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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月1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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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且房间的浴缸很大,足够坐下两个成年人,他靠在浴缸边沿,身边坐着的人正依照之前说好的那样,唱歌给他听。
先是《荒原》。
然后是《列车在海底》(杜许尘把它作为单曲发行时取的名字)。
最后是那个世界的,属于歌手林且的歌。
林且唱到一半,突然被来自喉结的触碰感吓了一跳,险些咬到舌头:“你干什么!”
“没,”身边的人把手里一直在把玩的按键手机放在浴缸边沿,转过头,表情认真地看他,“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的。”
林且问:“要我教你吗?”
“好啊。”他说。
——林且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提议,居然成了噩梦的开始。
“列车它在海面上停息。”
“列车它……”
林且是那种专业领域上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人,一听到这人用自己的声音唱歌跑调就烦,但凡换个人来他都不会这么没耐心,厉声打断:“气息呢?音准呢?别在这里给我装音痴啊。我能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吗?”
“哦,列车——”
“唉。”那声音音色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唱起歌来却又跑调又漏气,对于歌手的耳朵来说简直是折磨。
“叹气干啥。我没跑调吧,应该?”
……
半小时后,被另一个自己的魔音贯耳折磨得忍无可忍的林且逃出了浴室。
晚上睡觉时,俩人不约而同拿起了更软的那一个枕头,又是吵了一架,最后干脆背对着背挤在一起睡了。
睡前,他们都希望醒来后能出现在自己的世界,尤其是生活更幸福的那一位,因此即使很不习惯两个人睡,他们还是强迫自己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林且发现自己是在另一个自己的怀里醒来的。
也不知道是回去了,还是带着那边的林且一起回去了。
林且抬头看了看床边,那里摆着一部诺基亚。
好吧,没有回去。
“起来。”他推了一下身边的人。
结果这一推不仅没有把对方推开,反而抱更紧了。
抱就抱吧,算了。
林且其实很不愿意承认,来到这边这些日子孤军奋战压力之大,让他现在内心里也很需要这样一个拥抱。
毕竟他都27了,不至于还像个愣头青一样。
真正的愣头青,是抱着他的这位……少爷。
林且也想不到其他的称呼来叫对方。
他俩还真是一模一样。
少爷是在二十分钟后醒来的,那时候林且就快睡着了,怀抱松开,冷风灌进被窝,把他冻醒了,打了个哆嗦:“你房间暖气没开吗?”
“开了啊,好像是昨天晚上窗户没关。”
“你开窗干嘛?”林且莫名其妙。
他说:“我说我抽烟你信吗?”
“不信。”
“就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身边突然多个没办法推开的人,我也不太习惯。”
看着对方下床去关窗的背影,林且包着被子坐在床上,也有点不习惯自己的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感觉。
他想起什么,从被窝里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尖。
没有经年累月弹吉他留下的厚茧,只有几条刚愈合的疤,是之前被对方占据身体弹《荒原》时被吉他弦割伤留下的。
这说明现在这具身体,是他自己的。
这具身体是自己的,那边呢?那边世界自己的身体呢?死了?还是消失了?
他不会回不去了吧?
靠。
一想到这种可能,无力感与恐惧感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包围了他,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且关窗回来时,就看到他把头埋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模样:“我猜是因为,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所以你才会过来。”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是地震的事情把我们两个的世界连接到一起的,我俩之所以能见面,都是为了这件事。”
“可我们能做什么?就算把家产全部给你了,拿了钱,上面没有通道,又能办成什么事?就算开了通道,执行下去,又要多少时间?就算执行下去,一整个地区的人为什么要集体搬迁?你想过这些问题吗。”
“我想,我们做力所能及的就好了。”
“我并不觉得力所能及的事可以让我回去。”
“抱歉,”林且低下头,“我也不想这样。”
“我没有怪你,老实说你能来我其实很高兴。”他抬起头看向对方,眼神非常复杂。
林且说:“我也很高兴。我也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他迟早要回去的。
可万一回不去了呢?
床上的人泄了气,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林且也钻了进去,伸手去抱他。这是他唯一学会的安慰别人的方式。
“没必要抱我,不是小孩儿了。”怀里的人有些无奈,但语气平静了不少。
林且说:“我也不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去北川,尝试打通上面的关系,你想办法把钱准备好就行,小豪爸爸有关房屋加固的项目在手上,到时候你找人对接,争取早点落地,就算那天来临之前没有加固好,能用加固这个理由把部分居民赶到镇上也是好的。”
“就靠我俩?你说笑呢。”
“那你别回去了。”
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个意思,但做也比不做要强,俩人赖了会儿床,就都穿戴整齐收拾好东西干各自的事去了。
身份证只有一张,这个年代快递还没有那么发达,长远考虑,只能给一个人用,经过一番讨论以后,留给了呆在北京的林且。
至于没有身份证怎么去北川,林且决定自驾,经过小豪那边停留一天,然后再一路开过去。
去北川的林且在几天以后开车离开了北京,而留在北京的林且,则在他离开的第二天一大早敲响了父亲房间的门,表明自己需要一笔钱来投资。
这俩音乐人,一个写歌一个唱歌,都是头一回做这些事,但与之前的不同之处在于,只要知道有彼此的存在,就会察觉到整个过程中他们其实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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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那座北方小城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
这两天,林且没有身份证开不了房,就睡在车上,洗澡都是在高速服务区解决的,今天是3月18日,天气晴朗,他找了个停车场停车,然后一路走到了小豪家楼下,熟练输入密码,上到最顶楼。
用钥匙打开门之前,他先敲了两下门。
开门进去,还是熟悉的客厅,只是小豪家里没人,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在浴室洗了个澡,就一头栽到了床上。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去过北川,不知道地震,也不知道另一个林且的存在,他还是那个追梦失败的青年,蜗居在这个小小的出租房里,等待前路上的浓雾散去的那一刻。
“你要打电话告诉上帝……”他的电话铃声响了——是的,他趁着洗澡,把那个林且的唱歌声音偷偷录了下来。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好听。
接起电话,耳边是一个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刚到小豪家,想休息一下。你呢?钱弄到了吗?”
“弄到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爸爸比我想的要大方,愿意给我钱投资,我这边也在找人对接了,就是人脉方面……算了你很累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
林且声音疲惫:“唱首歌再挂吧。”
“你要听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
林且偷偷按下了录音键。
“爱会吹散乌云,天空可以放晴,我只想你说你的心现在好安静……”
林且闭上了眼睛。
真好听啊。在睡着之前,他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小豪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半了。他一看到玄关的鞋,就书包也顾不上放,狂奔了上去。
推开门,林且躺在床上,身上杯子盖了一半,腿还在外面露着:“林哥!”
“嗯……”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疲惫的喟叹。
过了整整两分钟,林且才昏头昏脑地爬起来,看了眼漆黑一片的房间,记得自己好像没拉窗帘啊:“几点了现在?”
“快十二点了。你睡到现在啊,从什么时候?”小豪说着,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眼睛一下子难以适应光线,林且立刻闭上:“忘了。阿姨呢?”
小豪没说话。
“算了。我知道。”另一个自己和他打电话时说过。
小豪语气低落地问:“你觉得,我还能学音乐吗?”
“如果你想学,”林且睁开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考一个北京的大学吧。”
他的话没有说满,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小豪一愣,想要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这下倒不跟我客气了。”
林且笑了笑,站起来:“医药费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借我了。”小豪说着,低下了头,有点尴尬。
林且“哦”了一声,知道是少爷办的事,没多问:“阿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住院呢。唉,我爸心急火燎想回来,她说什么都不让——那个项目现在正谈到关键的地方,他要回来就没人了,到时候以我家的条件。”小豪没有说下去,声音透着浓浓的无力。
林且说:“我明天就去北川,你来吗?”
小豪摇头:“太远了,现在高三,学习任务紧。”
“好,”林且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饿了,做饭去。”
“嘿我一个高三生你让我大半夜给你做饭?”小豪嘴里骂了一句,但还是下楼进了厨房。
林少爷也没真的都让他做,在厨房打下手,用刮丝器给土豆削皮,用手给大蒜捶背。
然后就被小豪赶了出去,在客厅打开电视看午夜档《今日说法》。
小豪端着一碗蛋炒饭出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诡异的音乐,配合主持人严肃的声音:“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
“换台!”他喊了一声。
林且按下数字“14”。
“大头儿子,小头爸爸……”
动画片欢快的主题曲响了起来,花梦豪把饭放在茶几上,打了个哈欠:“我洗澡睡觉去了,记得把锅刷了碗洗了。”
“没问题,”林且说,“你明天走的时候我估计还没醒,就和你说一句,你家我之后还要长住,记得没事给我打扫一下。”
小豪点头:“不用你说我也会弄好的。”
林且:“阿姨那边,江纹他们拿了我的工资时刻看着,在学校用心读书,高考是一辈子的事。”
“你突然这么正经我有点不习惯…”
“听到没有?”
“听到了。”
最后,林且想了想,还是说:“我会把我的吉他放你这里。”
这句话一出口,小豪整个人都愣住了。
出远门不带吉他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很正常,唯独放在林且身上不正常。
小豪问:“你去北川干什么?”
“看看你爸。还有慧慧他们,还能干什么,我又不是没人照应,那么多人看着呢。”林且说。
“哦对了还有。”
小豪:“什么。”
“如果我不在北川,那就是回北京了,”林且从口袋拿出一张折成方形的A4纸,展开来是一张乐谱,写满了音符,乐谱的空白处写了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在北京的号码,打不通我电话,就打这个。”
“你电话是被北京拉黑了吗?”小豪不理解。
林且没理这个问题:“这首歌是我写给你的,分男女声部。”
花梦豪低头扫了一眼:“歌词呢?”
“你自己填吧,就这样,没别的事了。”
林且说完,端起桌上的蛋炒饭,拿起勺子,眼睛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边看边吃了起来。
小豪去自己房间的半路上,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往客厅看了一眼。
林且吃得很香,看动画片也看得认真,怎么看怎么普通,怎么正常。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给人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