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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常存抱柱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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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浦铁路沿线,麦浪翻滚如海。邻座的女学生正在读《少年中国说》,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跳动。我摩挲着裁纸刀上的刻痕,想起昨夜母亲悄悄说的话:"云儒那孩子...特意来信说已经备好了单独的厢房。"
北平站月台上,他举着接站牌站在最前排。藏青学生装换成了浅灰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比苏州时更为沉静。
接过行李时,他手指在我掌心短暂停留:"校舍在西斋,离我住的东四胡同......"话未说完,几个举着小旗的女生突然围过来:"是苏师妹吗?许先生常提起你。"
女子师范的灰砖楼爬满常春藤,我的寝室窗前果然有株梅树,枝干比苏州那株更为遒劲。
云儒每周三来讲授《欧洲文学史》,他站在讲台上分析雪莱的《西风颂》时,粉笔灰落在肩头,像极了那年苏州的雪。下课时他总会"恰好"留下几本笔记,书页边缘偶尔能发现铅笔勾勒的梅花。
重阳节那天,他带我去香山看红叶。下山时暮色四合,我们在半山亭避雨。他忽然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牛皮纸包:"家父寄来的碧螺春。"
油纸掀开,茶叶间竟藏着枚金戒指,内侧刻着"1926.2.14"——我们初遇那天的日期。山雨敲打亭檐如鼓点,他为我戴戒指的手比讲解《哈姆雷特》时颤抖得更厉害。
寒假回苏州,母亲发现我无名指上的戒痕,什么都没说。
年夜饭时父亲多喝了两杯花雕,忽然对云儒说:"等时雨毕业..."话音未落,窗外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云儒泛红的眼眶。
回到老宅,我们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那罐青梅酒。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酒香四溢,仿佛把我们带回了那个离别的清晨。
“来,让我们为重逢干杯。”云儒举杯,我们三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夜幕降临,我们点燃了灯笼,院子里的梅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美丽。我们围坐在灯笼下。
三月里,北伐军的消息频频传来。云儒参加教授请愿团南下,临走前夜,我们在北平站的钟楼下告别。
他军装胸袋里插着支钢笔——是我用第一个月家教薪水买的。"等局势平定,"他把我裹在他的呢子大衣里,"我们就回苏州办婚礼。"火车鸣笛声吞没了后半句话,只记得他唇间有淡淡的龙井香。
如今我坐在女子师范的图书馆里写这些文字,窗外又见梅影横斜。案头摆着今早收到的信,信上说南方的梅子已经黄熟。钢笔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个小小的圆点,像极了那年落在青石板上的一滴雨。
除夕前夜,伴随着火红的对联和满院的鞭炮声,云儒在信中,祝我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包裹中寄来的红围巾被我小心翼翼收好,爱不释手。
哥哥路过看到我戴上围巾喜不自胜的样子吃味道:“交心的朋友我倒是一点没收到他的贺礼。”
冬去春来,我数着日子盼望能与云儒在苏州的梅树下相见,可国内的情形一日比一日艰险,北平被包围状况岌岌可危,父亲担心并不让我们独自前往,我也回到上海,回到家人身旁
苏州相见的日子一推再推,虽然云儒得知后在信中宽慰总有机会见面,但一月一月梅子已经青了又黄。
立春那日,我摩挲着红围巾上细密的针织纹路,忽然触到个硬物。拆开线头,一枚黄铜钥匙悄然坠入掌心——正是当年云儒说的东四胡同小院钥匙。
窗外飘着江南罕见的雪粒子,打在瓦当上簌簌作响,像谁在轻轻叩门。
三月初,哥哥从南京回来,军装下摆沾着可疑的暗渍。他深夜叩开我的房门,递来个牛皮纸包:"云儒托交通站的同志捎来的。"包裹里是整沓盖着关防的通行证,最上面那张贴着我的照片,职业栏写着"《申报》特约记者"。
"他在徐州..."哥哥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星点血迹。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伤口还泛着新鲜的粉红色。
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墙上的影子撕成碎片。
清明时节,我戴着新烫的鬈发,拎着贴满外国商标的皮箱通过哨卡。
站台上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正在发传单,油印机特有的铁锈味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火车开动时,有个戴鸭舌帽的少年塞给我搪瓷缸,缸底沉着朵干枯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