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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晴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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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瓷铺的灯,是窑火。
后院的老窑不知何时自己烧了起来,橘红的火光映在雾里,像块融化的金子。沈砚秋推开门,看见窑口前蹲着个影子,正往里面添松脂,动作像极了母亲。
“娘?”他试探着唤道。
影子回过头,是个陌生的老妇人,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攥着块黑黢黢的东西,看着像块烧裂的瓷片。“你是沈家的娃?”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像被烟熏过,“你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的是块巴掌大的骨瓷,瓷面粗糙,却透着种奇异的暖,像晒过太阳的石头。沈砚秋的雾眼能看见瓷里嵌着根极细的骨头,形状像心口处的肋骨——是守雾人的“心口骨”!
“这是……晴瓷的坯子?”
“算是吧。”老妇人咳嗽两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你娘当年烧到一半,被缠雾卷走了。她说,等你能拼合凤钗,就把这坯子给你,让你接着烧。”
沈砚秋抚摸着瓷坯,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像小时候趴在母亲膝头,她用手暖着他的脚。“您是谁?”
“我?”老妇人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当年给你娘送窑柴的,姓王,你该叫我王婆。”她说着往门外看了看,“雾州的雾要变了,晴瓷得在三日内烧出来,否则……”
话没说完,她的身影突然开始变淡,像被窑火烤化的冰。“记着,烧晴瓷要用正午的日头,掺三分活人的眼泪……”这是王婆最后的话,随后彻底化作雾,飘进了窑里。
窑火“噼啪”响了两声,火势突然旺了起来,映得那半只凤钗在沈砚秋怀里发烫。
“活人的眼泪?”老周在一旁听得发愣,“这哪找去?总不能逼着人哭吧?”
沈砚秋没说话,想起陈家姑娘被花轿灵缠上时的恐惧,想起林秀禾在骨瓷锁里的叹息,想起母亲走进缠雾前的最后一眼——那些眼泪,不都是活人的执念吗?
他将晴瓷坯子放进窑旁的凉瓷架,转身拿起苏曼卿留下的那本《雾州旧物记》。书页间夹着张字条,是苏曼卿的字迹:“旧书铺在钟楼南巷,第三棵老槐树下,找那本缺了页的《骨瓷谱》。”
次日清晨,缠雾果然淡了许多,能看清对面铺子的招牌了。沈砚秋按字条的地址找到旧书铺时,门虚掩着,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晴日不开门”。
推开门,一股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书架从地面堆到屋顶,塞满了线装书,书脊上大多没有名字,只用朱砂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像骨瓷上的缠枝纹。
铺子深处有张梨木桌,桌上摊着本蓝布封皮的书,正是《骨瓷谱》。沈砚秋走过去,发现书的最后几页果然被撕掉了,缺口处粘着缕红绒,与林秀禾喜碗里的那缕一模一样。
他刚要拿起书,桌下突然传来“喵”的一声,窜出只黑猫,浑身的毛油亮,唯独左眼是瞎的,眼眶处结着层白膜,像蒙着层雾。
“是苏姑娘的猫,叫‘雾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走出个穿长衫的老者,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雕着只骨瓷碗,“苏丫头说,你会来取这本书。”
沈砚秋看着老者:“您是?”
“看铺子的,姓秦。”老者敲了敲竹杖,书架突然移动起来,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摆着个瓷瓶,瓶身上画着个女子在烧瓷,正是母亲,“这是你娘当年留在这儿的‘引泪瓶’,能收集活人的眼泪。”
沈砚秋拿起瓷瓶,瓶身冰凉,瓶口刻着行小字:“一滴执念泪,三分晴瓷魂。”
“烧晴瓷的眼泪,得是‘甘心泪’。”秦老者坐在梨木椅上,雾团跳上他的膝头,用头蹭他的手,“被逼的不算,伤心的不算,得是心甘情愿为某件事流泪,那泪里才有驱散雾的力。”
沈砚秋想起陈家姑娘醒来后,看着母亲时流的泪;想起林秀禾在骨瓷锁里,说起红绸破了时的哽咽;想起自己每次摸到母亲留下的凤钗,眼眶里的热意——那些,算不算甘心泪?
“三日后正午,日头最盛时开窑。”秦老者闭上眼睛,“这三日,你得找够三滴甘心泪。若是找不齐……”
“会怎样?”
“晴瓷烧不成,缠雾会比以前更浓,到时候,整个雾州都会变成地宫那样的牢笼。”老者的声音里带着叹息,“就像光绪二十三年那场雾,吞了整整一条街的人。”
沈砚秋握紧引泪瓶,瓶身突然变得温润,像是在回应。他拿起桌上的《骨瓷谱》,缺页的地方似乎有字的印记,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他对着光看,隐约能看见“守雾人”“心口骨”“百年劫”几个字。
“苏姑娘去哪了?”他问。
秦老者指了指窗外的老槐树:“她守着那棵树呢。树下埋着林秀禾的嫁妆,有块云锦,能裹住晴瓷的光,免得被雾看见。”
沈砚秋走出旧书铺时,雾团跟了出来,蹭着他的裤腿。他低头看它,瞎了的左眼里竟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是苏曼卿,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织着红绸,像在为谁做嫁衣。
他摸了摸怀里的引泪瓶,往陈家染坊的方向走去。第一滴甘心泪,或许该从那里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