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渡流

3、chapter 3 小象牙塔。

　　"你说什么？"雨声太大，他问。

　　其实只是一瞬间而已，她却像是被抛进异世界的黑洞，鬼使神差的将他说话时候的表情看了个完全。她看到他垂在眉眼上的黑发被雨淋湿了，看到有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滑过他左边脸颊眼侧的小痣；还有，他的眼睛是很浅的棕色，他的嘴巴很薄颜色有些苍白。

　　这一眼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隔壁影像店的小伙子出来，一遍咒骂着天气，一遍拖着音响回屋，周杰伦的声音远去了，她才像是被惊醒。回过神来，她一把推开他挡在她膝盖上，防止淋雨的手。

　　他的手很冷。

　　“没什么。”
　　她慌张，内心暗暗厌弃了自己一秒，这种时候竟然还留意到了这种细节，接着几乎是扶着理发店的玻璃门仓皇而逃的，她拉开门忍住脑袋的疼痛和蹲的发麻，无知觉的腿，强撑着重重关上门，将牌子扔在地上。

　　动静大的让正在洗剪刀的冯月惊诧的扭头大声吼她：“你干什么，撞鬼了啊！”

　　易意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平静，想要开口却被冯月打断：“门口那小子，是不是中考你们老师说的第一名？”

　　易意梗着不回头，少见的对冯月焦躁的语气：“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不认识！”

　　冯月关掉水龙头微微眯起眼，那张和她不很相似的眼睛沉默的打量她的表情。

　　易意垂下眼假装在看她手里被雨淋湿板子，板子上红色油漆写着的快剪三块的字迹被雨水晕开。

　　她拿着条紫毛巾机械的一下下擦着木板。

　　好吧，其实她说谎了。

　　从十二岁开始，她写的每一道计算题，她背的每一个知识点全都和他有关。

　　她讨厌他，从看他的第一眼就讨厌他。

　　讨厌他永远在教室最前排挺直的肩膀，洁净的校服；讨厌他成绩榜上把她的名字甩得那么远。

　　讨厌他和其他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讨厌他在这样粗糙混乱的小城和青春期，永远高高在上的干净。

　　所以她有些恶劣的想象着，总要有一天她要大摇大摆的路过他，用她粗糙的校服撞过他的肩膀，轻飘飘笑眯眯的说着借过，然后当着他的面拿到第一名的奖状。

　　那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是否还是会用那样对所有人都一成不变的从容眼神看她吗？还是会惊慌失措的瞪大眼睛，向她请教他错掉的考题？

　　抱着这样的预谋，成绩单上她的名字，一次次往前，更接近他的名字。教室里她原本中排的座位，也一次次的往前，更接近他的肩膀。只差一点点，她就快追赶上他了，可惜初中毕业了。

　　她的成绩不差，考入了和宋清柳一样的高中，但这次不是在同个班级。目前为止的高中生活，能见到的他次数屈指可数。

　　她忍耐着，笃定着，计划自己在高中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要让他记忆深刻。

　　于是在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骤雨里，她和他说了从初中分别后第一句话。

　　然而那两句蠢得要死的话和落荒而逃，
　　却显得如此狼狈。

　　无数次的深夜里，她精心编织的幻想的，和他相遇的画面就像轰然倒塌的象牙塔，幻化成现实的脸红，躲避，狼狈，笨拙。

　　她抿着唇生出难堪和恼怒。

　　冯月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
　　“我说，你给人家送个伞去啊，跟学习好的搞好关系，以后你有题不就能问他？”

　　“我警告你，易意，就算是高考，我也绝不可能拿钱给你上什么补习班，你听到没？”

　　“考不上你就跟你死去的妈一样，心比天高的去大城市打工去，看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她缓神。
　　终于再次听到到屋外澎湃的混合着雷声打在窗上的暴雨，感受到理发店闷热的空气和汗水雨水紧紧粘在后背的短袖。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没走？”她心情不好，又想掩饰，于是语气不自觉跟冯月很像，扭头去看门外。

　　然而理发店门口的玻璃门外，少年的身影在暴雨里背对着，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的鼓起来，上面有细密的雨水的形状。

　　像棵笔挺的白桦树一样矗在那。

　　易意下意识蜷缩一下手心，他手指冰凉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

　　“真是麻烦。”她对还在喋喋不休的冯月的说着，脸红着掩饰性的大声。

　　接着从店里角落拿了一把格子伞，步伐有些急促的拉开门，雨立刻打的她眼睛睁不开，宋清文扭过头看她，罕见的狼狈。

　　原本好好垂着的黑发被风吹的朝着后面倒，乱七八糟，张牙舞爪的翘在脑门上，露出额头，平时的沉静感少一些，黑眉眼完全露出来，多了些引而不发的攻击性。

　　易意忍住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只把伞撑开，唰的一声，那把蓝格子的天堂伞就打在他头顶，因为他个子高，易意只好微微踮着脚把伞送到他头顶，语气硬邦邦：“喂，伞借你，记得还我。”

　　宋清文依然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好像有伞也行，没伞也行的样子。

　　瞳孔很黑，低头看着她微微笑意说。
　　“谢谢，我会还的。”

　　易意被风吹雨打的睁不开眼，看着宋清文这幅狼狈到这种地步还表情不变的样子，又想起刚才的失落。

　　于是顽劣心起，在他伸手准备去拿伞的时候，把伞又往自己这边拿，躲开他的手，眯起眼问他。

　　“等一下，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万一你借了不换怎么办？你哪个学校，哪个班的。”

　　这下对面少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皲裂，微微幅度很小的眉毛微微提高：“你不认识我？”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句。

　　易意努力忍住情绪和嗓子里的颤抖，努力装严肃又高傲：“我干嘛要认识你？你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吗？你是周渝民还是言承旭，还是周杰伦啊？”

　　宋清文微微低着头看她，白衬衫的衣角几乎蹭到她的手背，痒痒的。

　　说不上来什么表情，眨了一下眼看着她半响不说话。

　　易意自觉自己一定是羞辱到了他，他肯定正在缓解情绪，毕竟谁被这样当小偷一样不信任，都会不高兴。

　　“快点啊，你以为我是志愿者给你打伞的吗？”她的手举的有点酸，把伞抛开手，轻微往上举了举催促。

　　下一秒，属于男生的手指骨节的触感就极其短暂的擦过她的手背，从她手里接过伞，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耐心缓慢的。

　　“宋清文。晚山一中，高二八班。”

　　易意被触电一样松开手，把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他的表情，期待从他脸上再找出一点不高兴的神态。

　　但他只是依然一副温和的神情，一只手举着伞，一只手伸手进黑色长裤的口袋，指尖夹着张蓝色的饭卡递给她。

　　“这个做抵押，开学周一我在食堂门口等你。”

　　易意背在身后的手指在空中紧张的抓紧了一下，才伸出手接过那张白绿色的饭卡，背景是晚山一中矗立的砖红色大门和周围的绿槐树，边缘被磨损的有些白边，上面简洁的黑色字体写着。

　　晚山一中
　　校园卡
　　卡号：1969720

　　背面纯白色，黑字。
　　此卡仅限本人使用。
　　不得转借他人，如有丢失，损坏，即到办公部门登记，补办新卡。

　　易意把那张卡攥紧在手心，仰着脸说。
　　“好吧，勉强相信你，要是我周一没看到你，就去你们班找你，到时候你可别怕丢脸。”

　　清俊的眉眼，额前的发湿漉漉变成针状，微微笑了一下，带着种纵容的笑意。

　　他声音低沉：“不会。”

　　晃人心神。
　　让人联想到，月亮，雨露，夏夜微风。
　　是种很清缓温暖的安全感和沉静感。

　　她顿了一下，想问他说的不会是指，不会找不到他，还是不会丢脸？

　　“我是说。”
　　“放心。不会找不到我。”
　　他说着，伸手顺了下黑发，发上的水珠落在她眼皮。

　　这时候易意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句想法说出了口。

　　易意有些脸红，反手摆了摆手，说得很快：“好吧好吧。到时候见，下次少跟个傻子一样淋雨。”

　　她说完就后悔了。

　　懊恼的抿唇，这句话好像显得有点在意他淋雨一样，又显得很没礼貌。

　　但宋清文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跟她道别，撑着伞依旧高高在她头顶对她说话。

　　言简意赅：“你先进去。”

　　易意慌着往店里走说：“不用不用，你快走吧。”

　　理发店其实是拦雨的屋檐的，只是不很大，她只需要转身往左边走两步就能拉开门。

　　然而宋清文不反驳她，只是把那把伞倾向着她的头顶，一直到她拉开门进理发店。

　　他才淡声开口：“记得处理伤口。”

　　易意低头，
　　才终于又意识到自己的膝盖还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