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致命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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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晚的情绪很复杂，不单纯是被藤蔓纠缠的痛苦，还有很多看不见形态的东西在拉扯她，宋时予因此显得非常阴郁。
走到楼下时厨房里做早餐的人是霍闻，他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休闲裤，很随性居家，腰上还系着卡通图案的围裙，蓬松的发被窗外阳光照成柔软的褐色，非常好看，太好看了。
宋时予很烦躁。
霍闻听见声音转过来看她：“起床了？昨晚也没休息好？”
托你的福，宋时予心中这样想，口中很淡地“嗯”了声。
她拉开一个餐椅坐下来，锅里的煎蛋一阵呲呲啦啦，她很久没有和霍闻一起吃过早餐了，想起什么问他：“阿姨和葛医生呢？你今天不上班吗？”
“我放假了，我也给她们放了假，这几天我在家陪你。”
宋时予日夜颠倒已经过得感知不到时日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都五一了，从她被霍闻带回来已经快要半个月了。
半个月时间她没有什么明显好转，这样下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期中错过就算了，难道连期末都要错过吗？
这几天她只能大致看一下老师发在群里的课件，问丁又又她们要了笔记，效率依旧很差。
李兰茹和奶奶给她来电话的时候嘱咐她在学校好好上课不必担心家里，宋时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还有孟晓竹，几次要给她视频聊天她都没敢接的，只能找理由说在图书馆。
她又问霍闻：“我要到什么状态你才让我回学校？”
霍闻给蛋翻了个面：“这需要葛医生来判断。”
“如果我到学期末依然这样呢？如果更久远以后我依旧这样呢？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霍闻略过重点，只说：“你想出去走走的话我陪你，或者去旅游也行，你选地方。”
宋时予伸手捏了捏鼻梁，语气不太好：“你到底是债主还是保姆？”
霍闻翻鸡蛋的动作一顿，用小木铲摁了摁，明知故问：“八分熟，两面煎？”
宋时予故意和他作对：“全溏，单面。”
“你不会吃全溏心的蛋，不要为难自己。”
她跟霍闻就像打太极似的，你来我往互相吃瘪又柔性化解，简直没招。
她想起那天那个富有攻击性的霍闻，不会回避问题，不会以柔克刚……算了，到了后来还不是启动了禁行程序。
宋时予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提线木偶，霍闻拿捏住她的软肋不说现在还要牵着她的鼻子走，略使小技就掀起那么大的波澜，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爱情的介入就已经把她置于下风了。
宋时予的情绪因此波动不停，他倒好，忘得干干净净。
她开始生闷气，眼睛直直看着霍闻，他做早餐的时候脸上挂着很平静的表情，宋时予脑海里又同时想起霍馨的话语，她也无法想象霍闻是怎样对着霍平骁说：“那我就对外宣告自己有精神问题，您把我也送进去好了。”
宋时予极力不想把霍闻拖入这个漩涡，可是无法阻止漩涡的吸力已经将霍闻抓住的这个事实。
她又开始难过，各种思绪在她脑海里杂糅打架，分不出胜负，但都在消耗着她，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无法抑制自己对一件事情强迫性地深挖，并且最终都会理解到那个最差的方向。
宋时予于是淡淡问他：“霍闻，你做这些不累吗？”
“你指什么？”
“指你每天没有自己的生活和情绪，明明工作上已经很忙，还要抽出大把时间来守着我，照顾我的日常起居不说还要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你不觉得无聊不觉得疲惫吗？”
“不觉得。”霍闻甚至都没转头，该做什么做什么，“照顾你就是我的生活。”
宋时予蹙起眉头：“你图什么呢？”
“图你能好起来。”
“好起来？”宋时予笑了一下，“好，如果我能好起来，那你的承诺就是让我离开，假如我好不起来，那你就是把我困上一年半载，把我困到毕业，那时我无论如何都会回林城，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明天立刻好起来了，可是未来还存在着反复的可能性，那时候我离你天高皇帝远的，你又看不见我也管不了我，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哪一种假设，我最终都要离开你，那你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霍闻掀起眼睑，两秒后直接放下小木铲将天然气熄灭转过身面对着宋时予，语气平静中多了一丝冷意：“首先，我从来没想困住你，你现在之所以在这里，因为你在学校里出现了状况，你的辅导员让你回家修养，你如果那么不想待在我身边，可以，我明天送你回林城，亲自把你交到阿姨的手上。”
宋时予的胸口开始起伏，霍闻接着问：“你愿意吗？我猜你不愿意，你不希望她们知道这件事并且为你担心，但是除了你的家人以外，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任何人，所以你现在必须待在我身边，在我目光所及之处。”
“其次，如果你好起来了，那选择权就在你手上，你要走我绝不会阻拦也不会干涉，所以你现在好好养病，情况恢复了一切都可以谈，但在你好起来之前，我没有放手让你离开的可能性。”
“不过你刚刚倒是提醒我了，是的，未来你还会存在反复的可能性，但林城离海市也算不上天高皇帝远，我只不过抽点时间往返来回而已，没什么困难的。”
直到此时宋时予才明白过来她所以为的结束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终点，她的心沉了下去。
“你只是一个债主，有什么必要和我纠缠不休，你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吧？你到底要什么呢？”
“宋时予。”每次霍闻叫她全名的时候都意味着他在生气，他说，“不要再提债主，什么欠条都被我销毁了，是我有错在先，我说过我不要什么，我的一切出发点就是你能好起来，如果真的不行，和你纠缠也是我愿意。”
“我早说过我们不会有结果。”宋时予死死拽住衣服的一个角，“无论我好也罢不好也罢，纠缠到最后也不会有结果的，你明白吗？”
霍闻却突然笑了：“纠缠到没有结果不也是一种结果吗？”
宋时予几乎被他这句话镇住，久久不能开口。
她首次知晓原来霍闻的固执和自己也不相上下，但他总是轻而易举说着这么多诱惑人的话语，像梦境里蛊惑人心的海妖歌声，密密麻麻凿刻宋时予的心防。
这对于一个意志本就在底线上不停摇摆的人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试探，宋时予已经疲惫透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霍闻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霍闻，我真的不明白你，是，你现在对我感兴趣，觉得有意思，新鲜感散去之前你可以乐在其中，照顾我就像过家家一样简单，你也可以轻松出口许诺长久和未来，毕竟诺言不需要花费任何代价，只是动动嘴就能说出一大堆，你可以说出来，也可以把它推翻……”
宋时予逼近半步，仰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变得又黑又沉：“但是我提醒你，我会当真的——”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拉得很长，像是亮起一盏提示“前方危险”的信号灯。
宋时予的心里痛苦和那种奇异的感受又开始交缠着涌动不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躁动，她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你所见，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的，好一阵坏一阵，反反复复，没有定数看不见尽头，你真的可以忍受吗？你真的有觉悟什么叫纠缠吗？”
“如果不能，就不要随便说出那些你无法做到的事情。”
霍闻只是问她：“你就那么确定我无法做到？”
“我不能确定。”宋时予说，“但至少我不相信。”
霍闻的眼轻轻狭起，宋时予又退开半步：“你是什么人？众星捧月的霍家大少爷，将来还会是位高权重的霍氏继承人，我又是什么人？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学生，你知道这两种人放在一起往往意味着什么吗？”
宋时予顿了片刻，迎着霍闻的目光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包养关系。”
霍闻又沉沉喊了一次：“宋时予。”
这次他往前一步直接把宋时予逼到了紧贴墙面，但和之前从夜店出来的时候霍闻将她缓慢逼至车身不一样，这次霍闻并不温和，宋时予也并不柔软，他们彼此直视，目光坚硬，互不让步，就这么无形较量。
“你把我们类比包养关系是在轻贱你自己。”
“是吗？”宋时予歪头笑起来，因为阴郁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美来，她偏过视线环绕这栋房子一周，缓缓启唇，“把我关在这么一个大房子里，悉心伺候着，你觉得不像吗？如果你也觉得这样是轻贱我？那就让我离开。”
霍闻的眉梢狠狠一跳，用尽理智沉住气：“你不用激我，林城或者这里，我给过你选择。”
宋时予看着他不说话，脸上笑意都没有了。
霍闻占据主导，冷冷说：“你知道什么叫包养关系吗？换种更易理解的说法叫钱色交易，你需要我的钱吗宋时予？既然你那么在意欠条的事情，今天我就清清楚楚和你说，从那五万开始就是我主动的，不需要你偿还，不需要什么代价，如果你硬要理解，就当是我上赶着施加给你的，你根本就不需要不是吗？那你在在意什么？”
宋时予表情微变，她的激将法被霍闻用一种更为偏激的方式尽数格挡了回来，他不惜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置于下风，把自己放在那个祈求者的位置，从而让宋时予安心。
他就像是拼命要扯着拢在宋时予身上的那片阴影往自己身上裹，在宋时予与漩涡中心抗衡的时候却一往无前向她那边靠近，他真的在和她沉溺。
“至于色。”霍闻说，“我也不需要。”
宋时予猝然抬眼，像是从这个平静的眼瞳里直接看进了那个她没有亲眼目睹的夜晚，霍闻是否是蜷在卫生间的一角抱着一种并不可能实现的想法自我纾解，他当时的眼中到底是失神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
每每宋时予问他，他总在说“我什么都不要”。
一个执着于将她放置在身边的人，一个执着于要和她纠缠不休的人，一个执着于要跟她一同沉入海底的人，他真的什么都不要吗？还是什么都不敢要？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珍视你，尊重你。”
“这就是我最难懂的地方，霍闻，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时予，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在我眼中没有价值？”
宋时予否认：“那倒没有，但价值跟喜欢是两码事，你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其中不乏比我更优秀的，并且她们一定比我性格更好，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我？”
“那我今天明确告诉你，喜欢就是喜欢，不是你理解的什么感兴趣和新鲜感，因为你善良，因为你单纯，因为你独立，因为你坚强，因为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宋时予看着霍闻的眼神逐渐变化，随着他所罗列出来的这些“优点”，宋时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霍闻大概把这种沉默理解成宋时予被他的话震慑了。
但宋时予的沉默其实是源于一种内心的荒凉，他所能说出的这一切都是李兰茹为她精心打造的硬壳，是宋时予被迫背负的包袱，是所有人对她的喜爱的根源，无论老师还是同学。
霍闻和他们还是一样的。
独立和坚强……宋时予心中在发笑，如果可以，谁愿意选择这种独立和坚强？
她本可以做一个家庭圆满性格纯粹的孩子，或许能像曲佳婧那般娇蛮任性，就算不能，她也曾有过机会不必背负这些她本人并不想要的“优点”。
这些种种都是她为了掩盖自己那些脆弱的部分，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套上的伪装。
大家都对这种伪装喜闻乐见，谁会喜欢那个真正的宋时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