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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绒 ...


  •   那缕红绒细得像蛛丝,混在泛黄的账页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秋用骨瓷匕首的尖儿轻轻挑出它,红绒落在掌心,带着点潮湿的暖意——不像雾里的东西,反倒像刚从活人身上掉下来的。他想起陈家姑娘手里的红绒花,想起花轿灵消散前的那抹艳色,指尖莫名发紧。

      “老周,”他扬声唤道,“陆家这本账簿,你从哪找着的?”

      后院传来老周搬瓷土的动静,闷声闷气地应:“陆家旁□□户姓刘的,说是当年陆松年他爹留下的,堆在柴房最里层,压着口破木箱呢。”

      沈砚秋摩挲着账簿封面,牛皮纸已经脆得掉渣,封面上“陆氏支脉账录”几个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软塌,倒像是女子的笔迹。他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朱印,印文被虫蛀了大半,只能认出个“秀”字。

      林秀禾的印?

      他正琢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雾水打湿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得慌。抬头一看,是陈家染坊的老板娘,头发散乱着,围裙上还沾着蓝靛,脸白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白布。

      “沈少东家!沈少东家!”她没进门就哭喊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家囡囡……她又不对劲了!”

      沈砚秋心里一沉。三日前陈家姑娘被救醒后,虽还怕得厉害,但总算能吃能睡,怎么突然又出了岔子?他抓起骨瓷匕首往门外走,老板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布眼里:“今早起来就不说活,眼神直勾勾的,手里攥着块红布片子,嘴里念叨着‘喜碗……喜碗在井里’……”

      “井里?”

      “就是北巷那口枯井!”老板娘带着哭腔,“她说梦里有人让她去捞,说捞不着就把她拖去当替身……沈少东家,您救救她吧!那花轿灵是不是还没走?”

      沈砚秋想起昨夜那顶消失在雾里的花轿,还有陆松年被拖走时的惨叫。旧物灵的执念若没彻底消解,绝不会轻易罢休。林秀禾要找的喜碗,竟藏在北巷的枯井里?

      他回头嘱咐老周:“看好铺子,我去趟陈家。”

      陈家染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蓝靛味,混杂着淡淡的霉气。陈家姑娘坐在床沿,背对着门,手里果然攥着块红布,布角磨得发白,像是从什么旧物件上撕下来的。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蒙着层雾似的白,竟和沈砚秋的雾眼有几分相似。

      “喜碗在井里。”她机械地重复,声音平得像块石板,“红绸缠着呢,捞出来……给她……”

      沈砚秋走近些,才发现她攥着的红布不是普通布料,经纬里掺着细麻,摸起来糙得硌手——正是当年花轿上的红绸料子。他试着去拿那块布,姑娘的手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来。

      “她在催了。”姑娘突然笑起来,嘴角咧得极大,露出白森森的牙,声音也变了调,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瓷面,“再不去,井里就该多具尸首了……”

      这不是陈家姑娘的声音。

      沈砚秋反手抽出骨瓷匕首,往姑娘手腕上轻轻一贴。凉意浸进去的瞬间,姑娘“啊”地尖叫一声,眼里的白雾褪去大半,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气,手里的红绸布应声落地。

      “沈……沈先生……”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好像不是自己了……”

      沈砚秋捡起那块红绸布,布角沾着点湿泥,凑近闻了闻,有股井水的腥气。看来林秀禾的执念确实附在了这布上,借着陈家姑娘的身子传话。

      “北巷那口枯井,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陈家夫妇面面相觑,还是陈掌柜结结巴巴地说:“怕……怕是有些年头了。听老辈人说,早年间是□□井,后来不知怎地就枯了,还填了半截,就在那座废弃宅院后头……”

      废弃宅院?正是十年前发现花轿的地方。

      沈砚秋心里有了数。他将红绸布折好塞进怀里,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灰白色的药丸——那是用骨瓷磨成的粉,混着艾草汁做的,能暂时压着旧物灵的侵扰。

      “让她把这个服下,三天内别出门,尤其别靠近北巷。”他把瓷瓶递给陈家老板娘,“我去井里看看。”

      陈掌柜急忙拦他:“沈少东家,那井邪乎得很!前几年有个醉汉掉进去,捞上来时人都泡肿了,手里还攥着把女人的梳子……您要不等雾散了,叫上些人再去?”

      “等不得。”沈砚秋掂了掂手里的骨瓷匕首,“她在井里待了百年,怕是等不及了。”

      北巷的雾比清晨更浓了些,那座废弃宅院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像在招手。沈砚秋推开门,院里疯长的蒿草没过膝盖,草叶上挂着的雾珠坠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

      后院果然有口枯井,井口用块断碑盖着,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只隐约能辨认出“光绪二十三年”几个字。他挪开断碑,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烂掉的木头混着陈年的血。

      井不深,往下看能瞧见黑黢黢的井底,堆着些枯枝败叶。沈砚秋解下腰间的铜铃,晃了晃,铃声在井里撞出回音,驱散了些滞涩的潮气。他蹲下身,雾眼突然瞥见井壁上缠着些东西——正是红绸,一缕缕地嵌在砖石缝里,像无数条红蛇。

      “在这儿。”他低声道,从怀里摸出个铁钩,系在长绳上往下探。

      铁钩沉到井底,勾住了什么硬物,拽上来时沉甸甸的。借着从雾里漏下来的微光,沈砚秋看清那是只倒扣着的木箱,箱身裹满了红绸,绸子已经发黑,一碰就碎成渣。

      他用匕首挑开箱子,里面铺着层油纸,油纸下果然放着两只骨瓷碗。

      碗沿的缠枝莲描金虽已褪色,但“禾”字依旧清晰。碗身薄如纸,对着光看,能看见瓷土中掺着的骨粉颗粒,比沈记现在用的骨粉更细,更匀——是父亲当年的手艺。

      可当沈砚秋拿起其中一只碗时,手指突然一顿。

      碗底不是平的,内侧有个极小的凹槽,像是被人用硬物凿过。他用匕首尖往里探了探,竟抠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骨瓷碎片,碎片上刻着半朵凤钗纹,与母亲留下的那半只凤钗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

      林秀禾要找的从来不是喜碗,是藏在碗底的这半片凤钗。

      沈砚秋将碎片揣进怀里,正想把喜碗放进木箱,井底突然传来“咕嘟”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冒泡。他低头一看,井底的积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黑水泛着泡,里面浮着些灰白的头发,正顺着水流往井口涌。

      是那只铜锁里的头发!

      他心里警铃大作,刚要盖上井盖,井水突然猛地上涨,“哗”地泼了出来,溅了他一身。水是冷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其中还混着些细碎的瓷片——是骨瓷的碎片。

      “还有一片……”

      井底传来林秀禾的声音,不再尖利,反倒带着点哀求的颤音,“凤钗……还差一片……”

      沈砚秋握紧手里的喜碗,碗身冰凉刺骨。他突然明白,陆松年藏起喜碗,不是怕花轿灵,是怕这凤钗碎片。而母亲留下的那半只凤钗,加上碗底的这半片,还差最后一块才能拼完整。

      “最后一片在哪?”他对着井底喊道。

      井水翻涌得更厉害了,黑发缠上他的脚踝,像要把他拖下去。沈砚秋挥起骨瓷匕首斩断发丝,匕首碰到发丝的瞬间,井底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惨叫。

      “在……雾……核……里……”

      这是林秀禾最后的声音,随后井水迅速退去,黑发也缩回了井底,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痕迹,和几片散落的骨瓷碎片。

      沈砚秋喘着气坐在井边,手里的喜碗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像是被刚才的戾气震碎的。他看向怀里的凤钗碎片,又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半只,心脏突突直跳——雾核,老周偶尔提过的词,说那是雾州缠雾的源头,藏在钟楼底下的地宫深处。

      母亲当年走进缠雾,是不是就是为了去雾核找最后一片碎片?

      他正出神,怀里的红绒突然动了动,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衣襟往外爬。沈砚秋一把抓住它,红绒在掌心扭了扭,竟慢慢舒展开,变成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宅院门口的方向。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像是人的,倒像是……有人穿着木屐在走。

      沈砚秋猛地回头,雾里站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手里撑着把黑布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脚边放着个藤编箱子,箱子缝里露出点红,像是绸缎的边角。

      “沈先生。”女子开口,声音清润得像玉石相击,“听说你在找光绪二十三年的旧骨?”

      沈砚秋握紧骨瓷匕首,雾眼里能看见女子的轮廓——她的影子在雾里是散的,像团没有实体的烟。不是活人。

      “你是谁?”

      女子微微抬伞,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得像骨瓷,嘴角却涂着极艳的红。她指了指脚边的箱子:“我是‘旧书铺’的苏曼卿。这箱子里,有你要的东西。”

      箱子盖突然自己弹开,里面果然堆着些骨头,用白布裹着,布上绣着个褪色的“禾”字。而骨头旁边,放着一缕红绒,与沈砚秋怀里的那缕一模一样。

      苏曼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喜碗上,嘴角的红更深了些:“林秀禾的骨头,烧出来的瓷,锁得住她的执念。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烧好的骨瓷锁,借我用三天。”

      沈砚秋盯着她:“你想要锁什么?”

      “锁一个欠了我百年的人。”苏曼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伞沿的水珠滴落在红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一个藏在钟楼里的人。”

      沈砚秋心里猛地一震。钟楼,雾核,最后一片凤钗碎片。

      这女子,知道的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看了眼井底,又看了看苏曼卿脚边的箱子,最终将那对喜碗放进木箱,盖好盖子。“可以借你,但我要知道原因。”

      苏曼卿笑了,眼角的红痣在雾里闪了闪:“等你烧好骨瓷锁,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要走进缠雾。”

      沈砚秋的呼吸顿了顿。母亲的名字,是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刺,这女子竟一语戳中。

      他没再追问,弯腰抱起装着骨头的藤箱。箱子出乎意料地轻,像抱着团雾。苏曼卿已经转身走进了雾里,黑布伞的影子在雾中忽明忽暗,像片随时会消散的云。

      离开废弃宅院时,沈砚秋回头望了眼那口枯井。断碑重新盖在井上,红绸已经不见了,只有井壁的砖石缝里,还嵌着点细碎的红,像没擦干净的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藤箱,布裹着的骨头似乎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骨头。

      沈砚秋握紧了骨瓷匕首。他知道,从接过这箱子开始,他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花轿灵和铜锁灵了。雾州的雾里,藏着的旧物灵,怕是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那最后一片凤钗碎片,和母亲消失的真相,或许就藏在钟楼深处,藏在那片越来越浓的缠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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