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仲夏旧梦（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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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先生，我不清楚你们曾经的故事，到现在都不清楚，Aurora没有讲述过，但看见那个报道的时候实话说我真的觉得您是传说中的负心人。”
所以其实是为爱背井离乡出走的女孩和一个负心人的故事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前几日宋时予才刚刚经历一场美梦的破碎，真正残忍的现实又接踵而至，她幻想中不远万里来到瑞士寻找她、陪伴她的心上人其实是在她孤身出走、生命垂危的时候和他人幸福着。
Charles不忍心去看宋时予的表情，重重揽住她的肩带她离开了书店，甚至都没拿上他本准备买下的书籍。
自遇见宋时予以来，她麻木、凋零、死气沉沉，但Charles很少见到她失控地哭，就像她不愿说出的过往一样，她也不愿意用眼泪来示人，可那天从离开书店的那一秒钟，宋时予的眼泪一滴一滴跟关不住闸一样顺着她的脸颊坠落。
她在车上的时候像没有骨骼一样瘫软地靠着车窗流泪，回到疗养院就侧躺在床上，合着眼任眼泪汇成一滩湿痕，她不哭出声，忍不住了就咬自己的手。
“她是在转移疼痛，我当时看着她那样也无法说什么，或许是替她不值吧，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的悲情故事，我也会觉得惊讶以及遗憾，那个给狗狗取名‘Mojo’的女孩竟然是被这样的事情打败，我只能想要么是她爱你爱得太深刻，要么是你对她的伤害来得太深刻。”
爱情，一个人类发展史上永恒的命题，世界上有无数歌颂伟大爱情故事的作品，也有无数揭露爱情悲剧的作品，有人觉得爱情伟大，也有人觉得爱情渺小，有人为它痴迷，亦有人对它不屑一顾。
Charles开导宋时予的第一步就是问她：“你是不是很爱那个叫霍闻的人？”
宋时予至今没有将答案说出口，即使如此Charles也能感知，从前感知得浅薄些，自宋时予和霍闻在六年后重逢，他经过了一番更深的思考，感知便深刻了。
宋时予沉默，任凭泪水横流，Charles很担心她刚有一些好转又要坠入谷底，到时候连Mojo都不再起用，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她只是血肉之躯，要怎样一次一次去抗衡？
心理医生可以医治她一时，但终归不可能拴着她扯着她生存，Charles对宋时予的关照已经是夹带了私心的，为了弥补他欠缺自己妹妹的那一份情感寄托，所以他才一次一次拼尽全力拽住宋时予，可宋时予到底是宋时予，就算是他的妹妹，他也得尊重她们的命运。
但宋时予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她就那么沉默着哭了两天，再一次开口时说：“Charles医生，无论什么治疗方法，我全然接受，我拜托你，请你帮帮我。”
开口求助对宋时予来说是多么稀罕的事情，Charles本还在担心宋时予的状态急转直下，对这个求助的行为更是吃惊。
按照爱情小说的套路，Charles不得不怀疑宋时予态度的突然转变是来自于那则新闻的刺激，因为被负心汉抛弃，所以她要崛起，然后……报复？
有一个支撑她治疗的心理支点固然是好，但Charles还是忧虑，这个支点如果还是霍闻，无论爱也好恨也罢，那宋时予的一生几乎就拴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了。
“治疗方法很多，最有效的也许不那么温和。”
“没关系。”
“药物也是，副作用不能排除。”
“没关系。”
“你是真的想要好起来回国吗？为了霍闻？”
宋时予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不是为了谁，我生病的时间很长了，跟谁都没有直接的关系，应该说在生病之前我就有太多解不开的心结，这才造就今天的局面，我知道彻底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的目的并不是好起来然后回国，或许都没什么目的可言，我抵御不了人性的脆弱和怯懦，但我至少要去试试……”
宋时予遥遥看向窗外，树木、飞鸟、云层、天空，以及天空之外。
树木发芽、抽枝、生长、屹立，飞鸟往返、衔枝、筑巢、繁殖，无生命的云凝成雨落下，又再次蒸发汇聚成云，终日漂浮，云之外的天空、天空之外的宇宙，万物存在的意义各不相同，也终会消亡，但无论昨日、今日、明日，它永未停歇。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她哽咽却坚定：“我只是突然发现在我生病的这段时间这个世界的日升月落照常进行，除了我，大家都不会停下脚步，每个人都要往前走，生命是一股股交错的线，只有我在某个交点上停滞不前……”
“我要试试，也许试过后还是失败，也许我还是要在哪个地方摔倒就再也站不起来，但我不想是这里，我不想在这个交点上腐烂掉，那样真的太可悲了……”
宋时予迎着阳光哭出了声，眼泪被照亮，晶莹剔透，给了Charles极大的震撼。
“即使我不知道你们的故事，但从那句话之中我就明白了她对你们俩这段关系的珍视，她不愿意在那个交点上腐烂下去，也不想给本来美好的故事刻意蒙上自私的悲剧色彩，特别是和她做朋友这么多年，我渐渐熟悉她的性格之后，我想我更加能理解她那时的话了。”
谈及此Charles是笑着的，毕竟探究宋时予的内心常常让他感叹。
“因为她骄傲，也因为爱你，所以不会容许自己的凋零是和一段感情挂勾，她可以是怯懦，可以是脆弱，可以败在任何一个人性的弱点，因为那些都是她的事情，但她决不允许自己败在某个人，所以我猜这大概也是她离开你来到瑞士的原因。”
“霍先生，Aurora很了不起，她确实说到做到，以血肉之躯抗衡那些看不见的黑暗和深渊，忍着剧痛就是爬也要爬行向前，她的今天来之不易，我也不认为那是奇迹，她充满了魔力，靠自己的力量扫平了一切荆棘和障碍。”
这中间的种种Charles并没有细致赘述，语言无法描述那段艰难的日子，内心世界是一座虚幻的城池，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历经许多次重建又垮塌，一砖一瓦都是她的血肉铸成，就像她自己所说，人性是怯懦脆弱的，她也彷徨过，可她未曾真的放弃。
“今天我之所以会和你讲这些，因为你的一句话打动了我，你刚刚说是她自己的意志力强大才走过六年时间以如今的姿态回到你的面前。”Charles笑了下，“我想这一刻我就懂了她为什么会爱你。”
Charles心情异常好，于是多讲了些他之前本不准备讲的事，可能是因为他认可了霍闻。
“不过她到底不是铁人，也不要把她想象得太过坚强，而且她不喜欢‘坚强’这个词，这就是我要说的人类情感的复杂多面，人的身上总是杂糅着许多矛盾的特质，你我她都不例外，没有人十全十美，在她的强大之外她也会脆弱，请允许她拥有复杂多面的情绪，人类正因复杂而美妙不是吗？”
“她的病确实无法治愈，并且要长期治疗，不过我没有给她直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因为她那时候的幻觉更多还是心理压力过大导致，只是一个症状而已，后来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出现，这一点无需太担心，我接下来要讲的事你可能会更在意。”
“不知你有没有察觉过，现在她某些方面可能和你六年前所认识的那个人有些细微差别，因为不了解你们的故事，我也无法和你解释这些差别，我只能告诉你原因是她曾因治疗需要进行过8次MECT治疗，如果你对这种治疗方式有过了解，就会知道副作用之一就是对记忆的影响，虽然这种对记忆的影响是无法人为控制的，但很巧的是她受到影响的那些记忆似乎都和你有关。”
难怪……
之前许许多多被霍闻忽视掉的细节都涌上了心头，他在此刻终于明白了它们产生的原因，也终于抑制不住颤抖着手捏住眉骨低垂下头。
“这不是她刻意为之，其实在做MECT治疗之前我就开玩笑一样问过她，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希望删除哪一段记忆，她告诉我最好不要，记忆不存在好坏，那都是她的人生，但很遗憾副作用不因她的主观意志而改变，在她渐渐弄混了关于你的记忆后也许误会过你，作为不明情况的局外人我没有对此多加干涉，不过我想现在这些误会应该都解开了。”
“霍先生，即使现在我相信你们都互相深爱彼此，但关于那则报道你最好还是向她好好解释一下，不要刻意追溯过去，但也不要让遗憾的结留在那里，其他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了，守得云开不容易，祝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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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大床上的被子动了动，宋时予翻了个身，下意识往霍闻的一侧缩了缩，没有感受到到熟悉的热源，宋时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伸手在大床上拍了拍，空的。
天亮了吗这是？
宋时予眼皮还很沉，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眼，也才凌晨而已，霍闻呢？
她坐起身眯着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看了圈，卫生间和衣帽间的方向都关着灯，这个点不在房间，宋时予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会不会是公司临时出了什么事，以及……难道是霍爷爷！？
宋时予瞬间清醒了，起身迅速下床。
家里安安静静的，满满也在小狗窝里熟睡，发出呼噜声。
宋时予悄声走出客厅，看到了从书房方向泻出的幽幽灯光。
人在书房多少让宋时予松了口气，至少证明不是霍爷爷有什么事，大概率还是工作上的问题，但需要霍闻半夜三更起来处理肯定也不是小事。
宋时予抱臂把身上的小羊毛毯裹紧些往书房方向走，她都站在门口了霍闻也没察觉到，他坐在办公椅上，右手撑着桌面捏着眉骨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静止了。
宋时予走进去，出声喊他：“霍闻。”
霍闻瞬间抬起头来，宋时予怎么也没想到会对上那样一双通红的眼睛，她直直愣住，在灯光之下定睛看才发现他的眼下汇聚着一汪浅浅的湿痕。
和她的反应很相似，霍闻看见她的那一刻也是静止的，却不是愣住，仅仅只是凝望向她，眼睛一眨不眨。
若不是记得睡前还互道晚安，宋时予几乎要从这个眼神中品味出一种比久别重逢还要深刻的意味，甚至有些像那年他半夜跪在自己床边的样子，想到这个宋时予就不可遏制地心痛起来。
在对视两三秒之后霍闻的眼中就迅速凝出了明显的水光，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坠下，砸中宋时予。
宋时予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抖动，她不动声色收住了，快步靠近过去，问他：“怎么了？还好吗？”
霍闻目光随着她移动，从门口到身前，此刻仰着头抬眼看着，移动着瞳孔仔仔细细把她的面孔描绘了一遍，眉头逐渐锁起，突然重重一把将人抱住。
宋时予被他拦腰一抱，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低头看着他紧贴在自己腹部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伸手，缓慢地抚摸过他的后脑。
“时予……”
“嗯？”
“时予……”
宋时予突然反应过来霍闻只是在呼唤她，回应道：“我在，我在这里。”
一声终于无法克制的低泣像是暴雨夜里酝酿已久的闷雷延迟地滚滚而来，余音不绝将沉睡万物震颤。
宋时予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控的样子，哭得肩背都在急促起伏，呼吸凌乱接不上茬，哭得她肝肠寸断，只能用力把他抱紧，在震颤之中俯下身将他完全笼罩。
喷洒在胸腹的呼吸滚烫灼人，看起来再无坚不摧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她庆幸霍闻至少还能在她面前流露这一面。
她一直安静矗立着将他紧拥，直到许久之后他终于平息下来，滴滴答答的钟响回荡在书房里，宋时予凝神，在钟声的之中仔细听霍闻的呼吸。
“时予，我都知道了……”呼吸声之中突然夹杂了这么一句。
宋时予愣了下，在他耳边问：“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说：“你在瑞士的事情，关于生病，关于疗养院，关于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