
此刻,他握着这柄“破阵”,心里的念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要做的,不是京城里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而是能让爹娘在村口说起时,能让小诗在溪边洗衣时,能让姐姐在宫墙内安心时,挺直腰杆说“那是我家小言”的将军。
皇帝又勉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在军中好生学习,莫要辜负期望。兰溦言一一应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实在。
退出金銮殿时,夕阳正从殿门的雕花里斜照进来,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着剑匣的手稳稳当当,脚步踏在光里,竟像是踩出了出征的鼓点。
回到曲流觞时,天已擦黑。婢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饭菜,一踏入内院,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炖得酥烂的肘子、油光锃亮的烤鸭、还有几样清炒的时蔬,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比他在家过年时吃得还要丰盛。
可兰溦言此刻却没什么胃口,心里全是即将入营的兴奋与期待,他摩挲着那柄“破阵”剑的剑匣,仿佛能感受到里面剑身的温度,能听见它在渴望着战场的召唤。
未茹娘娘知道他心里的激动,也不多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明日入营,要听赵将军的话,不可莽撞。军中不比家里,凡事都要谨慎些剑匣。”
兰溦言指尖划过剑匣上的云纹,那紫檀木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嵌在上面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眼看向姐姐,眼底还燃着未熄的光:“赵将军的威名我早有耳闻,听说他当年在雁门关,单枪匹马冲散过敌军的阵型?”
未茹娘娘执筷的手顿了顿,舀了一勺汤推到他面前:“是啊,赵将军是出了名的悍勇,但也最是护短。你跟着他,既要学他的勇猛,也要学他的沉稳。”
她想起昨日在宫中听闻的旧事,赵将军年轻时性子烈,曾因顶撞上司被降职,却始终不改护着弟兄的脾性,“听说他营里规矩大,尤其是对新来的,头三个月要脱层皮才肯认你。”
“脱层皮才好。”兰溦言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的桀骜,“我在北山练剑,冬天赤手劈柴,手上的冻疮裂了又好,好的又裂,早习惯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磨得发亮的虎骨,“这是当年那头老虎的骨头,师傅说能安神。姐你留着,夜里要是睡不好,就放在枕边。”
未茹娘娘接过虎骨,那骨头沉甸甸的,带着山林的粗粝气息,与她指间的胭脂香格格不入,却让她心头一暖。
她记得那年弟弟被老虎吓哭,回来时脸上还沾着泥,却攥着根带血的虎毛,说要给姐姐做个护身符。
一晃这么多年,那个哭鼻子的小娃娃,竟已长成能担事的少年了。
“你呀。”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虎骨,“自己在营里才该当心,别总惦记着别人。”
话虽如此,却小心地将虎骨收进妆匣,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珠钗放在一起。
夜深时,兰溦言躺在偏殿的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将“破阵”剑放在枕边,剑匣上的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极了北山顶上的寒星。
他想起白日里皇帝的话,想起赵将军的背影,想起姐姐眼底的牵挂,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院里。
曲流觞的夜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廊下的灯笼晃悠悠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剑匣中抽出“破阵”,剑身出鞘时带起一阵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洒在剑身上,映出他年轻的脸庞,也映出他眼中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